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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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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隐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下着棋,他还没有梳头发,长发凌乱地四散。
“该你了。”
他笑眯眯地看向对面的商祺。
黑发男人冷淡地落下一子。
梅隐指尖夹着的白玉棋子悬在半空,并未落下。他撩起眼皮,狐狸眼含情带笑。
“恶都那边,几个老东西的命脉已经捏在你手里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声音慵懒,“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总不能一直让我的人在前头当靶子吧,商小祺?”
商祺神色未变,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错综复杂的局势上,“急什么。让他们再互相撕咬一阵,消耗得差不多了,收拾起来才干净。”
他落下一子,棋风凌厉,截断了梅隐一条大龙的去路。“你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
梅隐轻笑一声,并不在意棋局上的失利,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商祺,发丝垂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梨香。“我倒是好奇,你费这么大劲拿下恶都,真是为了那几条走私线?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另有所图?”
商祺抬眸,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做好你的事,梅隐。我的目的,不需要向你汇报。不想帮我,我们可以立刻结束合作。”
“啧,真无情。”梅隐撇撇嘴,重新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地执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好歹也是多年的朋友,关心一下也不行?”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你是不是只会对你家那个娇气包笑啊?”梅隐话里带着点莫名的味道和试探。“呵呵,他可不像你想的那么乖。”
“……”商祺盯着他,“轮不到你来评价他。”
梅隐无所谓地哼笑,“上次的试药结果出来了,‘生长’系列,第七百三十七次改良版,在小鼠模型上……成功了。”
商祺摩挲棋子的手指骤然停顿,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绿眸深处,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问:“成功率?副作用?”
“成功率七成,远超前七百三十六次。副作用……”梅隐微微蹙眉,“存活个体表现出极强的细胞活性,但伴随有不可控的异化倾向,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具有高度攻击性。而且,药效持续时间……无法确定,可能很短,如同蜉蝣朝生暮死。”
他提醒道:“商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强行提升、甚至可以说是‘伪造’天赋,干涉生命本源,这是严令禁止的禁忌。一旦泄露,你会成为整个曼特斯维斯的公敌。而且,这药离人体试验还差得远,风险太大了。”
“另外,‘长生’系列那边我停了。”
商祺拧眉,“停了?你停了?为什么。”
“你真以为,靠药物就能延长一个人的寿命?”梅隐神色晦暗不明,“‘长生’系列到现在实现近万次,最好的成果,也不过是将一只灯虫的寿命延长了三天,代价是其基因链彻底崩溃,死状凄惨。商祺,这条路是死路,是伪命题。”
他垂着眼,“生命的长度有其自然法则,强行扭转,只会引来规则的反噬。我们触碰的是最根本的禁忌,稍有不慎,就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后果。”
商祺沉默着,指间的黑玉棋子被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能让他保持清醒。良久,他才开口:“‘长生’系列,继续。”
梅隐料到了这个结果还是不可置信,“商祺!”
“我说,继续。”商祺的表情没有变化,“我需要它成功。必须成功。”
梅隐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为了他?就为了那个连风都舍不得吹重了的小少爷?”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问,“值得吗?赌上你的一切,商氏的一切,甚至可能……是更多的东西?”
商祺没有回答“值得”或“不值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梅隐。
“他不会老。”
“他不会死。”
他只说了这两句。
梅隐明白了。
商祺无法接受失去,无法接受现实,更做不到珍惜当下。
孟阿野的天赋很特别,甚至没办法通过定向训练提升,这意味着他的生命最长不过百年。
百年,对于一个高天赋者是如此的短。
商祺无法想象十年、二十年后,孟阿野的脸上会爬上细纹,乌黑的发间会掺杂银丝,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会变得浑浊。
他更无法想象百年之后,他依旧保持着如今的样貌和漫长的生命,而怀里的那个人却会化作一抔黄土。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足以让他理智崩裂。
他绝不允许。
“他会一直陪着我。”商祺的语气斩钉截铁,“无论用什么方法。”
梅隐看着他,半晌,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商祺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为了留住那个人,他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甚至挑战生命本身的规则。
梅隐的眼里闪着光,像欣赏,像嫉妒。
商祺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惊喜。
“既然看得这么紧,为什么还要放他去浮光城?无影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还是说,你从黎司直那儿,得到了什么?”
商祺点点棋盘,“我需要他的天赋意识。”
“!”梅隐难得表情震惊,“他给你了?你用什么理由,他没怀疑你吗?”
商祺拿出一个透明的方盒,里面装的是一个缩小版《救世论》,正安静地悬浮着。
“我告诉他,我需要保证,天赋意识和他休戚与共,小野出事,他也别想好过,所以他主动分割了一部分给我。”
“啧啧,商大少从不做亏本生意,除了这个,肯定还有别的吧?是不是把他刮下来一层皮了?”
商祺甩给他一册合同,上面是黎司直和商祺的交易条款,已经盖了公章。
梅隐接过那册合同,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越看,他眼底的惊异之色越浓,最后化作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轻笑。
“你真是……”他摇摇头,将合同合上,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黎司直这次,可真是被你架在火上烤了。”
合同条款极其苛刻,不仅要求黎司直分割部分天赋意识作为“担保”,更附加了多项关于浮光城资源倾斜、情报共享乃至部分军事协调权的秘密条款。这几乎是在黎司直的心头剜肉,无异于将浮光城的部分命脉交到了商祺手中。
“他别无选择。”
“预言指向小野,树网的异动也与他有关。黎司直比谁都急于弄清楚真相,但他不敢,也不能亲自下场。他需要小野,而我抓住了他的需要。”
梅隐眯起眼,“你知道树网试炼的事吧,孟阿野决定去参加,你完全不阻止?他的天赋不能自保,很有可能死在那里,为什么知道预言内容后不立刻把他带回?你……有什么打算。”
“你需要他的天赋意识……不仅仅是为了钳制他吧?”梅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树网的试炼……你想用黎司直的意识作为钥匙?或者……盾牌?”
商祺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他摩挲着那枚黑玉棋子,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建筑,落在了遥远的无影香的方向。
“小野必须参加试炼。”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是唯一能弄清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树网为何选中他的途径。黎司直的预言含糊其辞,但我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危机,也可能……是契机。”
他转回头:“我不能让他毫无准备地去冒险。黎司直的天赋意识可以监控到树网的动向,拥有它,或许能在试炼中为小野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至少能让我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闹!”梅隐冷了脸,“你想用黎司直的意识做探路石?甚至必要时作为消耗品,替孟阿野抵挡树网的反噬?商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一旦被研究院察觉,或者黎司直那边失控……”
“所以,‘生长’系列必须成功。”商祺打断他,“我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能力将他带回来。至于黎司直……”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既然选择了利用小野,就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梅隐看着商祺,眉头紧锁,“你就这么在乎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算计进去?”
“我真是不明白,只要你勾勾手指,有的是人跪到你脚边,心甘情愿为你俯首称臣,他到底怎么特别了?脸?身材?那除了这两样呢?没有你,他照样泯于众人。如果不是商家收养了他,我看他连近你身的资格都没有!”
商祺的眼神在梅隐说出最后那句话时骤然结冰。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连窗外透进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梅隐只是笑笑,并不受影响。
“梅隐,”商祺的声音很轻,“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语气冷冷的,“你的假设全不成立,事实就是,他被收养了,然后我爱上了他。”
“这和他无关,他不需要特别,也不需要回应。”
“所以我不想再从你们口中听到值不值得的问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商祺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回棋盘,指尖的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彻底锁死了梅隐白棋的最后一条生路。
“你输了。”
梅隐看着已成定局的棋盘,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白玉棋子丢回棋盒。“跟你下棋,真没意思。”
他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长发,“行了,恶都那边我会盯紧。‘生长’和‘长生’……我会继续。不过商祺,”
“记住,玩火者,终有自焚之日。你好自为之。”
商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挪到别处,“你开始信教了?”
角落里摆着一尊崭新的圣子自裁像。
这尊白石像的形象来自流火城影响力最强的宗教,基索教。
“一个朋友送的。”
梅隐笑笑,“你想要我可以送你。”
“不用了,下次你和小野见面送他一个吧,他喜欢这些。”
梅隐右眼皮跳了跳,扯扯嘴角,“好。”
商祺起身离了房间,梅隐盯着他的背影吐出两个字。
“婊/子。”
他并不是在说商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