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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香 ...

  •   孟阿野回公寓的时候,玉埋香正在打扫卫生。
      “怎么突然打扫卫生?”他脱掉卫衣随手扔到地上,去卧室换睡衣,玉埋香跟在他身后捡。
      孟阿野注意到他的动作,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不用你捡的,房间里配了机器管家,它会收拾的,卫生也是,让它打扫就好了。”
      “……我没什么事。”玉埋香将捡起的卫衣仔细抚平褶皱,搭在臂弯,“正好做了。”
      他把衣服放进衣篓,孟阿野已经换好睡衣,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拿起游戏手柄,随口问:“老师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玉埋香挽起袖子打算手洗那套衣服,“饿了吗?我马上给你做。”
      孟阿野转头看他,有点无奈,他招招手,“过来。”
      玉埋香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俯下身,“怎么了?”
      孟阿野亲亲他的脸,“我说了,管家会做那些事的,脏的衣服它会处理,不能机洗的会有专人来收。”
      “很乖,我很喜欢,但是没必要,懂吗?你可以给我做饭,也可以照顾我的生活,但是不用像仆人一样伺候我。”
      “……我惹你生气了吗?”玉埋香垂眼抿唇,除了这些,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用一点,自己连让对方开心都做不到,好没用。
      “没有,”孟阿野亲他的嘴角,看出他的心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做这些,但是不能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懂吗?你很好,我很喜欢,但不用为了我丢了自己。”
      孟阿野开始调试游戏界面,“好了,别做晚饭了,点快送吧。我想喝雪球葡萄奶昔,再加一份焦糖布丁。”
      玉埋香思索着他的话,还没回过神,不假思索地皱眉:“宝宝晚上不喝冰的行不行?会胃痛的,布丁留到明天再吃好不好?”
      孟阿野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哼笑一声,“一个两个都管着我。”
      “行吧那你给我点吧,知道我不吃什么吗?”
      “知道。”
      “那就行。”孟阿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游戏屏幕,手指灵活地按动着,“你点完过来陪我一起玩吧,那件卫衣不用手洗,等它放那儿,管家会洗掉的。”
      玉埋香依言点头,下单完毕他放下手机,坐到孟阿野身边。
      “等下吃完饭,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保命用的。”
      孟阿野放下手柄,疑惑地看着他。
      “送你的车一驶离既定的路线就会被追踪,沿途路上也会有随行的车。研究院有一项发明,叫做天赋波动检测仪,可以监控到天赋使用情况,不过只能在固定范围内检测三次,并锁定使用方位,三次后直接报废。”
      “所以我们不能动用空间跳跃,任何天赋使用都会引起研究院的警惕,”
      “那怎么办?”
      玉埋香神秘一笑,“一叶障目,让他们看到自己想看的就行了。”
      孟阿野伸伸懒腰,“老师,你信不信我?”
      玉埋香突然发现,孟阿野说话有个小毛病,不管跟谁说话都喜欢拖长尾音,加各种语气词,听起来就像撒娇发嗲。
      “…信。”
      孟阿野揉揉他的头,“记住你的话。”
      他不理会玉埋香的不解,继续打游戏。
      等两人吃完晚饭,玉埋香拉着他去楼下散步,这栋公寓下有一片私人花园,外围由做旧的铁栅栏围起,沿着围栏种了一圈苹果杰克,黄木香和粉色龙沙宝石。
      不过现在是晚冬,只有光秃秃的花枝就在栏杆上,花园大门嵌着一扇小门,玉埋香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小门,随后冲孟阿野比了个请的手势。
      “这片花园原来是你的呀?”
      “不,这花园是我一位长辈的,我奉命替她照顾而已。”
      “哦。”
      花园外圈大多种的春夏开的花,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部分深绿的叶片,一路走下去不免有些乏味。
      孟阿野觉得有些无聊,“老师,这里没种冬天开的品种吗?”
      玉埋香捏捏他的手,“当然有,这不是在去的路上吗。”
      “哦,这花园好大啊,这里有点像迷宫了。”
      “这座花园就叫迷踪,是城主夫人,塔罗娜亲自设计建造的,分为外圈中圈里圈,外圈和普通花园一样,中圈就是一座迷宫,一座由山茶花丛打造的迷宫。”
      语毕,玉埋香的停下脚步,孟阿野也停下,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数红山茶如烈焰般在眼前绽放。
      满墙的火热烧的人眼睛都烫了起来,山茶丛比人还高出一半多,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花。
      玉埋香牵着孟阿野的手,带着他在迷宫里穿梭,花墙高耸,枝条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浓绿枝叶层层叠叠,红山茶大朵大朵地缀满其间,花瓣厚实如丝绒,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有些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舒展着,露出中央簇拥的金黄花蕊;有些则半阖着,边缘卷起,带着欲说还休的缠绵。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幽暗,唯有那些怒放的红,灼灼地烧进眼底。空气里弥漫着山茶略带苦涩的冷香,混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间。
      迷宫小径狭窄,仅容两人并肩,枝叶不时擦过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玉埋香走在前半步,替他拨开横斜的花枝。
      孟阿野的手被他牢牢握着,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体温。在这被花与叶包裹的密闭空间里,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彼此的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像某种隐秘的低语。
      花色渐渐由浓转淡。炽烈的红过渡到娇嫩的粉,再晕染成羞怯的粉白,最后,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白。
      仿佛一把燃烧的篝火,最终归于寂然的雪。白山茶开得更加静谧,花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边缘透着淡淡的青色。
      迷宫最深处,一座纯白大理石砌成的圆形喷泉静立中央,泉水无声流淌,在水池边缘漾开细碎涟漪。水面倒映着四周雪白的山茶,和头顶墨蓝渐染的天空,光与影在水中交融,破碎又迷离。
      喷泉水池边刻有一行字。
      “致以吾爱……”
      孟阿野低声念出,吾爱?
      “小野。”
      孟阿野抬头,一朵闪着莹莹白光的白山茶落在他耳边。
      风轻轻吹过,黑色的发丝飘起又垂落,静静安置在白色的花瓣上,青年昳丽的脸被天光染上红霞,眉眼更加明艳动人。
      玉埋香的血液在血管中鼓噪奔流,耳膜都被震得发疼,他的心脏又酸又胀,跳个不停。
      孟阿野心中猜到他要说什么,忽然很想叹气。他在想如果这件事被商祺知道后,他该给玉埋香的墓碑刻什么字。
      亡夫?不行,商祺会连碑一起砸了的。
      “…小野。”
      玉埋香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他环住孟阿野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侧,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风雨的港,鼻尖萦绕着青年身上清冽的香气和刚刚染上的山茶花的味道,与他记忆中无数次深夜独自回味的气息重叠,在此刻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紧闭着眼,胸腔里酸胀得厉害,那颗心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苦水里,既无法彻底沉沦,又无力挣脱浮起。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声带都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冻结的湖面艰难凿取。
      他们的胸腔贴在一起,孟阿野能感受到他身体带来的震动,也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孟阿野想了想,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你,你喜欢,吗?”
      喜欢这两个字在玉埋香嘴里翻滚了半天,说出口后还在脑海里无尽的重复。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空白席卷了大脑。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将这深藏已久、已然成为痼疾的心事剖白。
      他明明已经安排好了无影香的一切,即便明日自己就此湮灭,齿轮依旧会照常转动。
      也不过是蝼蚁掉进了无法翻身的水池。然后,就这样赴死,他如何能甘心?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需要孟阿野,需要他的目光,需要他的温度。这种需要超越了喜欢,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病症。
      他需要爱。
      他成了离不开爱的病人,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可能的光亮,哪怕那光微弱如萤,也足以让他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哪怕灼伤羽翼,焚尽自身。
      就像父亲为了母亲毫不犹豫地抛下他殉情一样。比死亡更重要的是,爱人的肯定。
      窒息的痛苦再次攫住了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黎司直淬了毒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久不痊愈的伤疤。
      ‘因为感情这种事就要死要活的,你现在还是不适合这个位置。’
      然后他被派去了浮光城最落后的地方,钢都。只能断断续续和孟阿野联系,再之后,他们结束了。
      那些被抛弃在黑暗里的日子,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无处宣泄,只能任由它们在寂静中发酵、腐烂,最终成为灵魂深处一道永不愈合的溃疡。
      痛苦的时候,情感该往哪里宣泄?
      玉埋香不知道。
      孟阿野轻轻松开了手,玉埋香的那口气瞬间泄了下去,肩膀无力地垮塌下去,他松开了拥抱的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折进自己的胸膛。
      双手无措地垂落在身侧,指尖冰凉,不知该安放何处。整个世界在他周围迅速褪色、冷却,从一场短暂的美梦,骤然跌回冰冷的现实。
      孟阿野有些无奈的笑,双手捧起玉埋香的脸,四目相对间,玉埋香从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别哭了。”
      孟阿野轻柔地擦拭他的眼泪,“我没说我不喜欢。”
      “我喜欢的。”
      “我哭了…?”玉埋香呆呆地看着他,眼眶还在蓄积泪水,像不堪重负的花瓣上的晨露,不断地滑落。
      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的泪水带着花的香气和爱的喜悦。
      “对哦。”孟阿野取下耳边的山茶花,“谢谢,我很喜欢。”
      “…这花,就是给你保命用的。”
      玉埋香说话一顿一顿的,孟阿野耐心地听他讲着,两人坐到了靠山茶花墙的长椅上。
      “…这座花园是塔罗娜夫人组织修建的,也是城主夫人的遗物。黎司直为了建设浮光城,鲜少陪伴她,早年间塔罗娜夫人为黎司直争权夺位被人暗算伤了根本,因此她的身体一直不好。”
      “她再也不能在政治场上博弈,她变成了一位完美夫人,学着流火城的贵妇,做做慈善,照料孤儿。”
      “后来,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在我军校毕业那年,她去世了。”
      孟阿野皱眉,对黎司直的厌恶逐渐增加,他逐渐发现这人和他的名字似乎并不相配,令人心生厌烦,“她是位很值得尊敬的女士。”
      “是,我也很想她。”玉埋香神色柔和,“这朵白山茶,是她送给我的礼物,里面残留了部分她的天赋意识。”
      “这朵花不会枯萎,它能为你在关键时刻助力。”
      孟阿野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用?”
      “你疯了?”
      他把花强硬地塞回玉埋香手里,“自己留着。”
      玉埋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又带上了水光。
      这幅泫泫欲泣的样子让孟阿野的态度软了几分,他软着声音哄玉埋香。
      “这个我不能收呀,你比我更需要它,而且我相信你明天能让我全身而退的。”
      “是不是呀?”
      孟阿野想了想,“这样吧,你在这里摘一朵新的送给我好不好?”
      他说完擦过玉埋香的嘴角亲了亲玉埋香的脸。
      “别让我为难。”
      玉埋香沉默了很久,还是收回了花。
      他起身在花墙下缓步穿行,身影在渐暗的天光与交错的枝影间时隐时现。他走得很慢,目光细细掠过每一朵白山茶,指尖偶尔虚虚拂过花瓣,却迟迟没有摘下任何一朵。晚风穿过迷宫,带来枝叶细微的摩擦声,和流动的清苦冷香。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在一朵花的花梗上停留片刻,轻轻一折。花枝离开植株时发出细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握着那枝花,踌躇地回到孟阿野面前。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漂亮的一枝。”
      “可我觉得它配不上你。”
      玉埋香的声音很低,眉宇间盖不住的失落,一句话不知道在说人还是花。他一碰到感情上的问题,就不自觉的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玉埋香犹豫不决地捏着花,不知道该不该送出。
      孟阿野直接伸手拿过来,“很漂亮,我很喜欢。”
      “每朵花都有它的美,这枝在你眼里一定有它的特别之处。”
      “没有谁配不上谁这种说法。”
      他把花戴在耳边,“行了,给我拍两张照吧老师,趁着天还没黑。”
      玉埋香忽然恍了神。
      孟阿野理清花上的碎发,把头发别在耳后,冲玉埋香笑。
      玉埋香怔怔地看着他。青年坐在纯白花墙前,身后是无数寂静绽放的山茶花,天边一缕橘金色的光斜斜映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他微微歪着头,耳畔那朵白山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黑色的眼眸映着天际残光与他的倒影,笑起来给人一种暖玉和清月的温和感,黑色的瞳孔雾蒙蒙的,一眨一闭间有种独特的娇气灵动。
      天空泛起暗色,掺杂在黄昏的橘红和金棕中,寂寥的天幕偶尔飞过一两只追春的燕。
      玉埋香想,春天要到了。
      他拍下了这一刻的永恒。
      用这张照片留下了自己还未到来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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