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如花，春上蝴蝶》渚见

4、第 4 章 10.

　　10.
　　昨夜和小表姐闲聊，她同我也有过几分相似的经历。虽然小表姐已经走出阴影，但长久不见日光的阴冷还是留在了她的身上，时常寒意刺骨。
　　她说走出去的那天，她恍若大梦初醒，仿佛在梦里走了十多年，刚刚回到现实。我安慰她道：“别这么想啊，都是现实，就像地球围绕太阳也会自转一样，照有光亮的地方，就会有暗下去的地方，你只是一直在成长运动，等运动到一定角度和时间，就会再次面对太阳。”
　　她说她懂，只是依旧悲观，希望我走出来后，不要像她一样。
　　11.
　　我是被母亲的电话叫醒的，她问我午饭要吃什么菜，我回了她，她去买。她又叮嘱我去焖大米，我依言去做，而后又躺回床上。遽然又有电话打进来，是让我去取快递，我于是又给母亲打过去，请她一并帮我带回。
　　做完一切后，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有几个瞬间，我甚至想痛哭一场。你问我为什么要哭，连我也不知道。
　　这时网友发来消息，大姐也下班回家，榨了火龙果汁要我去喝，我的注意力被调走，我想这样也好，不要沉溺在情绪里。
　　我以为我已经好多了，可是吃午饭的中途，我明明感觉不到我的心脏，我却觉得有一双铁手正在压迫它，不然我为什么会觉得喘不上气。艰难吃过碗里的饭，我走进屋里，打开手机，寄希望于看些压抑视频，让自己发泄出来，应该就会好受一点。
　　第一个弹出的视频是知识类的，也跟抑郁情绪有关，我点开去看，作者先是解释标题，而后转到抑郁这个话题，两句话出现两次“抑郁”。我的手机音量开得很低，但我依旧感到害怕。
　　终于，我还是退出了视频。
　　这么多年，我比她们害怕和我提及病情这个话题还要怕，怕让她们听到我的手机里传来“抑郁”两个字。怕她们觉得我在故意寻求关注，怕她们觉得我在故意跟着视频里讲的知识装病，怕她们觉得我故意沉溺在悲伤里，怕她们讥讽我戏太多、太矫情、没事找事。
　　12.
　　刚看到一个以“人生最后一天，我准备告别这个世界”为标题的漫画视频，我点开看到最后，一直说要离开的女主角，最后在雨夜的江边决定再活一天。这让我想起曾经想要自杀的自己。
　　那还是高中时候，我请假在家，过年那天我在老家唱歌，被家中亲戚听见，她们鼓励我转学走艺考这条路，学习压力没那么大，还是我喜欢的。我被哄得头脑发热，真的同意了转学。可是后来同学告诉我，走唱歌这条路得会乐器，我什么都不会，于是我想学编剧或者演戏，这些都是我喜欢的。可是亲戚说这都是烧钱的专业，学了根本没用。
　　我已经转了学，却被亲戚告知不可以艺考，我觉得自己被骗了。
　　在学校里，一个朋友知道我的事，问我为什么不休学。一开始我确实想休学，母亲也同意，只是后来缺乏主见的母亲在亲戚的反对下毫无抵抗，我也最终没能休学。我六神无主，只觉得人生的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于是，我回到家大发脾气，像只走投无路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横冲直撞。我和亲戚大吵一架，这是十分罕见的。其实我又有多少愤怒呢？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多想那个时候，有个人站出来，跟我说：“不要怕，你的人生还没有完蛋。”
　　但是，并没有。
　　即使我和母亲达成协议，我每周可以请一天假，但是日子还是一天天地变得难熬。学习上的压力，人际关系上的棘手，和永无止尽的内耗，都快让我疯了。
　　上早读的时候，我偷偷躲进卫生间里，用圆规一下又一下地往手臂上划去。我看见窗户，都会有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
　　这么痛苦的时光里，我多幸福，遇到了一位善良的班主任，还有我的初中朋友。她们陪伴我，开导我。
　　可我还是走上了老路，请假回家，最终再也没能踏进那所学校。
　　我的朋友知道我的一切，加上我大姐的微信，向她告知我在学校的所有情况。我想道：这次她们总能理解我了吧。
　　事实是大姐和亲戚在客厅里大声宣扬着我将病情告诉外人的愚蠢。我当时便想道；“那么，我去死吧。”
　　我藏了很久的药，就着两瓶啤酒全部吞下。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久，我总是好像即刻就要晕倒，但下一瞬就会清醒。我太软弱了，我太难受了，于是我踉踉跄跄走出卧室，我跟大姐说：“我吃了很多药。”可她没有理会我。
　　后来是我母亲听到动静跑过来看我，又联系我亲戚把我送去医院洗胃。
　　在医院住了几天，出院那天，母亲带着我去买了哈密瓜，我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我感到非常兴奋。我同样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乐。
　　其实我的亲戚人很好，她们很照顾我们一家人。正因为如此，我永远无法恨她们。
　　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我在亲戚家擀饺子皮，我和亲戚正在聊天，可我的情绪急转直下，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下来。我坐在没人的屋子里哭了一下午，最后跟着表嫂子和二姐出去逛街，整个过程我都像块木头。
　　晚上回到家，我和两个姐姐打过招呼，跑上阁楼，外面的栏杆边上种着菜，我踩上湿漉漉的松软泥土，发现栏杆有点高，我便又去找了一个板凳。我站在板凳上，身体探出栏杆，向下看。以前从没觉得六楼有这么高。
　　夏季的夜风吹过来，让我清醒过来，我问自己：“你真的是因为想死才要自杀的吗？而不是赌气吗？难道就要因为赌气放弃自己的生命吗？坠落的途中你会后悔吗？”
　　我从板凳上下来，蹲在阳台上，笑着和朋友发消息，说：“恐高症真是我解脱路上最大的阻碍。”
　　以下，是我曾经决定结束的前夕写下的随笔：
　　从知道自己在哪一天会死去后，我的心里便久久笼罩着一层幸福的光阴，仿佛我的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我的一切付出和坚持终于得来了一个结果。
　　不用每每在仓皇中度日如年，不用一次次清醒着看着自己在这片海域中溺亡，不用在无数次鼓起勇气向外界寻求帮助时，遭受世界上最严厉的审判。
　　从明天起，我将会拥有一个幸福的终点，从明天起，我将会是这个世界上处在幸福中的人中的一个，从明天起，我将会感谢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肯予我解脱。
　　我像是一个孩子期盼所能令他快乐的任何事一样，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
　　13.
　　喝过药，我的心中依旧沉闷，本想睡觉以此来强制暂停这种状态，却反而更加心慌难忍，于是决定起来痛哭一场。可是还没哭出来，我又感觉头昏眼花，仿佛下一秒就要晕睡过去。
　　我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想到还没准备好的生活用品。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所有要做的事，只是想到要去做这些事，便觉得难以呼吸。普通的小事在我看来比彗星撞地球、太阳冷寂、地球爆炸还要严重，因为至少地球爆炸这些事不用我去做，它自己就能独立发生，而这些小事需要我去思考、去选择、甚至有时候我需要考虑人际关系、天气状况，或者是和其他事不能时间冲突，这就需要我不断地盘算，而这件事结束后许多年，我都极有可能要花费一半以上的时间去复盘，可能会产生懊悔、自责、自厌等等各种情绪。
　　也就是说，一件小事就能耗费我数年的心神，当各种各样的小事挤在一起钻进我的身体后，我身体里运转的系统便常常崩溃，冒着黑烟，还需要我再花费心气去修理。
　　睡醒后，我本想再睡，但仍旧难受，于是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我倾身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视线滑过我的眼睛，我盯着眼角，遽然想道：刚才模糊的一瞬间，我怎么看见我的眼睛在哭。
　　我摸了摸干燥的脸颊，分明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