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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人与人之间 ...

  •   林暮拒绝了林霞清的请求。

      内心煎熬许久,她还是选择去了梧溪医院,不过是暗地里去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晚,薄暮淡淡,街巷上雪花飘零,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很安静的黄昏。

      林栋梁刚从ICU转出来不过一个星期,林暮躲在病房门口,暗中观察。因常年被疾病折磨,林栋梁已瘦成皮包骨,蓝白条纹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特别宽大,袖子晃荡着,仿若里面只罩了排瘦削骨头。

      林暮赶到时,林霞清正在陪同照料,他躺在床上,双鼻插着氧气管,一双眼睛黯淡混浊,宛若两处凹陷的黑洞,吸纳周遭所有光线,望进去空洞洞的,没有欢喜,没有难过,只剩一片抓不住的死寂,连一点活气也寻不到,苍白的嘴巴微张着,一丝说话的力气也无。

      难以想象,这是早年身强体壮的林栋梁。

      疾病缠身,活脱脱让他蜕变成另外一个人,面目全非,寻不到往昔的半分神采。

      林暮已经不认识他了。

      不过,似乎从更早的时候起,她就已经不认识他了。

      主治医师过去观测病情,与林霞清讲明情况,林栋梁目前处于胃癌晚期,一直坚持化疗,可效果不佳,恶心呕血,喘不上气,生不如死,医生建议改为姑息治疗,能帮患者减轻痛苦。

      病房里传来极为痛苦的呕吐声。

      林栋梁苍黄的脸上流出泪水,他贪生怕死,可现在,他宁愿去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躺在病床上,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也只转了极小的幅度,恍惚之间,隐约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想触摸门外触不可及的背影,背影越来越模糊,化为一团泡影,他的手越抖越厉害,忽然之间,天旋地转,世界失去色彩,化为一团黑暗,他的手重重摔落,整个人晕厥过去。

      血缘关系真的说不清道不明,恨是刻骨的,爱也刻骨的,纵使你再想与这个人断绝关系,流在你骨子里的血也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与他之间有着割舍不断的羁绊,林暮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石,可面对疲弊、涣散、萎靡的父亲,她的心依旧会疼。

      夕阳西下,远山被镀上浅浅金光,街巷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一路小跑过来,身上落满了雪,走到林暮对面后,他拂去身上的细雪,抬头对林暮笑笑。

      他的笑灿烂又温暖,像极了远山上暖融融的阳光。

      “林暮,你还记得我吗?”方辞谦指了指自己。

      林暮打量了他一眼,这不正是林栋梁的主治医师?她方才明明掩藏的很好,难道还是被他发现了?

      不对,他叫自己林暮,他认识自己。

      林暮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人,很遗憾,她依旧想不起来。

      方辞谦看出了她眼睛里的疑惑,抬手摸头,样子十分腼腆:“我是方辞谦啊,高中文艺汇演上,我们一起演过话剧的。”

      方辞谦滔滔不绝讲起往事,林暮终于回想起这个人。

      学校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文艺汇演,林暮那时被班主任推举去演话剧,方辞谦是一班的,这个人内向又腼腆,班级里起哄,说要锻炼他的胆子,就把他推了上去。

      林暮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演了什么剧目,只记得大家在争先恐后争夺主角之位时,她只想安静地当个透明,希望所有人都别注意到她,给她一个小角色演演,如果能演什么树啊,草啊,花啊,那就更好了,她一点也不介意被边缘化。

      闹哄哄的人群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正在这时,两个社恐互相注意到了彼此。

      方辞谦发现了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林暮,颤巍巍走过去抱团取暖,无奈吃了个闭门羹,林暮并不搭理他,方辞谦也识趣地选择不打扰。

      两个人默契地与人群隔绝,也默契地彼此隔绝。

      心照不宣的默契。

      各大重要角色被分配完成后,剩下的小角色由抽签决定,林暮随手抽了一张纸,方辞谦紧随其后,林暮抽到的角色是主角的妹妹,一个全场只有三句台词的小角色,林暮叹叹气,她希望自己一句台词也没有。

      方辞谦拿到自己的角色后,凑过头去看林暮纸条上的角色名,心情不知为何激动起来,指着自己的纸条,又戳戳林暮手上的纸条:“你和我演的是兄妹诶!”

      林暮不知道他在兴高采烈些什么。

      后来拿到剧本,惊愕地发现自己仅有的三句台词居然都是在和方辞谦的角色对话。

      “咱们……还挺有缘分的……”方辞谦挪着步子上前,粲然地笑笑。

      两个人的革命友谊就此开始了,短暂又热烈。

      这出话剧被校长看中,要到省里参加比赛,尽管是小角色,两个人依旧不想给团队拖后腿,但这对两个不敢当众讲话,不敢展示自己的社恐而言,难如登天。

      两个零经验值的小白凑在一起互相督促,练习发声,形体,舞台走位,表情控制,同时,也在表现不好时,一齐抹泪,哭完后又互相打气一起振作。

      两个人苦兮兮又笑哈哈。

      时光荏苒,当年那个腼腆的男生摇身一变成为了梧溪医院的医生,做起事来有条不紊,谈吐大方,全然不见当年的半分羞涩。

      “我想起来了,你是方辞谦。”林暮又惊又喜。

      方辞谦点头,笑起来时脸颊漾起酒窝:“吃过晚饭了吗?”

      林暮摇头:“还没有,正打算去。”

      林暮实则没心思吃晚饭,不过是随口敷衍。

      “那你……方便和我去吃一顿晚饭吗?”方辞谦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关于你爸爸……”

      方辞谦对林暮的家里事一无所知,林暮与他聊天从来都仅限于话剧、学习,对自己家里的情况闭口不提,对于林暮的私事,方辞谦也从不过问。

      她认识的只是林暮,又不是林暮之外的人或事。

      直到他接手了林栋梁这个病人,从林栋梁亲属的零星谈话中,拼凑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事实,林栋梁早年与妻子离异,带着一个女儿生活,这个女儿就是林暮。

      林暮面上没有表情,眼神黯淡几分,犹如夕阳没入长夜,沉默许久,她说了一句:“好。”

      天空之上,晚霞像一片片霍霍燃烧的火焰,层云堆叠,恰似浮泛着金波的海水,火愈烧愈烈,又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余下悠悠的蓝。

      天边亮起几粒闪烁的星子。

      伏海大桥上,路灯投下金色光芒,与幽蓝色交织在一起,车辆川流不息,一辆迈巴赫奔驰其中。

      陆冬珩单手握住方向盘,注视远方,车平稳而飞速地行驶着。

      “陆冬珩,你见到林暮了吗,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好像看到她了。” 赵嘉树坐在副驾驶,抽出一根烟,“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车窗被打开,冷风倒灌进来,给赵嘉树冻了个激灵:“喂,陆冬珩,你要冻死我啊。”

      “要抽烟出去抽。”男人的声音凉薄又冷淡。

      寒丝丝的风冲散了车内的暖气,温度骤降,赵嘉树收回还未点燃的烟,身子倚在车窗,见到陆冬珩如此他便来劲:“不会是我提到林暮刺到你了吧。”

      陆冬珩瞳仁漆黑,如同化不开的墨:“平时工作也没见你记忆力这么好,一个六年没见的人,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如此天赋,定不能屈才,明日我和你父亲建议一下,让他把凌跃和鼎兴的合作项目交给你。”

      鼎兴是赵嘉树的家族企业。

      赵嘉树挺直半倚的身子,抗议道:“别别别,我前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这几天好不容易闲下来,能陪你在这兜兜风,赏赏夜景,你忍心赶我回去当苦力吗?”

      “忍心。”

      “陆冬珩,你是不是忘不了林暮?”赵嘉树的声音沉下来。

      车一路往前开,跃过大桥,开到街道,陆冬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凝视着玻璃窗外的零星灯火以及一晃而过的树影,一言不发,让人摸不到情绪。

      陆冬珩微微皱眉:“赵嘉树,你和我认识几年了?”

      赵嘉树还真算起时间:“林暮什么时候认识你的,我比林暮认识你的时间久一些。”

      “也就,多个十几年吧。”赵嘉树调侃着,他与陆冬珩是自幼相识。

      “你不提她不行?”陆冬珩一个眼锋扫过去,冷的人心一颤。

      赵嘉树认真起来:“六年多了。”

      “我和林暮已经六年没见了。”他的声音沉在夜里,冷风将人吹得清醒,“缘来缘散,缘生缘灭,人和人的关系只有一次,她当初选择离开,我也会选择把她忘记。”

      幽蓝的光逐渐褪去,黑夜倏然降临,灯光宛若漂浮的萤火,星星点点游过玻璃窗,陆冬珩凝视着远处黑暗,苍白的雪花飘着,添上几分落寞寂寥。

      赵嘉树将信将疑,忽而一双身影闯入他的视线,他眼睛倏然亮起:“林……林暮!”

      “他旁边还有个男人!”赵嘉树激动地颤手。

      “下车。”陆冬珩的声音寡冷,夹有几分迫人的震慑力。

      “你这……”赵嘉树看了一眼陆冬珩,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那双背影,指节泛白,面容冷静到反常。

      赵嘉树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

      “你不是想兜风吗?”陆冬珩的声音又冰又凉,赵嘉树不自觉泛起鸡皮疙瘩,“你一个人下去,好好兜风。”

      赵嘉树隐约感受到他的愤怒,他不自讨没趣,心想,今天他受刺激发癫,懒得同他计较,口是心非的男人!

      赵嘉树不情不愿走下车,关上车门。

      林暮与方辞谦并排走在街巷,林暮冷到搓手,方辞谦关怀问道:“你是不是很冷?”

      方辞谦暖心地取下自己的围巾,林暮浅笑,正想委婉拒绝。

      暗处,陆冬珩平静地看着他们,视线死死盯着两个人说笑的身影,下颌绷成冷硬的直线,眼神越来越沉。

      他猛地攥紧方向盘,轰下油门,车像脱缰的野兽向前猛蹿,掠起的风碾碎雪花,扬起碎屑。

      车几乎要朝他们撞去。

      白晃晃的车灯刺入林暮的眼眸,一辆黑色轿车正朝自己冲过来,慌忙之下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

      轿车与他们错开,把握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林暮的视线追随着车的方向,直到它消失在夜里。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轿车里的人一路疾驰,被心中翻涌的醋意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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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没榜会压字数攒收藏,谢谢理解~坑品很好,勿担心~感兴趣的话求点个星星鼓励一下 完结文:《瑶卿》 预收现言:《水月花》 预收古言《泊孤舟》 《千灯雪》 《望风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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