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暮色将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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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初见陆冬珩的时候，梧溪也下了一场大雪。
高三上学期，晚自习下课，学生从校门口鱼贯而出，一群人闹哄哄地迅速汇在一起，又迅速散开，变成零星几点。林暮在人群散后才孤零零地从教室里出来，她总是这样，一个人学习到深夜，只有在教室，才能有安静的环境，不会被人打扰，不用听到父亲醉酒后在家里将锅碗瓢盆摔在地上乒呤乓啷的声音。
冬风冷峭，寒气逼人，刮在脸上，像刀子。林暮没有穿棉袄，只在外边罩了一件单薄的冬季校服，与夏季校服相比，也只是面料稍厚，并无夹绒，冷风从四方八方往皮肤里钻，浸入脊髓的冰冷抽空了人身上所有的温暖和意志。
夜色很沉，浓的像化不开的墨，小巷很偏僻，很安静，近几个月安上了几盏稀疏的路灯，林暮以前都是摸黑走，对这条路十分熟络，在黑夜中走习惯了的人，反倒不适应这微弱的光明。
她沉默着赶路，脑中复盘着今日所学的知识，巷尾拐弯处，飘来几声轻挑的口哨声，紧接着，有三个男生手插裤袋，口叼香烟，从转角处吊儿郎当地晃出来，气质流里流气的。
林暮止住脚步，想转身原路返还，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寸头男生拦住返回的路，男生斜睨林暮一眼，往地上淬了口唾沫，长腿一伸，死死挡住林暮的去路。
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响彻黑夜。
林暮内心开始打鼓，慌乱不已，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纤长蜷曲的睫毛颤动，眼中不自觉地流出眼泪，仿若沾湿的蝶翼。
为首的混混染了一头黄毛，个子很高，穿着件夹克衫，眼神凶戾冷硬，他迈步上前，手上不停转着小刀，刀面雪亮，刀刃锋利，闪出的寒光冷硬瘆人。
黄毛走近，将刀刃对准林暮的脸，目光死死盯着她，带着冷冷的压迫感，林暮余光瞥着近在的咫尺刀刃，咽咽口水，手紧紧揪住衣摆，怯怯不敢出声。
冰冷刀面贴在林暮的脸上，宛若警告，黄毛的声音是猖狂不屑的：“你是林暮，林栋梁那个混账是你爹对吧。”
生死攸关之际，林暮脑中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他说的对，林栋梁确实是个混账。
“你要做什么？”林暮问。
“你爹欠了赌债，你猜猜有多少？”红毛单腿翘在石头上，嘴角歪斜，居高临下向林暮逼近，见林暮不吭声，伸出手指比了个八，整整八万！
八万对于家境贫寒的林暮而言是个不小的数目，宛若当头棒喝，林暮攥紧校服下摆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没钱。”
几个跟在黄毛后面的混混开始哄笑，讥笑声此起彼伏。
站在黄毛左侧的刀疤脸指着林暮捧腹大笑：“彪哥，这小丫头片子还以为我们是来找她替她爹还债的呢！就她那家境，在镇上是出了名的穷酸，是她脑子不好使，还是我们脑子有问题，想不开来找她讨债！”
“就是啊！”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盘旋在耳边，与冬夜的风一样刺人，剐着林暮的心。
“那你们今天堵我，是为什么？”心已跌入谷底，反倒生了勇气，大不了一死，林暮直勾勾与黄毛对视，清丽眼眸湿润润的，可怜又倔强。
红头混混起了兴致，眼神反攻回去，忽而挑嘴一笑，拿刀面在林暮脸上一撞：“小妹妹，你爹拖着赌债不还，没办法，只好拿她宝贝女儿开个刀，我们先在你的漂亮脸蛋上划一刀，他要是宝贝你，就让他来还债，若不来……”
“啧啧啧。”冰寒刀面在林暮脸上辗转，“真是可惜了这张好脸，也不知道够我划上几刀？”
“没事彪哥，划了脸这不还有手有腿有脚吗？”
“你这小子，可真不懂怜香惜玉。”
两个混混一唱一和。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怎么不去划林栋梁的脸？”林暮反驳，林栋梁做的孽凭什么要她来受？平日里要回家受林栋梁的气，如今还要承受林栋梁带来的他人的恶意。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受够了。
“彪哥，这小妞还挺有脾性。”
“彪哥，少跟她废话，不如直接动手。”
黑暗变得格外凝重，红头混混往前凑近一步，将手中刀刃一转，将刺端对准林暮的脸，林暮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一瞬连呼吸也凝滞了。
凉风从光秃的枝桠穿过，卷起几粒残雪，落在雪亮到刃上，“啪嗒”一声，溅进林暮的眼睛里。
忽然，凭空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强势截住了混混的动作，“咔哒”用力往后一掰，红头混混嘴里溢出一声尖锐惨叫。
“我艹，疼疼疼疼疼！”
混混手中的刀悬空掉落，被另一只修长的手精准一接，那人握住刀柄，小刀在他手中灵活一转，嘴角浮现出一抹从容淡笑。
雪细细的，薄薄的，飘飘摇摇落下来，林暮抬起澄净明澈，湿漉漉的眼眸，于风雪中，撞上一道淡漠的、隐晦不明的视线。
陆冬珩漫不经心地轻撩眼皮，二人在风雪中对视很久。
仿若，天地无声，万物模糊。
一阵嘈音打破了和谐与宁静。
“哪来的混账，放开老子！”红头混混的手被蛮横力道禁锢着，面目狰狞，却无力挣脱反抗，“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
三名跟班撸袖上前，气势汹汹，摆起架子，几人将陆冬珩团团围住，群起而攻之。陆冬珩抡着红头混混侧身一闪，堪堪避过攻击，混混们拳拳到肉，全打在红头混混身上，活脱脱成了人肉盾牌。
“你们几个废物，不眨眼啊！”黄毛混混破口大骂。
“对不起啊，彪哥。”一名混混瘆瘆道歉。
下一秒，对准陆冬珩抡起一拳，陆冬珩拽着黄毛混混的手腕将他往前一踹，那拳正中他的鼻梁，随即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彪哥，这小子太精，我们找不到破绽下手啊！”刀疤脸愁眉苦脸。
陆冬珩眼底不屑，手轻轻一松，黄毛混混因为惯性扑到雪地上，摔得狼狈。
“这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叫嚣，可真没劲。”陆冬珩转转手腕，语气又轻又狂。
几个混混自知不是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吓得落荒而逃，走时还不忘放下狂言：“你们给老子等着瞧！”
陆冬珩觉得无趣，正要离开，却听到耳边传来低低的，颤抖的哭腔。
“谢谢。”
陆冬珩这才止步看向林暮。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倔强又易碎，身子纤弱单薄，瑟缩在风里，如摇摇欲坠的晶莹雪花。
陆冬珩走向她，抬起左手，递了东西过来，林暮低眸去看，是从混混手中夺来的那把小刀。
“接着。”他的声音散在风雪里，很轻很淡。
林暮杵在原地没动，不说话，只睁着眼睛看他。
疏淡的灯光下，林暮终于看清他的脸，他生得极为周正好看，眉清目朗，抬眼时自带一股疏离冷意，眼尾微微下压，添了几分凛然气场，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利落紧致，浑身气质清冷矜贵。
“藏在身上自保。”陆冬珩一双漆黑眼瞳看向她，“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暮依旧不接。
陆冬珩的眼神扫过林暮校服上的校徽：“怕被学校处分？”
林暮立刻摇头。
“那是？”
“我没你厉害，这把刀带在我身上并不能自保，反而是在向敌人交付武器。”林暮抬起清丽眼眸看向他。
陆冬珩平静无波的眼神泛起淡淡笑意，刚想将刀收回，手腕上忽然被冰凉湿润之物砸了一下，渐渐化开，一寸寸渗进肌肤毛孔，他以为是雪花，不以为意，垂眸一看，竟是一滴泪。
是她的泪。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从林暮的眼中滚落，滑至陆冬珩的手腕。
陆冬珩喉结微微滚动，不知所措道：“你……”
他脑中思绪翻飞杂乱，吞吞吐吐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别害怕，现在是法治社会……”
这句安慰太无力，他犹豫片刻：“要不，我送你回家？”
“谢谢，不用了。”林暮低头，声线微微颤抖。
她已经够狼狈了，不想让人看见她破败不堪的家，她更深层次的脆弱，这些都是不能见光的存在，是伤口。
话音刚落，林暮便朝家的地方走去，脚步因受到惊吓有些虚浮，神情恍惚，陆冬珩踌躇原地，跟了上去。
“我就陪你走一段路，陪你走完这条巷子我就离开。”
方才之事历历在目，林暮心有余悸，默认下来。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漫天飞雪自云端坠落，像揉碎了一整片皎洁的月光，轻盈地洒向人间，尘世静谧而纯白。
走到巷口末尾，二人默契地停下脚步，陆冬珩望着她纤弱单薄的背影，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林暮抬起眼，望向绵延无尽的漫漫长夜，是深不见底的黑：“林暮。”
“是哪个暮？”
夜色荒寒，雪落松梢。
林暮回头看向他：“暮色将尽的暮。”
“这个‘暮’字很特别。”
“但我不喜欢。”林暮声音淡如死水，截住他的话。
暮色是一场无声的沉没，光明连同一切颜色一并被黑暗吞噬，过后余下的，只有阴影与绝望。
陆冬珩微怔，过了半晌，对她说道：“我叫陆冬珩。”
“冬天的冬。”
“君子如珩的珩。”
林暮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