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暮》山时月

1、01 梧溪下了一

　　暮冬。

　　梧溪下了一场雪。

　　机场出口处，人潮开始涌出，绵延不绝的人流中，林暮拖着行李，沿着指示牌从大厅赶往网约车地点，感应门打开的刹那，冷风灌入袖口，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夜晚的机场，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湿冷的地面上，泛起清亮的雪光，长廊处挨挨挤挤，雪声寂静，人声嘈杂，林暮抬头，见细雪洋洋洒洒从苍穹处落下，一瞬间，晃了神。

　　算算时间，她离乡已有六年。

　　真是——

　　久违了。

　　短促而尖锐的鸣笛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林暮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定睛看了眼车牌号，与她手机上打车软件显示的号码恰好对上，她连忙提着行李赶过去。

　　司机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算热情，二话不说就下来帮林暮将行李箱放到车后备箱，林暮道了声谢，而后便上了车。

　　车内暖和极了，车玻璃泛起了薄薄的白雾，林暮用手将白雾抹开，能清晰看到窗外的街景，五彩灯光隐隐绰绰地交叠在一起，像阳光下的泡沫，远处是高楼大厦，是交汇的道路，是灯火人家。

　　“小姑娘是来梧溪旅游的吗？”司机开着车，余光瞥到后视镜里的林暮，见她看得入神，兴致盎然地搭话，“你可真是幸运，赶上了梧溪的初雪，梧溪的雪景那可真是好看到惊天地，泣鬼神啊！尤其是浣月桥那边，你站在桥上，看着波心荡漾，看着晶莹白雪，那可真是琉璃一般的仙境！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来都来了，必须去浣月桥看一次雪，才算不虚此行！”

　　梧溪的雪景很美，悠悠雪花洒满天际，宛若碎玉，可梧溪的雪天，也很冷，冷到让人幻灭，望不见遥遥春天。

　　美而荒凉，是林暮对于梧溪雪季最大的感受。

　　都说落叶归根，家乡于人，是心安之处，可对于林暮，即使回到了家乡，她的心依旧在漂泊，家乡，是她漂泊的伊始，自父母感情变质的开始，她的心早就没了归处。

　　雪天路滑，司机猛地一个急刹车，人因为惯性向前扑了过去，林暮的头撞到了车椅后背，有点疼，司机骂骂咧咧地用当地方言骂着对面没素质的来车，而后揉揉头，稍有歉意地对林暮说道：“对不起啊小姑娘，吓到你了，那车太没素质，为了超车开到我的车道，要不是我反应快，他现在已经去见阎罗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旅途愉快！”司机话刚说出口，又在心中兀自懊悔，自己可真是不会说话。

　　林暮只是笑了笑，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不是来旅游的，心里飘过一句诗：“笑问客从何处来”。

　　司机整理整理心情，松了刹车，踩动油门，跟着导航继续前行，他打了个哈欠，口中吐出热气，没有继续说话，因为他发现这姑娘安静得出奇，自上车后一言不发，只一昧看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估摸着是生活或工作遇到不愉快的事，所以来梧溪旅行散心的吧。

　　灰暗的车内，林暮的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来好几条消息。

　　【林暮，你到了吗？】

　　【如果没记错，是晚上七点这个航班啊，怎么在出口没蹲到你呀，我不会跑错机场了吧，急急急！！！】

　　【我在这儿，你在哪儿，快拍个照片给我看看，让我看看咱俩距离近不近，我好去找你！】

　　随即发来了一张机场出口处的图片。

　　林暮打开微信聊天窗，看到醒目的红点，全是许以柠发来的消息。

　　许以柠是林暮的高中同学,林暮性子冷清,不爱和人打交道,和所有人都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距离，与许以柠也不例外，但许以柠活泼热情，越是不理她的，她越来劲，几次主动凑上去和林暮搭话，想也不用想，她无功而返，不过许以柠自洽得很，总认为自己在林暮心中有着独特地位，否则林暮这个大学霸怎么不给别人辅导功课，偏偏答应给她辅导功课呢！

　　林暮为她破了例！

　　给许以柠重大一击的是，毕业后，林暮无一例外地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许以柠，许以柠在发出消息后看到红色感叹号的那一刻，真是感觉天都塌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

　　终究是痴心错付啊啊啊！！！

　　林暮看到许以柠一连串的消息，忽而才想起来，许以柠似乎说过如果她有空的话就来机场接她，可她说的是“如果”，还有个前提条件是“有空”，林暮想着还是不要麻烦人家，于是就拒绝了。

　　可她上下翻动聊天记录，却发现她拒绝的短信居然……没有发出去，林暮又悔又恼，生无可恋地捂住额头，稳定心神后，怀着歉意给许以柠回了消息。

　　【抱歉，我把这事忘了，让你白跑一趟。】

　　消息发出后不久，便到达目的地，林暮拖着行李下了车，拿出手机给许以柠发了另外一条消息。

　　【我到了，在你家楼下等你。】

　　朔风呼号，冰冷刺骨，林暮裹紧大衣，手被冻得通红。高中毕业后，为切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她特意报了京北的大学，一南一北，远离家乡，又断绝了与京港有关的所有故人的联系，这次重新联系许以柠是为了租房，她在网络平台上找出租屋，好巧不巧，许以柠正在出租房屋，林暮又恰好看中了这一处屋子，二人便又重新联系上了。

　　“林暮！”许以柠从停车场急匆匆跑过来，向她招手，外面太冷，二人顾不上寒暄，默契地进了屋。

　　林暮租在五楼，是三室一厅，屋内陈设简单，但空调、冰箱、空调等必需品应有尽有，房间朝南，能晒得进日光，有一间书房，面积不大，却很温馨，有落地窗，抬眼可见窗外风景，平日里可以作画。

　　许以柠将房间钥匙交给林暮，给她介绍了房间格局以及周围场所：“林暮，我就住六楼，有事随时来楼上找我，当然，如果你一个人觉得孤单寂寞，可以随时来骚扰我，我们可以一起给生活找点乐子，刺激一下。”

　　许以柠语调微扬，挑了挑眉，林暮错愕地看着她重复道：“刺激……一下？ ”

　　怎么个刺激法？

　　许以柠噗嗤一笑：“我是正经人，当然是正经玩法，一起来看恐怖片呀！最近找了好多恐怖片。”

　　许以柠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列举了一堆，比如《闪灵》、《电梯惊魂》、《无人生还》、《电话》什么的，她和以前一样，活泼，热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畅聊，许以柠关心询问着林暮的近况，还有过去几年她究竟去了哪里。

　　听到兴致高涨时，许以柠忽然拍了一下桌面，双眼亮晶晶的，透着钦佩与羡慕：“林暮，你大学毕业后居然进了盛和，那是国内设计行业公认的领头羊，大好前途，你为什么要辞职？”

　　林暮抿了抿唇，睫毛颤了颤，回避了许以柠的眼神：“企业文化，丛林法则，优胜劣汰，我不喜欢竞争，这次回来，打算做一名自由画师，在网上接单创作，也更自由些。”

　　在盛和的工作经验，极大开拓了她的眼界，能力也得到了质的飞跃，更何况，盛和前设计师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金名片，她在网络平台上发布原创作品，积累了不少粉丝，她完全可以成为一名独立画师，自由谋生。

　　许以柠在微波炉里热了两瓶牛奶，递了一瓶给林暮，举着牛奶与她一碰：“干杯，自由万岁！”

　　许以柠喝了一口牛奶，单手支着下巴：“跟你比起来，我真是平平庸庸，毕业后找工作四处碰壁，真不是我眼高手低，加班多，薪资低，还一本正经跟我说，年轻人就是要努力，要奋斗，不要太功利主义，黑心资本家当我做慈善呢！想PUA我？绝无可能！索性我父母给我留了几套房子，我又没什么志向，就打算收收租过渡一下，珍惜当下，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林暮。”许以柠忽然想到一个人，盯着林暮看了须臾，语调变缓，“你……还记得陆冬珩吗？”

　　“我这不是废话，你怎么可能会忘记陆冬珩。”许以柠摆手笑笑。

　　陆冬珩。

　　一别经年，再次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暮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她不自主地将手攥紧，呼吸凝滞一瞬：“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陆冬珩毕业后就出国了，回国后继承了父亲的企业，又扩大了凌跃的商业版图，凌跃发展如日中天，他混得也是风生水起。”许以柠一手托腮，一手晃着手上的牛奶，“不愧是当年梧溪一中公认的天之骄子，人比人，气死人。”

　　陆冬珩是高三来的转校生，当时被分班到三班，也是林暮和许以柠的隔壁班，以前林暮是全年级第一，陆冬珩来了之后，第一的宝座被夺走，林暮不服输，学习更有冲劲，二人你追我赶，第一第二轮流转，偶尔是并列第一。

　　但让陆冬珩风靡全校的并不是因为成绩，而是他的绝世容颜，金子到哪都是金子，永远耀眼，他到梧溪一中没多久，就被评为“校草”，而且是创校以来最帅的那一个，许以柠想起来还是一阵唏嘘，虽然陆冬珩很帅，但创校以来着实是夸张了。

　　林暮想起来，毕业后，她是有在各大媒体报道里看到过陆冬珩的消息，但是分别太久，她不得不承认，陆冬珩的模样在她的记忆中已然淡去，过去太远，时间无情，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变才是唯一不变，世间没有永恒。

　　许以柠有些许犯困，提前向林暮告别，没了她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房间显得尤为寂静，林暮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摆放着牛奶鸡蛋，应该是许以柠为她准备的。

　　她打开微信给许以柠转了红包，随后关上冰箱门，目光瞥向窗外的雪景，拿起稿纸和铅笔，走出了门。

　　林暮在街上转悠一圈，找到一处绝佳赏雪景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店，她推开玻璃门，点了一杯奥瑞白，在靠窗处坐下，咖啡馆里昏黄温暖的灯光与窗外莹白清冷的色调形成冷暖对比，这条街六年前她走过，如今已改头换面，但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时间变化或场景改变而彻底湮灭。

　　林暮对着街景开始勾勒，雪花飘飘摇摇，打着旋儿，忽左忽右，宛若一只只轻盈的白色蝴蝶，穿过屋顶，飞过枝桠，林暮画得专心，忽而抬头，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手中动作不自觉一抖，稿纸上浑圆的弧线微微走偏，铅笔因为轻微压力碾出几点粉末。

　　漫天大雪中，他漫不经心地站着，微侧着脸，在回复消息，身材高大又挺拔，黑色大衣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浸在满蓬清霜里，矜贵又清冷。

　　他微微偏过头，林暮下意识躲闪。

　　趁他没注意，林暮慌忙逃出咖啡店，风停了，街上白茫茫一片，月光缓缓流淌，给这世界拢上一层淡淡白雾，她选了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与他背对而行。

　　夜很寂静，静到能听见脚步踩过细雪的声音。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离她越来越近。

　　林暮的心跳停了半拍。

　　脚步声停下。

　　天也静，雪也静。

　　时间于此刻定格，连雪花降落的速度也在变慢，夜晚开始褪色，变得透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