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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酒窖凶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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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苏昭玥蹲在丐帮弟子身旁,双手托着腮,脑袋往一侧歪,声音清脆。
顾止渊背对着来人,没回头,只竖耳辨了辨脚步声,眉头微沉,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毒鸹鸹抖腕扬笛,动作利落,虫笛声破空而起。三枚灵蛊已脱手,精准嵌在毒化丐帮弟子的膻中穴、印堂穴、百会穴。
骨笛脱口,气息都没匀就急声道:“要饭饭带了不少丐帮弟子来支援,村里的狼牙兵全被控制住了!上来时撞见念起渊,听说这边情况紧急,我便独自上来了。”
顾止渊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跟着塌了些,接道:“不算太急,秀姑娘的蛊镇着他呢。”
毒鸹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蹲身就扣住那弟子的腕脉,指腹按过脖颈动脉,又扒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他手下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不忍,声音也沉了些:“尸变征兆已经压不住了,就算救回来,也只剩一副行尸走肉。等要饭饭上来再做定夺吧。”
清檀立在一旁,僧袍被山风拂得微动。
他望着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皮肤泛着青黑,已经看不出原来摸样的丐帮弟子,重重叹了口气。视线转回蹲在旁边的苏昭玥,内心竟然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她还能这样鲜活地蹲在那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就杂沓而来,要饭饭领着两名丐帮弟子急匆匆的赶来。
毒鸹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其中一名女弟子扑到近前,手指刚触到毒化丐帮弟子的手臂就“哇”地痛哭出声。她双拳紧握,死死掐着掌心,豆大的眼泪砸在弟子青黑的皮肤上。
清檀和苏昭玥站在旁边,一时都没出声。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那姑娘颤抖的肩膀,只觉得格外无力。
随后三人识趣的退至一旁。
苏昭玥从身侧的布囊里拎出个封口的酒坛,递到毒鸹鸹面前:“劳烦看看,可知里面下了什么蛊毒?”
毒鸹鸹拔开木塞,鼻尖凑上去猛嗅两下,又晃了晃酒坛,眉头拧成疙瘩:“气味虽与枫叶泽蛊池中的毒相似,但更烈。蛊毒混着酒会不会变异,我没试过,不敢妄下论断。”
“先前跟枭厉交手时,他丢出的毒,跟这酒里的蛊毒好像是一路货。”苏昭玥指尖划过酒坛粗糙的瓷面,语速平稳:“两者都能让丐帮弟子的功力暴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毒鸹鸹,睫毛颤了颤:“按焦天恩的说法常人喝了会变成蛊尸,而现在看来已经中蛊的人喝了则会被强化。那这酒,算不算是一种‘药’?”
清檀抬眼望她,日光落在她侧脸,细嫩的肌肤泛着点点红晕。
这姑娘永远这样,再乱的局都能冷静找头绪,她的聪慧果敢令他钦慕,同时也令他心忧。
“绝对不行!”
毒鸹鸹猜到了她所想,猛地攥紧酒坛,厉声道:“先不说毒酒会不会加速尸变,你现在的身体是否能承受此等强化也是个未知数,无论如何不可冒险!”他皱眉盯着苏昭玥,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苏昭玥冲他弯了弯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脸,没再争辩。
她转头看向要饭饭那边,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毒化弟子竟闭了眼,胸口微弱起伏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女弟子正用帕子蘸着水,手止不住的颤抖,一点点擦净他脸上的污血。要饭饭和另一名同门别过脸去,悄悄在眼角抹了两把。
苏昭玥咬了咬唇,语气中似有失落,轻声道:“我去村里看看。道长和念起渊还在下面,或许帮得上忙。”
“去吧。”清檀立刻应声,声音放得极柔:“这里有我们。”
看着苏昭玥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清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心中揪着疼。
他能感受到她的难过,虽然嘴上不说,表面洒脱,其实心里比谁都沉。
从洛阳一路走来,所有发生的一切,她才是真切受到伤害最深的那一个,可身逢乱世却不许她脆弱。
清檀多想把她护在身后,给她依靠,想做她风雨来时的檐角,想把那些盘桓在心底、连在佛前都不敢念的情愫,全说给她听。
但......
他是受了戒的僧人。
该渡化众生,不该独眷一人
佛陀世尊,小僧迷途无措,当循何道前行?当寻何法助她?当训何经清心?
......
“大师。”要饭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红着眼声音沙哑:“那小子……平常最爱美就是他了,肯定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话未说完又忍不住哽咽,强行平静了下,狠狠抹了把泪,对着清檀两人深深作揖,双手都在发颤:“求二位……别让他走得太痛苦。”
清檀双手合十,声音稳而沉:“阿弥陀佛。”
暮色已漫上石阶,山风卷着松叶的涩味掠过,将天边最后一抹霞色吹得支离破碎。
要饭饭带着两名弟子,用洗得发白的布将已去的弟子裹得严实,每一个折角都捋得平整,泪水不断滴落在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毒鸹鸹在接到授意后,运功将数枚蛊打进了毒化丐帮弟子的体内,配合着之前种下的灵蛊,几乎没起什么反应,那丐帮弟子的气息便弱了下去,躯体也逐渐僵硬起来。
要饭饭将剩余的毒酒坛聚在柴堆旁,从毒鸹鸹给的布囊里倒出些灰褐色的药粉撒在酒坛封口,那是能中和蛊毒的药引。
他没多言,只最后抚了扶已去弟子的躯体,火折子“嚓”的一声燃起橙红火星,轻轻一抛就落在柴堆上。
火苗瞬间窜起,先是细小的焰舔舐着干燥的柴薪,随即“噼啪”作响着腾起半人高的火舌。毒酒遇火化作青白色的烟,混着柴木燃烧的焦气,顺着山风飘向天际,被暮色染成灰紫。
清檀已在火堆侧前方盘膝坐下,僧袍下摆铺展开来。
山风掀起他僧袍的袖口,露出腕间细瘦的筋骨,取下缠绕在腕上的佛珠,捻住其中一颗粉色玉珠,梵音随着这阵风,从他唇间缓缓溢出。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往生咒的调子平和清越,穿透火焰燃烧的声响,在空旷的山巅回荡。
要饭饭领着弟子们在火堆另一侧跪下,双手按在膝头,哭声渐渐被梵音压下,只剩压抑的抽泣声混在风里。
毒鸹鸹抬头望了眼天,又看向清檀静坐的身影。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柔和,佛珠在指间流转,每一个字音都清晰沉稳,像是要将这世间的苦难与不平,都融进这经文里,送向极乐净土。
清檀的声音始终未停,佛珠在他掌心已流转过数圈。经文从唇间流淌,每一个字都带着慈悲,既是渡往生之人,也是渡这乱世中沉浮的众生。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眼前却闪过那名丐帮弟子毒化的模样,和苏昭玥坚毅的侧脸,声音略微颤抖,最终又归于平静。
火堆渐渐矮下去,青白色的烟也淡了,只剩红色的炭火在暮色里明灭。
梵音依旧在山巅回荡,与山间的风、远处的虫鸣相融,为这夜,添了几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