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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乡   不知昏 ...

  •   不知昏迷了多久,李望仪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木刻的缠枝莲纹依旧栩栩如生,在这安稳一隅中绽放,反倒比外面的动荡人间更显生机。

      “大人!您醒了!”

      书童已在床边守了不知多久,忽见李望仪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怔住,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交加的光彩:“大人!您终于醒了!”他急忙俯身近前,小心翼翼伸手搀扶,“大夫嘱咐了需得多静养,不急着活动。”

      她低应一声,还是借力坐起,倚靠在床头。仅仅是这般简单的动作,便耗尽了气力,停下喘息时,浑身的酸软与钝痛如潮水般涌上,与沉重的疲惫搅作一团,惹得她阵阵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她缓了片刻,勉强饮下书童递来的温水,喉间干灼稍减,神志也清明些许。

      “殿下呢?”她轻声问道。

      书童目光低垂,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豫,似有些不满:“入夜了,殿下早该歇下了……再说,有旁人看顾着呢。”

      察觉到他话音里的情绪,李望仪沉默一瞬,转而问:“我昏睡了几日?”

      “好几日了。那日贺将军接到您后便一路疾驰赶往邯州,天一亮就寻医问药,直至抵达邯谷您还昏沉了两日。”

      书童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些,眼中忧色更深,压低声音道:“大人,他……恐怕是知道了。”

      一路延医用药、更换伤布,贺轶又不是瞎子,自然早看出了她的女儿身。

      “无妨,”李望仪却并未放在心上,“他是重情义。有些事,他即便看在眼里,也只会囫囵吞下,烂在肚子里。”

      多年来二人并肩作战、深夜突袭、商议要务,起初她尚有顾忌,后来见他忠心赤诚,便几乎不再刻意遮掩。而贺轶除了最初些微的回避之外,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还会替她周全掩饰。

      书童怔了怔,低声嘟囔了几句,终是归于沉默。

      李望仪合眼假寐,忽闻门扉轻响,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

      “表兄醒了?”贺轶端着药碗迈进屋,脚步倏地定住。见她睁着眼,目光清明了些,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书童接过药碗,两人在床前僵立片刻,还是书童先开口:“将军请坐,我去另搬张凳子来。”

      三人便这般围坐在床榻旁。

      “你收到信了?”李望仪扯出一抹微笑。

      她于深宵灯火下匆匆写就,寄予他的那封信上,只得寥寥数字:

      危急!速来京!

      贺轶点头。他接到信当日便点了几名亲信连夜出发,顶风冒雪急行数日,恰在林间遇上书童带着一人慌不择路地奔逃。问明情形后,他当即随书童深入密林,这才及时救下了当时已生死一线的李望仪与阿良。

      “……表兄可还有哪里不适?”他喉结上下动了动,问得有些迟疑。连日奔忙,夜间荒僻无处延医,只能亲手为她换药。可他向来是个粗人,对自己尚且没轻没重,也不知是否弄疼了她的伤处。

      李望仪摇摇头。

      屋内又陷于寂静。书童与贺轶关系本就不甚融洽,此刻李望仪不语,气氛更显凝滞。

      “水没了……”书童刚要喂水,见碗已空,只得起身出去。

      她静静望着眼前人,有几分恍惚。刚想咽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下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如断线珍珠,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表兄!”

      贺轶顿时慌了手脚。起初想用手去擦,又嫌自己指腹粗砺满是硬茧;转而想用袖口,却瞥见袖沿沾染的尘灰;好不容易摸出一方干净帕子,笨拙地刚拭去颊边泪痕,新的泪水又盈眶而出。

      “贵妃不在了……芸角……也不在了……”

      贺轶动作一滞。

      他早知了。可此刻亲眼见她这般无声落泪的模样,仍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钝痛难当。

      这一路颠沛流离,她护着两位少年,连一丝脆弱的空隙都不敢有,所有的惊惶与悲恸都被死死压在那副清瘦的脊背之后。此刻尘埃暂定,她才终于卸下心防。那强撑多时的平静碎裂,露出的却是这般隐忍又安静的崩溃,反倒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他揪心。

      他素来笨嘴拙舌,早年刚投到她麾下时,一口浓重乡音常遭人笑话,连寻常通传军令都磕绊,唯有她从不嫌厌,反而听得格外仔细。她从一开始就待他不同,处处提点帮扶,战场上信任地并肩而立,军帐中毫不吝惜对他的赞赏。后来即便是突如其来的疏远,她也会寻个机会特意同他解释,说并非情谊生变,只是时势所迫,她始终视他为可托生死的同袍。

      她或许从未察觉,自她当年立于校场晨光之中,他便恍惚间懂得了何为“谪仙临世”。最初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忠忱,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目光便开始追逐她的背影,关切她的安危,竟渐渐生出了几分超出同袍之谊甚至血缘的挂念。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知见她落泪,他便方寸大乱。

      这样好的人,他又怎会心存芥蒂?

      即便不是“表兄”,那也是顶好的人,是他心甘情愿誓死追随的主君。

      无数画面自脑海中掠过,最终定格于眼前这张泪痕交错的苍白脸庞上。

      清瘦了这么多,还哭得如此委屈。

      不是说京城什么都好吗?

      他无措地拭着她的泪,心头懊恼着自己这张从来说不出漂亮话的嘴。

      “大人?”书童端着热水回来,撞见的便是李望仪哭得几乎脱力的模样。

      待李望仪渐渐平复,书童服侍她喝了药,便以“大人需静养”为由送走了贺轶。

      书童将药碗随手搁在床边小几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又顺势在床沿坐下,身子一歪,极其自然地将额头抵在李望仪的肩侧,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闷声道:“大人,我探听了京中的消息……”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手臂也无意识地环住了李望仪的一只胳膊。

      “听说,三殿下与太子殿下在京城打得不可开交。”他见李望仪不排斥,手指不安分地卷着李望仪的一缕头发,“太子殿下直斥三殿下救驾不力、离间天家父子,坚称自己才是正统所归。”

      他说着,手指稍稍用力捻了一下那缕发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三殿下那边却不知为何,几乎没什么确切消息传出,只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汇报间,他靠得更近,呼吸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望仪的肩颈。

      “缠斗至今,恐怕也是他未曾料到的。”她沉吟道,并未推开他,反而用被抱住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

      “太子一派的势力,竟有如此规模?”她问。

      书童立刻摇了摇头,动作间带起几缕发丝。“说不清。”他答得很快,带着点急于表现自己的劲儿,“但三殿下那边多是武将出身,又掌控了京畿多处要道,照理说太子殿下应难以支撑太久。”言语间,带上了不少他特地揣摩李望仪后学到的神色。

      她脑海中闪过被追杀的情形,眉头微蹙。那几人先是认出她,极可能是向他们的上层请示之后才下杀手。可见人手并未紧缺到无法分神,甚至有余力来处理她这条“小鱼”。

      难不成……是围城?

      书童立刻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书童立刻察觉,想也没想就伸出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嘟囔着:“怎么这么凉……”

      她不着声色的避开些许。

      若三殿下围困京城,再以粮仓被焚为由征调四方粮草,那太子即便再骁勇,也终将被活活困死城中。

      既全了三殿下“仁德”之名,又能兵不血刃。

      “大人,先歇息吧,”书童见她神色不对,“天塌下来也得等您好了再说。”他撑起身子,边说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好散在颊边的碎发,指尖在她太阳穴处极轻地按了按,像是在驱散她的不适。

      “今夜我守着您,您安心睡。”

      他说着,将李望仪扶着躺下。然后重新回到床下,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李望仪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难掩倦色却仍强打精神的后脊上,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费力地朝床榻内侧挪了挪身子,空出外侧一块位置,随后拍了拍那空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别在地上熬着了,上来歇着。”

      书童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脚轻快地爬上了床榻外侧,动作里带着一种熟稔的理所当然。他熟练地在她身侧躺下,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一个既不会挤着她、又能贴近她的姿势,随即将额头轻轻抵靠在她手臂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仿佛漂泊已久的舟船终于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李望仪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和那份全然的依赖,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芜似乎也被稍稍驱散了一丝。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昏昏沉沉地再度睡去,而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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