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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岁     次 ...

  •   次日清晨,得了消息的王盈早早便来到李望仪的住处。屋内,她显然刚起身不久,一身素白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憔悴,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了去。

      “殿下来了?”她抬眼见是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可用过早膳了?”

      王盈摇摇头,默不作声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刻意放缓了因为跑动而加快的呼吸,让语气听起来尽量平稳:“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劳殿下挂心。”

      王盈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何时竟这般生分了?

      李望仪吩咐人多备一份早膳,随即轻轻抬手,示意房内侍候的众人退下。待房门掩上,室内只剩他们二人,她才轻声道:“先吃点东西吧。”

      她没有执起银匙,浅浅尝了一口面前的清粥,转而道:“尝尝粥吧,和京城的风味很不一样。”

      两人便这样对坐,沉默地用完了这顿早饭。

      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中,王盈忽然有些恍惚。也是这样的清晨,只有她一人静静地陪着他用膳,然后仔细替他整理好衣冠书本,亲自送他到书房门口。

      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竟与记忆中那些模糊而温暖的晨影渐渐重叠。

      可那暖意只一瞬便褪去了。他望向对面憔悴的人,竟有一瞬分不清,此刻的相对无言与昔日的亲密无间,究竟哪一种更叫人怅然。

      “来邯州这些时日,可察觉到此处有何特别之处?”她见他停了筷子,也停下,问。

      王盈努力回想。这几日他的心思几乎全系在她的伤势上,对外界之事并未过多留意,一时竟说不出什么。

      “府上一直以你病中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吕氏遣人来过一回,问了情况,引荐了位大夫。其余便只有些拜帖,我都暂且压下。并未见什么特别之处。”

      她闻言点了点头,又问:“贵妃娘娘……可曾与你提过邯州或是邯谷的旧事?”

      “母妃偶尔会说起她幼时喜爱的风物趣闻,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便只提过你的境况大致如何。”他说着,悄悄抬眼观察她的神色。

      他再清楚不过,她踏过怎样的刀光剑影才走到这里,她所有的以身犯险都是为了护得谁人周详。

      “她连这些都同你讲过?”李望仪轻轻笑了笑,见他神色黯然,又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王盈低声应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她说……‘别忘了我们所有人曾为你付出过什么’。”

      “娘娘亲自教导你,自然对你期望更深,要求也更严些。”她语气放缓,带着惯常的宽慰,“所以,娘娘具体是如何说我的?”

      “她说你如何从一介盐铁协办做起,再到升任邯州巡抚,最后被擢入户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轻声道:“……她说,你很不容易。”

      “邯州虽偏远,但官场关系反倒比宫里简单许多。无非是地方豪族争利,偶有外族扰边,民生疾苦难解,但分析透彻后,处理起来反而比宫中盘根错节的纠缠要容易。”

      “不过眼下,我们的目的是重回京城。这与当年的我并无不同,无非是将走过的路,依着如今的情况,再走一遍。”

      王盈郑重地点了点头。

      “若依你之见,当先从何处着手?”

      “……外患?”他试探着回答,“边境安宁,方能谈及内政。”

      李望仪颔首:“有理。不过眼下边境暂宁,邯州界内亦有不少外族商贾,两族通婚亦不罕见。且边贸兴盛,又近年关,大规模冲突的可能性不大。”她话锋微转,“然则,为保万全,杜绝后患,你以为该如何做?”

      “一视同仁。提拔异族将领,并竭力维护边贸畅通。”王盈沉吟片刻后答道。

      “嗯。过些时日,可让贺将军引荐几位可靠的异族将领,彼此熟悉,共商边务。”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继续问道:“外患若暂平,其次该当如何?”

      “氏族之弊。”王盈此次回答得更为肯定。

      “不错。就你目前所知,该从何入手?”

      “……吕氏?”他对邯州的氏族纠葛不了解,只知吕氏是地方豪强。

      “思路甚好。吕氏是你母族,用起来自然更为稳妥。”她表示赞同,随即深入道,“邯州山谷环绕,交通闭塞,良田稀少。百姓生存,几乎全赖那几口盐井。”

      “所谓氏族之争,最核心也不过是盐井之争。由此,你该怎么办?”

      “……为他们谋取更多的盐利?”他只能想到这一步,至于如何扩大利益,满足各方胃口,则毫无头绪。

      “正是。”她给予肯定,“要么降低成本,要么增加产出,扩大盐利总额。”

      “眼下邯州制盐之法并无革新,外运最廉价的路径,仍是陆路至典阴,再借水路北上。这条路已走了近百年,已是最省俭的途径。”

      她看着那张略作思忖的稚嫩脸庞,又道:“典阴如今在三殿下掌控之中,若想借道取利,向他让渡部分利益恐难避免。不过此非当务之急。”

      “可若他真想赶尽杀绝,大可以压低盐价。到那时,我们要么让步退出,要么贩卖私盐。无论选哪条,都是死路一条。”

      “他本就掌控着全国盐铁命脉,此刻还围绞京城,若在典阴转运上施压,盐利便将枯竭。”

      “那该如何是好?”王盈追问。

      李望仪闻言轻笑,眼底却无多少笑意:“该低头时便低头。不过,也未必非要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

      她默了默,转移了话题,“如今天下动荡,任何承诺都难以长久。若不能给予氏族稳定可靠的利益,他们便不会真心听命于你。”

      她看着王盈逐渐露出迷茫的神色,温声安慰道:“这些具体事务,自会有人去操办,你不必过于忧心。”

      “然而世道纷乱,谁也不知战事何时而起。比起盐,粮食才是根本。邯州原本粮米种植不兴,若能以盐利反哺农业,盐粮结合,互利互惠,氏族间的症结自然易于梳理。眼下所行的,是以三殿下玉玺签发的盐票作干股,大族可凭此质押,遇旱年便无饥馑之忧。此外还设有平准基金,丰年以盐产或粮食购入,若遇大幅减产,则予以补偿,不至让百姓陷入绝境。”

      王盈听得似懂非懂,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不过,最要紧的,是让他们记住——这利,是从谁手里赏下来的。”她目光沉静地看向王盈,“要叫那些氏族清楚地知道,是因为你坐镇邯州,他们碗里才能多出这一勺肉。”

      王盈眉头微蹙,仍在思索:“……我该如何去做?”

      “让他们明白,此前在邯州所行诸事,即便明面上借的是三殿下的势,究其根本,皆是出于你的授意与筹谋。”她语速不得不缓下来,“是我,在代你行事。”

      王盈眼中恍然,抬眼和她对视时,竟有几分分神。下意识劝她休息的话到了嘴边,才勉强回过神:“既是要让他们知晓根源在我,那是否该借你的名义……”

      “不妥。”李望仪轻轻摇头,声音里染上不易察觉的倦色,“我不过是前任巡抚,设宴难免惹上猜忌。”她稍作停顿,指尖在案几上轻点。

      “以吕氏宗亲的名义。年关将至,氏族间宴饮聚会,是再自然不过的人情往来,不会引人疑心。”

      王盈应下。

      “那民生又如何改善?”他想起另一个难题,“百姓不事耕种,只靠盐井过活,岂非轻易被人扼住咽喉?”他实在想不出普惠百姓之法。

      “确实如此。但天高皇帝远,有些事……变通一下也是常情。”李望仪语气平淡。

      王盈闻言面露惊诧。

      “只需禀报每年产盐略有盈余,超出定额的部分,百姓可售予官府,也可少量自行处置,换取口粮。这符合律法。”她缓缓道来,目光沉静。

      “关外部落缺盐,民间自有交易。只要控制好总量,其余的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得给百姓留一条活路,他们才有力气替你煮盐缴税。”

      “还有吗?”李望仪解释完,追问。

      “……什么?”他刚想劝李望仪休息,又被问了一句。

      李望仪微微喘息,显是说了这许多话耗了心神,“来邯州,也不单是为了经营这一隅之地。京中的风波,从来未曾远离。”

      她稍顿,声音沉下几分:“三殿下虽非正统,可太子那边……也未必全然干净。”她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替父报仇,为国除奸'这八个字,须得细细打磨,缓缓立起来。”

      话至此处,她已疲惫不堪,额角渗出细汗,只得向后靠去。

      “知道了。”王盈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视线却不自觉地在她泛白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吕氏那边的信我会写。”

      她微微颔首,闭目不语。

      “……我去叫大夫。”王盈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

      “不必。”她声音发虚,“……无碍。”

      王盈转身斟了温水,递到她面前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接过去饮了几口,气息稍平,抬眼却见他仍眉头紧蹙,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方才与他说了太多,怕是惹他心绪沉重。一面顾念她的身体,一面又压着自己的情绪,怎会不难受。

      李望仪正想着如何让他松快些,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一眼就瞧见被他仔细挑出、整齐堆在碗边的姜丝。

      她忽然轻笑出声:“今日是英英上了身?”

      英英是昔年景和宫里不知从哪儿跳进来的一只狸奴,刚来时瘦得可怜,宫里人却觉稀奇,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竟将它养得滚圆。从此对这猫的调侃居多。后来惯得挑了嘴,寻常吃食还不乐意碰。

      ——某人的挑嘴劲儿,倒是和它像了十成。

      “……什么?”王盈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别的菜都用得干净,独这姜丝拨得这般整齐,堆在一旁”她眼里漾着笑,“和英英……”

      “谁和那只肥猫一样!”王盈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扭头瞪她。

      她记得他起初也常同她一道逗猫,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不准她再近猫旁。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旋即又被强压下去,只硬邦邦挤出一句:“你少说两句,歇着!”

      他坐到床边凳子,又忽然站起身再坐下,像是同自己较劲般顿了顿,最终还是闷声将凳子往床榻边挪近几分,这才重新坐下,刻意低下头,只留下一双通红的耳朵对着她。

      “要守着我?”李望仪轻声问。

      见他不应,又道:“让我那书童来便是。”

      那个书童吗?还是什么“我的”……本来那副样子就让人讨厌,还总是用她尚在昏迷不让自己探视。

      王盈嘴角立刻向下撇了撇,话似乎在嘴里打转了一圈又咽下去,只漏出一声啧。

      “……随你。”李望仪不再多言,唇角却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她是真乏了,合眼不久,呼吸便渐沉。

      直至此时,王盈的目光才敢悄悄落回她沉睡的脸上。心里蓦地一涩,像被什么钝重的东西闷闷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委屈,抑或别的什么,沉沉堵在心口,连呼吸都滞重。

      他闷闷地想。

      倒不如回到从前,至少还能理所当然地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可即便那时,她又何曾轻松过?哪一刻不是为他筹谋为他抵挡?

      或许,他才是她所有负累的源头。

      念头无声碾过,心口那团滞闷陡然变得更沉更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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