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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逃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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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皆因先前险遭遇袭而心有余悸,只得弃了大路,拣那崎岖山道而行。
连日在山间跋涉,艰难之处日渐显露。几乎日日飞雪,山路湿滑难行,又兼风餐露宿,所携柴火与干粮消耗极快,补充却难,行进速度愈发迟缓。更不消说那匹驮物的马,长久嚼不到像样的草料,日渐消瘦,步履也显出了疲态。
“入城吧,”她观察着山下隐约的轮廓,“前方应是典阴了。”
典阴,虽非通都大邑,却因地近水路,衔接南北要道,往来商旅颇多,市集倒也热闹。
“在此稍作修整,之后便改走官道吧。”她心下估算。已在山中辗转半月有余,若从典阴取官道直下邯州,快马加鞭,不出七日应可抵达。
趁夜色掩映,四人悄然入城。几经权衡,李望仪最终还是择了一间看似有些年头的客栈落脚,求个稳妥。
四人草草用过饭食,便各自歇下。这一夜,李望仪总算睡了一路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李望仪踏着积雪,走入典阴的市集。长街两侧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檐下悬挂的幌子在寒风中孤零零地飘荡,上面绣着的字号甚至早已褪色。石板路上积雪未扫,只零星踩出几行脚印,透着一股人去市空的萧索。昔日的喧哗早已被死寂吞没,唯有呼啸的北风在哀悼着曾经的繁华。
她接连叩了几家粮铺的门,要么无人应答,要么门板后只传来粗声粗气的回绝。这般统一的缺货,透着不寻常。
直到街尾,才见一扇虚掩的木板门内透出些许微光。她推门而入,携着一身寒气开口便问:“店家,可还有粮草可售?”
那老板原本歪靠在柜台后,眼也不抬地挥挥手:“没东西可卖了,走吧……”可话说到一半,他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周,忽然顿住。虽见她衣着略显陈旧,甚至袖口处带着不易察觉的磨损,但那衣料的质地、腰间那枚虽不起眼却工艺精湛的玉扣,却逃不过他的眼。他心里迅速掂量了一番,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终于直起身子,慢悠悠地问道:“……您要多少?”
李望仪报了个数,听到老板的报价,还了一句。
“哟,贵人呐,这价钱可真真是到底了!”老板听到她还的价,满脸陪笑,搓着手道,“再让小的可连本钱都保不住了!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运费翻了几番不说,脑袋还得别在裤腰带上挣点辛苦钱,您多少也得让小的有口饭吃不是?”
“京城米粮也未贵至此等境地,”她神色不动,淡淡瞥去一眼,“再者,我并非初来典阴,店家莫要欺生。”
那商贩赶忙陪笑,压低了声音道:“贵人您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头,粮价可比金子还贵呐!”他凑近几分,嗓音压得更低,“听说上头的好些粮仓走了水,眼下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往上送,哪还顾得上咱们平民百姓的肚子?”
李望仪微微挑眉,故作不经意道:“粮仓烧了与我等何干?莫非这粮食都不让老百姓吃了?”
“哎哟贵人您可小声些!”他一对小眼紧张地四下提溜,又凑近前来,“您既来过典阴,总该知道这儿是皇后娘娘的家乡,历来都是紧着宫里、尤其是三殿下那头的。”他挤眉弄眼道:“眼下还没乱透,不然咱们还得为先帝披麻戴孝,这市集怕是都开不了张。况且如今京城早打成一片了,这价钱真真是良心了。”
见李望仪仍不表态,他又凑上前来:“贵人呐,京城里头如今打得不可开交,两边都抢着要粮,看这架势打到过年都完不了!”他在袖中比划了个数,“最多再让这个数,真不能再多了。”
“……送到我住处罢。”
“好嘞好嘞!”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招呼伙计备货。
“宋老板。”就在这时,几个带刀的官差突然闯进铺子,将这小小店面围得水泄不通。
“哟,官爷您来了!东西都备着了!快请进快请进!”宋老板脸上瞬间堆起更殷勤的笑容,试图将人往屋里引。
“……还做着买卖呢?不是说好了都供给三殿下么?”那几人打量着李望仪,面色不善,对那个腰弯得近乎进地里的人道。
“这是……我老家的亲戚,那边不太平,想来我这儿讨个生计。”他转身对李望仪连连使眼色,“回去吧,我这儿真没你能干的活。”
李望仪心下明了,正欲抽身,却被为首官差喝住:“小爷让你走了吗?”
宋老板立刻抢上前将她护在身后,连连作揖:“官爷息怒!小门小户不懂规矩……”他扭头对李望仪挤眉弄眼,面露难色:“快给官爷赔个礼!”
“行了……叫什么名字?”那人似乎不在意这些,侧过眼又将她打量了一通。
“宋远。”她信口胡诌了一个,“我是宋老板的侄子。”
宋老板赶忙点头称是。
“像不像那个?”
“哪个?”
“啧…就三殿下画像上那个。”
“哦……是有点像!”
几人毫不避讳地交头接耳,一字不落地传入二人耳中。
“官爷说笑了,”宋老板连忙赔笑,“我这侄子头回来城里,连礼数都不周全,怎会是三殿下身边的贵人?”
几人本有些怀疑,又联系起她这破旧的妆头,这才放下疑心,进了里屋。
“贵人先回吧,货一会儿就到。”宋老板朝她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去招呼官差。
约莫半个时辰后,伙计将货物送至客栈,点交银钱时低声道:“贵人,老板托我带个话,近来查得紧,若不想惹麻烦,出门还是遮掩着些为好。”
“知道了,多谢。”她默了默,颔首应下。
四人再次启程。
“官道怕是走不得了,如今运粮队伍频繁,容易撞上。”
“是。”阿良沉声应道。
“……你一大早就去置办这些了?”王盈的声音从车厢角落幽幽传来,语调平淡,却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埋怨。
“是,”李望仪闻声转头,“怎么了?”
“……无事。”他倏地别开脸,牙关不自觉咬紧了。
今日他特意起早,对着模糊的水影将发髻束了又束,衣领理了又理,盼着她如往常一般过来唤他,或许还会顺手替他正一正冠带。可他左等右等,不见她的身影。慌乱中猛地想起她离开那日也是这般,忍不住寻了出去,却正撞见那粮铺的年轻伙计围在她身侧,几乎要凑到她眼前去。
五年了,她身边还总是不乏这些蜂蝶般的人物。这念头一起,便像根细刺扎在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
“今日这发髻,是自己梳的?”她目光落在他头顶,语气里带着些许打量后的赞许,“倒很齐整,衬得人精神。”
他喉结微动,硬是梗着脖子不肯应声,却分明感觉到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尖。
又来了。她总是这样,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搅乱自己的心神,仿佛先前的等待、寻觅、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笑话。
他懊恼地攥紧了袖口,心下暗斥自己没出息——怎么在她面前,喜怒哀乐就总不由自己掌控?
“大人,好似……有人跟着。”阿良撩开车帘,低声道。
她深呼吸,祈祷着不是最坏的可能。
“想办法甩开。”
她说完,攥紧两位少年的手。
下一刻,车加速,又是紧急转弯,又是被石子颠起,在破败又湿滑的山路上飞驰。
她在剧烈的摇晃中将二人护在怀中,强忍着眩晕飞速思索。
若只是私买粮食被追查,大不了交出粮草再打点些银钱,多半能够脱身。但若不然……
便只能硬拼了。让王盈和书童先走,她与阿良断后。书童认得路,顺利的话,年前应能抵达。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渐趋平稳。
“大人,暂时无碍了……您,还好吗?”阿良关切道。
车内三人皆面色苍白。
“……且慢行一段。”她强压下不适,先查看二人状况,见均无大碍,这才吩咐道。
眼见暮色迫近,飞雪将来,几人不得不寻地停歇。
“大人……?”李望仪将所剩无几的银钱取出大半,不由分说塞进书童手中,见他满面惊诧,又压低声音道:“倘若出事,无论如何,带着殿下直奔邯州。”
“大人!”书童急欲争辩,却被她轻声打断:“若是平安,自然最好,这些就当暂存在你那里。”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书童的头发,还是那个令人心安的笑容。
“您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你们在聊什么?”王盈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似是信步闲逛至此。他早在车上就觉得她情绪不对,刚想好了安慰的措辞,可她一下车就拉着她那书童说话。
李望仪转身迎上他的目光,唇边弯起一个惯常的、温和却略显疏离的弧度:“是些琐碎安排。”她轻巧地将话题带过,“既然今日歇得早,便都好好歇息,养足精神要紧。”
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探究与一丝被刻意压下的不满。却选择视而不见,径直下车去寻阿良商议事宜,将他无声的诘问与那份莫名的滞闷,全然抛在了身后。
今夜由她值守下半夜。
车内,她凝神听着雪落簌簌之声,仿佛被无形之网缠绕,难以成眠。
“大人!远处有动静!”阿良压抑的惊呼自车外传来。
李望仪瞬间彻底清醒,五指骤然收紧,握住了身侧的刀柄。
马车方才启动几步,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合围。
“不准动!”外面传来一声冷喝,“车上的人,下来!”
李望仪心下一沉。
她依言下车,低垂着头。
“抬起头来。”
电光石火间,利刃出鞘之声划破夜空!阿良猛刺马股,马车顿时朝前疾冲。同时,他与李望仪暴起出手,试图撕开包围。
“李大人!三殿下钧旨,并未令我等取您性命!”为首之人格开李望仪一记狠击,沉声道。
“那就是非要六殿下不可了?”她语带讥讽,攻势却愈发凌厉。又一击被挡开后,对方剑势陡变,一道寒芒直取其要害!千钧一发之际,她堪堪避过。
然而缠斗并非目的。她与阿良早已疲惫不堪,久战必失。侧旁便是密林,虽车马难行,却易于藏匿。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抓住瞬息之机,猛地转身扑向漆黑林地,与马车方向背道而驰。
且战且退,二人在林间奋力穿梭。已近二更,体力急速消耗,而追兵竟不见减少——是了,此地仍是三殿下势力范围,援兵可随时调集。
几乎山穷水尽,她背靠一块冰冷巨石,剧烈喘息,仿佛已能听见命运的脚步声。
来了。她听见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然而下一刻,响起陌生的兵刃撞击与惨嚎。
“大人——!贺将军来了!”她听见一个声音。
混乱的火光与厮杀声中,一道矫健如豹的熟悉身影破开重围,疾冲而来。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迎上前去。
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落入一个带着凛冽寒意的坚实怀抱。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