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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途中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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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几乎脱力的李望仪身上,各自沉浸在悲伤中啜泣。反倒是承受着双份重量的李望仪显得异常平静。她双目空洞地望向虚空,任由两个少年将泪水浸湿她的衣襟。
他们就这般哭了一夜,直至精疲力竭。王盈将头埋在她的膝间,书童歪倒在她肩头,最终都昏昏沉沉地睡去。而李望仪,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大人……?”马车停稳,车夫试探着朝车内轻声询问。他略略掀开门帘一角,瞥见车内狼藉的景象和仍穿着宫女服饰的李望仪,立刻知趣地拉严门帘。
“醒醒,先吃点东西。”她轻轻拍醒两个少年,从沙哑干涩的嗓音道。说着,还将车上备着的干硬馒头塞进他们手中。
“下去吃吧,也正好透透气。”她将馒头递给书童,强撑掩饰声音里的疲惫。随后清清喉咙,多塞了几个给他,“别让人家饿着等……顺便问问我们如今到了什么地方。”书童乖乖点头,接过食物便钻出了马车。
她敲打着自己早已麻木刺疼的双腿,见王盈依旧神情恍惚,便取出自己的手帕,用冷茶沾湿,小心地为他拭去脸上交错的泪痕。
“吃些东西吧……别让娘娘走了还要为你担心。”
王盈先是愣怔,随后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殿下要下去走走吗?”她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车外。不远处,书童正和车夫一边啃着馒头一边低声交谈,马儿正低头啃食枯草。
“……你要干什么?”王盈不知为何忽然紧张起来,盯着她问道。
“更衣。这身衣服行动不便。”
王盈沉默片刻,依言下了车,背对着车厢坐在前辕上。“你好了叫我。”他的声音从帘外闷闷地传来。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她顿觉浑身僵硬发酸,几乎难以动弹。歇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试图站起更衣,却眼前发黑,只得撑住车壁喘息良久,才勉强换好常服。
她兀自有些恍惚,直到王盈在外出声才回过神来。
“我去水边缓一缓。”
“……我陪你。”王盈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脚步早在她走开那刻立刻跟上。
他将自己没碰过的馒头递过来,没说话,只是盯着水中倒影。
“饱了?”
“嗯。”
“先…收着吧,我实在没胃口。”她的话音带着倦意,几乎轻不可闻,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疲惫中挣脱出来。她试着活动僵硬发麻的手脚,动作迟缓得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量。
王盈握着那微凉的馒头,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看着她苍白疲惫的侧脸和低垂的眼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憎恶自己此刻的笨拙与无力,既想靠近给予慰藉,又怕任何举动都是多余的打扰。
他原以为,待自己长大成人,便能如当年她身边那些人一样,从容不迫地说些宽慰人心的话语,予她一份坚实可靠的心安。却未曾想,当真立于她身侧时,自己依旧如同孩童时期那般笨拙地僵在原地,连一句得体的话都拼凑不出。
非但未能寸进,那份想要靠近却怕惊扰、欲呵护反显莽撞的惶然,甚至因着此刻更明晰的渴望与惧怕,而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话语与那份未送出的馒头一同死死攥在手心。
整整一夜,她都觉得浑浑噩噩,不知是否真的睡过,只感到一种清醒般的眩晕。两人在水边并肩而立,一个沉默地望着水面,一个沉默地望着那个沉默的人。
倒有几分像从前在宫里的光景。她忽然想起,那时自己若是心里不痛快,便会一言不发地埋头干活,而王盈就总是这样手足无措地跟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
“我没事。”她转头对王盈勉强笑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偏开一些,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许多。
“大人!”书童和车夫回来了。“这里离京城将近五十里了,应当暂时安全了。”书童说着,将身旁的车夫朝前推了推,“这位是莫小将军。”
“不敢当,不敢当,”车夫连忙摆手,“在下莫良,原是吕将军帐下校尉,大人唤我阿良便是。”李望仪微微颔首。
“昨夜整夜奔波,实在辛苦你了。”她朝阿良笑了笑,又望向阴沉的天际,语气温和,“看这云气,只怕晚间又有一场风雪。我们不妨且行且看,若寻得稳妥处,便早早歇下,也好让大家缓口气。”阿良闻言,连忙恭声应下。
四人一马再次上路。自觉已逃离险境,车马行得并不快。日落前,他们抵达一个小镇。镇上虽显出战火侵袭的痕迹,街上男子稀少,但总算还有几分人气。他们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小店歇脚。
四人饱餐一顿,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各自回房。
李望仪刚想梳洗一番,便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看见王盈绷着脸站在门外,下颌微微收紧,视线有些游离地落在地面上。
“……这些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语调,“……该怎么用?”
她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早已备好的温水与布巾。“自己可以吗?”她问道,语气如常。
王盈抿唇点了点头,走到盆架前。他背过身,手指利落地解开外袍系带,但当衣料滑下肩头时,他的动作却骤然一僵,猛地将衣物扯回原处,整个脊背瞬间绷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先出去。”
李望仪起身,拿起暖炉,瞧见他这副强自镇定却又漏洞百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却故意拖长了语调:“现在知道避嫌了?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
“——闭嘴!”王盈猛地打断她,脖颈泛起一层薄红,但仍旧强撑着不肯回头,只硬邦邦地斥道:“……出去!”
见他明明窘迫却还要摆出这副虚张声势的命令姿态,李望仪终于轻笑出声,不再逗他。“好,好,这就出去。你自己慢慢来。”她话里带着未尽的笑意,从容地替他掩上了门。
她行至楼下,见生意冷清,看店的小二也换了人。便从侧门外出,打算去看看车马。
马已卸鞍,正在厩中休憩。
她独自立于庭中,望向京城的方向——雪花片片飘落,几乎完全掩盖遥远天际那一丝微弱而固执的星火光芒,仿佛一群活物仍在黑暗中隐隐脉动。
她转头,望向通往邯州的方向。唯有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无边漆黑,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万籁俱寂之中,她只听见自己心口传来一声声清晰而陌生的搏动,在这光明与黑暗、过往与未来的撕裂处,剧烈地跳动着。
“那几人都睡了,您放心,我瞧得好好的。”
她正凝神于这截然不同的两极景象,一个压低了的熟悉嗓音却陡然切断了这片寂静。
“那几人都睡下了,您放心,我盯得紧。今夜必有大雪,他们插翅难逃。”是原来那个伙计的声音,在雪中异常清晰。
“好!好不容易来了肥羊,再不下手,老子也活不下去了!”另一人咬牙切齿道。
不好!她心头一紧,立即悄声退回酒馆,正撞上洗漱完毕出来寻她的王盈。
“下楼,去车上等我!”她急促低语,随即唤醒书童,命他即刻去备马。
她冲向阿良的房门,连唤数声皆无应答。环顾四周见无人,迅速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三两下撬开房门——阿良已昏迷在床榻上。
是了,那酒中被下了药。她因胃口不佳浅尝辄止,书童不饮酒,王盈嫌酒浊未饮,唯有阿良几乎饮尽了整壶。
她奋力架起阿良向外挪去,顺利将他安置上车。幸而在邯州时,她曾学过驾驭马车。
“客官这是不住了?”正要扬鞭之际,那个伙计突然现身拦在前方,面色晦暗不明。她腕间匕首寒光乍现,果断出手。
她随即快马加鞭,任由风雪打在身上。
今夜竟如此松懈,陷入这般狼狈境地。她心中乱作一团。
在风雪中不知奔逃了多久,终于寻得一处荒废庙宇暂且安身。王盈与书童惊魂未定,阿良仍昏睡不醒。她寻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起了火炉,又找了东西垫了垫,安抚两个少年睡下。后,独自踱至殿前。
残破的佛像蒙尘结网,眉目间却依旧慈悲。她屈膝跪拜,祈愿佛祖庇佑他们平安。
她本不信神佛,然世事无常,此刻竟也渴求一处寄托。
她忽觉身后有人,蓦然回首,只见王盈不知何时已静立于身后,手中紧紧攥着自己方才垫下的外衣。他面色沉郁,薄唇紧抿,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刚经历过一番急促的奔走,喘息尚未完全平复。
她离去后不久他便醒了,见她不在,便抓起她的外衣一路寻来,最终在这破败佛堂中见到了她跪着的单薄背影。
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脸,“怎么醒了?睡不着?”
他不答,往前走了两步,将外衣草草披在她肩上,又在她身旁迟疑片刻,终是撩袍坐下。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算是承认了自己无法安睡。
“那便枕着我睡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腿。
他依言俯身枕下,动作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仿佛不甘于这般示弱。佛堂寂静,他闭上眼,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一股混合着羞耻与依赖的热意涌上耳根。他猛地想起身处佛门清净地,立刻绷紧牙关,强行驱散那些纷乱的杂念。
若佛祖真有灵……
他在一片混乱的心绪中固执地默念。
让她留下,不准再擅自离开。
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认。
他想着,被疲惫缠上,昏昏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