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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奔走     “ ...

  •   “……昭贵妃如何可信?”

      “微臣愚钝,岂敢妄议宫中贵人。然则,除却昭贵妃娘娘,眼下竟还有哪位贵人,既能安然近得御前,其立场……又可令诸位大人,稍觉稳妥?”

      李望仪问。眼下若要确保前朝无法一手遮天、干扰遗诏,唯有引入后宫之力。皇后与昭贵妃是唯二能近身侍疾之人。皇后乃三皇子生母,其立场不言自明。除了昭贵妃,他们别无选择。

      满室再度陷入沉重的静默。

      “不愧是隐青看重的人。”赵国公忽然笑了起来,打着圆场,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模样生得清俊,说话办事更是周到利落。”这话听似褒奖,可结合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和他那难以捉摸的表情,李望仪实在听不出几分真心。

      也是,烧毁偌大一个京郊粮仓,损失惨重不说,一旦追查,首当其冲的便是户部。焉能不肉痛?

      但这已是她手中唯一的、足以撬动近卫军紧急调动的筹码了。

      后续之事,便交由那些手握私兵武装之人去接应太子,至于成败……只能听天由命。

      她深吸一口气,目送太子一派中有资格接近御前的重臣或其心腹悄然离去。

      “贤弟莫要忘了,今夜毕竟是‘代’江大人值守,这案头的本职公务,也需处置妥当才是。”一位同僚笑着提醒,手下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文书。

      他们并不完全信任她。李望仪清楚地意识到,此刻她想寻机脱身,怕是难如登天。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卷宗,思绪却如乱麻一团。

      “今夜宫中巡守的侍卫,似乎格外多?”她佯装困倦,打了个哈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回大人话,”一旁随侍的小太监躬身答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圣体违和,三殿下忧心如焚,唯恐宫禁之中有何闪失,特谕加强了各处的值守。说是……要防患于未然,务必确保大内万无一失。”

      李望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半刻钟内,前后经过的两支队伍,步伐声韵截然不同。先前那队巡守,脚步散漫拖沓,不过是宫中侍卫例行的敷衍;而刚刚踏过的甲士,脚步声却沉重齐整,每一步都如铁锤砸地,频率划一,带着一股她极为熟悉的、淬炼于沙场的杀伐节奏——那绝非寻常守卫,分明是精锐战兵结阵行进时特有的动静。她在邯州平叛时,曾无数次听见过这种令人心悸的铁靴踏地之声,绝不会错。

      确保大内万无一失……她默念着小太监的话,眸光微凝。若只为增强护卫,从天子亲军十二卫中抽调精锐足矣,何须调入这等只听特定号令、惯于冲阵厮杀的战兵?更何况,在这宫墙重重、本就守备森严的内廷之中,陡然出现如此多的陌生面孔和沉重脚步声,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除非,今夜调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护卫”,而是他麾下如狼似虎的边军。

      他欲行大事,所谓的“防患于未然”,要防的恐非外患,而是要确保宫变万无一失。

      她顿时清醒。这想法如惊雷般在她耳边引发阵阵回响。

      三殿下早知陛下大限将至,提早谋划并非难事。今夜,雪驻云开,宫道乾朗,兵马调动无迹。宫中布防甫定,耳目未察。且太子还在禁足,举止受限。此乃天赐之隙,稍纵即逝。若陛下心惊殡天,则顺利继位。若不是,也可直指东宫,顺利夺嫡。

      讽刺的是,今夜她也恰好入宫,恰好谋划烧粮,恰好意图解救太子。

      冥冥之中,命运似乎第一次向她倾斜。她指尖悄然探入袖中,摸到那枚藏在香囊里的异族毒药,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狂跳的心略微一定。

      既如此,就不必忧心那二位以共事之名行监视之实的同僚了。

      “公公,”她起身,面上带着些许窘迫,“不知可否方便引在下去更衣?”

      太监应允,在前引路。行至僻静处,太监停步,笑道:“奴才在此候着大人。

      李望仪微微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她看准时机,猝然出手,将浸了迷药的香囊死死摁在太监口鼻之上。待其软倒,她迅速将其拖入阴影处,利落地换上一早备好的宫女服饰,身影如鬼魅般悄然融入深宫夜色。

      计划已然明晰:先赴昭贵妃协调好的载有蔬果的车马,通过车马潜入福寿宫将毒药交予昭贵妃,令其伺机下入陛下汤药,最后接应六殿下,再一同从打点好的西华门逃离。

      既是宫变在即,混乱之中,或能觅得一线生机。。

      她借助阴影与廊柱极致地隐匿着行迹。隔着一道高墙,她听见墙外传来近卫军调动的嘈杂脚步声与隐约的号令声,正朝宫外方向而去。

      火,已然烧起来了。从出动的兵力来看,吕将军此事办得倒是极为可靠。

      她心下稍安,疾行路过东宫外围。赫然发现宫门处守卫稀疏松懈。

      怎会如此?就算兵力调动至郊外和福寿宫,此处也应该有不少看守。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要么是太子自行策划出逃,此刻追兵正在赶来;要么是三殿下早已设下圈套,将太子转移,专候自投罗网之人。

      无论哪种,她都深陷危局。她当即转身欲退,一柄冷刃却已悄无声息地架上她的脖颈。

      “李望仪真是好身手。解手的功夫影子都不见。”同僚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的同时,她被人猛地拽进一辆藏在暗处的马车。刀刃顺势一斜,在她颈侧划开一道血痕。

      她强压下急促的呼吸,抬眼望去,竟对上一双写满惊愕的熟悉眼眸。

      “……周女官?”太子的声音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了,在他认知里,那位名唤“周女官”的,早该在五年前便香消玉殒。

      “殿下,”她喉咙干涩,声音因残余的惊惧而微微发颤。她捂着渗血的脖颈,缓缓开口,“当年之事另有隐情,然眼下情势危急,实在无法细禀。”她试图上前,却被那名持剑的侍卫再次横身拦住。

      “赵国公等人正欲奋力营救殿下,为此甚至不惜焚毁京郊粮仓,眼下……”她话语顿住,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原来如此。”太子轻叹一声,竟流露出几分理解,下意识取出帕子想递给她,旋即又意识到她女子身份不便,只得收回,“难怪方才如此顺利。”他低声叹了一句什么,正色道,“今晨有人假传父皇口谕,称解除禁足,命我前往启明宫面圣。抵达后方知是陷阱,实为将本王软禁于此。本王察觉不妙,幸而今夜看守不严,方才得以脱身至此。”

      “本王的妻女尚困在此处,本王见宫中冷寂,原想回来寻机救出她们。”他竟向她这个“下落不明”的下人解释起来,毫无怀疑之心。

      果真仍是这般纯良心性。李望仪心中暗叹。

      “殿下请稍候片刻,援兵应很快便到,届时突围更为稳妥。太子妃与公主定会平安无事。”她安抚道,心下波涛汹涌——太子妻女自有他人营救,可她的六殿下此刻仍是孤身一人。

      她暗自叹息,目光扫过车内二人,只见他们眼神逐渐涣散,相继软倒下去——方才被押上车时,她已趁机将迷药投入暖炉。她早年接触此类药物略具耐受,又一直借着掀帘通风,足以让这两位昏睡一时。

      她静候片刻,听得一阵刻意制造的嘈杂声由远及近,一队伪装的人马如期而至。她果断将昏迷的二人推下车去。

      几乎就在同时,远方宫阙深处,骤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钟鸣——国丧之音!

      她震惊地望向刚被推下车的二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车夫刚欲惊呼,便被那柄夺来的侍卫佩刀抵住后心。

      “转去景和宫!从静安宫方向去!”她厉声道。福寿宫已来不及去了,但愿昭贵妃见机行事,能自行脱身。

      宫道上已乱作一团,尖叫哭喊声四起,到处都在惊呼“宫变了!”“东宫被攻破了!”“陛下驾崩了!”。

      马车在混乱中疾驰。今夜唯一称得上顺利的,便是接到了六皇子王盈。

      “速去福寿宫!”她急道。

      “不必了。”王盈面色惨白,声音低哑,“母妃她……已随父皇去了。”

      ……何时情深义重至此了?

      “走水了!走水了!福寿宫走水了!”凄厉的喊声撕裂夜空。

      李望仪瞬间明白了那“殉情”的真相。

      她手中短刃稳稳抵住车夫后心,逼他脱下外衣。指尖触及粗糙布料,尽是补丁叠着补丁;再看这人面色惶惶、浑身发抖。李望仪心下顿时了然——不过是个临时被太子推来顶事的苦命人。

      她手腕一翻,收回短刃,声音却不容置疑:“五十两,去福寿宫救火。”话音未落,车夫惨白的脸骤然抬起,眼中猛地迸出光亮。

      她迅速将车夫那件粗陋的外衣裹在王盈身上。马车在混乱中疾驰,趁着途经一处昏暗巷角的颠簸瞬间,她紧紧揽住王盈,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车厢。两人在翻滚数圈,堪堪稳住身形。

      顾不得疼痛,她拉起王盈便朝着早已打点好的偏僻宫门疾行。万幸此时此门入宫之人就稀少,守卫亦显懒散。她亮出令牌,守卫粗略一瞥,挥手放行——二人旋即侧身而出,身影迅速没入宫墙外的浓重夜色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寒江,转瞬无踪。

      刚冲出宫门不久,她便一眼看到了那个在寒风中踉跄奔跑的熟悉身影——她的书童。

      三人上了李望仪的车马。书童强忍的泪水在见到她的瞬间决堤:“大人……芸角姐…她…她死了……”

      李望仪口中寒风还未咽下,便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刚稳下的心神如同也被寒风灌入,掀起滔天巨浪。

      “我本想您快值完夜了,回去…回去给您拿些夜宵暖身……可我回去时,府邸已被翻得一片狼藉,芸角姐她……”书童泣不成声。

      “……我知道了。”李望仪闭了闭眼,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马车终于抵达京郊,吕将军的身影在混乱中显现。三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熙和呢?”吕将军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问道。

      “娘娘……还在宫里。”李望仪斟酌着措辞,抬眼看向吕将军。

      那行军多年的男人猛地愣在原地,嘴唇微张,未能成言。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二人:一人眸间是妹妹的神韵,另一人的举止气度全然是妹妹亲手调教出的模样。

      “既然如此,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吕将军将话咽下去,将早已备好的银钱和令牌塞给她,又指了指一旁李望仪事先安排好的车马和可靠车夫,“上车,速走!”

      三人再次登上马车,疾驰出城。

      “……我们去哪儿?”不知谁问。

      “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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