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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速归     直 ...

  •   直到深夜,李望仪仍毫无睡意。

      雪停了,她独自在庭院中来回踱步,那封密信的内容如同烙铁般灼烧着她的思绪。

      若陛下此次真的挺不过去,继位者大概率将是三殿下。太子尚在禁足,唯有三皇子能近御前聆听遗诏。至于所谓的密信遗旨,待新帝登基,自有千百种方法让它消失。而届时,六殿下只怕……唯有死路一条。

      除非能让皇位继承横生枝节,出现争议;或者,根本无人能顺利听见遗诏,迫使太子即位,与三皇子明面抗衡,或许尚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可一旦宫变,宫墙之内必成血海。东宫兵力深浅未知,而未央宫那位却军功赫赫,手段狠厉,极有可能借平定叛乱之名,顺势对六殿下痛下杀手。

      如此看来,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逃,而且必须尽快。

      但能逃往何处?这京城各处要害,早已被三皇子的势力渗透把守。

      正思虑重重,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大人怎么穿得这么少站在风口里?芸角姐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她回过神,见是书童,便任由他小跑着过来为自己披上外衣。

      “你怎么还不睡?”

      “房里炭火熄了,冻得睡不着,想找芸角姐帮我再生起来……”

      “她累了一天,别去扰她清梦。我去替你瞧瞧。”

      主仆二人捣鼓了半天还未生起来,只得放弃。

      “罢了,你去我那吧。”李望仪妥协。

      两人挤在一张榻上,李望仪心中仍反复推敲着那危局,眉间难展。

      “大人,”书童在黑暗中低声嘟囔,“被子好像又凉了,明明我刚才捂得好好的……”他边说边无意识地朝李望仪身边靠了靠,寻一丝暖意。

      李望仪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背。

      “大人是在为什么事烦心吗?”被子裹着他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双在夜里骨碌转动的眼睛。

      “……没事。”这等凶险之事,眼下他还是不知为妙。

      书童撇撇嘴,敏锐地察觉她情绪低沉,想要说些什么宽慰她,可脑子里转来转去,不知怎地就转到了那个总爱黏着大人的高大身影上,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腻,却又混着一丝难以抗拒的期盼。

      “大人……我有点想贺将军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别扭。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好像向那个“讨厌鬼”低头了似的。

      “不是说不喜欢人家吗?如今怎得……”

      他扭捏了一下,才不情愿地嘀咕:“贺将军……他每次来,总会带好多好吃的点心……说是带给您的,可最后大半都进了我的肚子。”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真实的委屈,“现在芸角姐管得严,不光不让外头买,连我想自己动手做点解馋,她都要念叨……”

      他没完全说实话。他确实看那位贺将军不太顺眼——那人总有数不清的借口来找大人,一会儿是军务请教,一会儿是家乡土产,偏偏大人还从不拒之门外。那些精致点心,一开始也的确是送给大人的,他只是顺带沾光。可后来,那贺将军也不知怎么就看穿了他这点爱好,再登门时,带来的零嘴种类越来越多,分量也越来越足,还总是看似不经意地全塞到他怀里,仿佛那本就是专门给他带的。这糖衣炮弹威力惊人,砸得他心里的那点小芥蒂都快站不稳了。

      李望仪紧绷的心弦因他这孩子气的话稍稍一松,失笑道:“你呀……就惦记着那张嘴。”

      “我是真的想吃嘛。”

      “正餐一顿不少,还整天念着零嘴,瞧你,圆滚了多少?”李望仪笑着伸手去轻捏他的肚子,书童怕痒,立刻缩成一团咯咯笑起来,两人闹作一团,暂时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笑闹过后,李望仪将书童哄睡了,自己却再度起身。

      贺轶将军,那是她在任上平定叛乱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出身平民,却勇猛异常。他同时也是她名义上的“表弟”,是循着“李望仪”这个名号前来投军的。

      她坐在书桌前,回忆着初见。

      一个高大的汉子低着头走到她面前,像众人般恭敬地叫了一声“李大人”,随即又极快地、几乎含在嘴里般嘟囔了一声“表兄”。那一刻,她几乎魂飞魄散,第一个念头便是如何灭口以绝后患。后来才知,他与真正的李望仪从未谋面,只因当年“李望仪”中举后寄回乡下的银钱粮米阴差阳错误救了将被卖走换粮的他,他便将此恩铭记于心,矢志报效。而他全然不知,那位寄出钱粮的“举人老爷”,早已换了她这个冒名顶替者。

      李望仪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当年出于一丝愧疚而寄出的抚恤,竟有如此回响。

      她提笔,写了封信。只是,不知能否送出,送到又是何时了。

      次日前往户部衙门的路上,她将钱铢塞给书童。

      “采买完剩下的,允你买些零嘴。”

      书童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你芸角姐那儿,得自己想法子交代。”

      “我吃完漱了口再回去!”书童答应得飞快。

      “记得买些枣泥糕,你芸角姐爱吃的那家,就说是我的意思。”

      书童连连点头,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正好,芸角去寄信了,不然这孩子回去缠着人问。

      处理公务的间隙,她抬眼瞥向江尚书值房的方向,神色莫辨。

      “大人今日出来得好晚。”傍晚,书童候在衙门外,接过她手中的卷册,小声抱怨。

      “走吧,”李望仪神色如常,“今夜我需入宫值宿。”

      “入宫?”书童吃了一惊,随即面露喜色,“大人!您……您这是升官了?”

      李望仪轻笑,屈指敲了下他的额头:“整日里想些什么?”她默然片刻,一边朝前走一边淡淡道:“江尚书突发微恙,我暂代其夜值。”

      冬日寒风凛冽,李望仪却感到背后渗出细密的汗珠,此刻被风一激,反倒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

      入夜,抵达西华门外。相较于上次入宫,此次心怀忐忑、紧张万分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马车中已简单告知宫中恐有变故,“万一宫内生出什么事端,不必等我,自己立刻设法脱身,绝不可在原地等候。”

      书童喉头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当初决心追随大人时,便知早晚要面对这等凶险局面,可事到临头,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令他难以承受。

      “别怕,”她声音放得极轻,指尖温柔地拭去书童脸上的泪痕,“或许只是虚惊一场。若一切顺利,我只需寻机去景和宫商议要事,明日天亮便能回来。”

      虽是宽慰之语,她的声线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旁人只道她是代为值夜,唯有她自己清楚,今夜将要行何等兵行险着之事。

      书童强忍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死死拽着她衣袖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开。

      她再次提起那盏羊角灯笼,孤身走入深沉的宫道。芸角亦已安排妥当,若有人前来探问,便称她早已歇下;倘若宫中生变,即刻设法脱身,不得有误。

      灯笼的光晕在脚前摇曳不定,她起初以为是风,随即才惊觉——原来是自己握着灯杆的手在微微颤抖。

      值房内,已有数人等候。她定神,上前一步,依礼沉声道:“下官李望仪,奉江尚书之命前来轮值,见过赵国公。”

      案后端坐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看似慈和,闻声只略一颔首,示意她入座。

      “不必过于拘谨,”赵国公声音温厚,“今夜在此的,皆是为同一桩要事而来的同袍,虽观念未必与你们年轻人相同,但也绝非不通情理的老朽。”说罢,他竟爽朗一笑,仿佛真是寻常夜话。

      “好相处”。入京以来,这个词她听了太多次,此刻置身于这群立场各异、心思难测的重臣之间,她心下冰冷,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

      “下官听闻东宫变故,心下难安,又窥得宫内局势暗流汹涌,深感此乃危急存亡之秋。”她稳住声线,清晰说道,“故冒昧向尚书大人剖白心迹,得来此机缘。下官不才,心中有一拙计,望诸位大人念在同僚之谊、更念及陛下与殿下安危,暂搁平日芥蒂,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语毕,她向满座众人深深一揖。

      屋内一片沉寂,无人应声,却也无人出言反对。

      “下官以为,入夜后,若能由诸位大人轮流值守福寿宫,就近护持殿下,方为最佳时机。”

      “眼下福寿宫乃至整个大内禁防皆由三殿下掌控,”一人冷声打断,“即便轮流值守,亦难近御前,此计难行。”

      “京郊四里,近卫军粮草大营,”她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将于一个时辰后起火。”

      满室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那可是上好的军粮!岂能……”

      “此刻不烧,他日便会化为捅向我等的利刃。”

      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继续道:“待宫内因救火调动纷乱之际,派人伪作近卫军强攻东宫,趁乱‘救出’太子殿下。动静务必要大,务必让阖宫皆知东宫生变。”

      “随后,顺势制造宫变恐慌,迫使福寿宫守卫调动,出现真空。除今夜当值照料陛下的昭贵妃亲信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清退,不得近前。”

      她抬起头,迎上房中那一张张写满震惊与麻木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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