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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日 拨云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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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冬至那天,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大人,赵国公府又送请柬来了。”书童裹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跑进来,呵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说是请您过府一同用冬至饺。”
“这月第几回了?竟还不消停。”芸角正为李望仪斟茶,闻言轻声嘟囔,“这位小公爷,倒真不觉得跌份儿。”
李望仪抿了一口从邯谷带来的旧茶,热茶汤熨帖着掌心,“他若真只为聚饮,何须一次次动用国公府名帖,闹得如此正式。”她眸光微敛,落在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上,“这般大张旗鼓,所求恐怕早已超出同席共饮之情谊,更像是一场做给旁人看的戏码。”
“大人的意思是?”书童凑上前,就着李望仪手边的茶杯暖手,芸角刚要开口制止,却被李望仪一个含笑的眼神拦下了。
“这四方街巷,从来都不是清静之地。”她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深思,“他这般姿态,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要多想几分。”
书童恍然大悟:“那我这就去回绝了赵国公府的人!”他转身欲走,又折返回来,“这回……用什么由头?”
“就说我籍在南方,风俗不同,不敢叨扰雅兴。”她语气平淡,将杯中温茶饮尽。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么大的雪,还跑这么快,也不晓得避一避……”芸角望着书童消失的方向,低声埋怨。
“又不是痴儿,真走不动了自然会寻地方躲。”李望仪轻笑,“待他回来,让他好好烤烤火便是。”
“还是说,”李望仪笑睨着芸角,“我现在该冲进这雪地里去寻他?”
“我是在说他不省心!……大人您也是,净由着他胡闹。”
李望仪但笑不语,只将坐椅挪得离门扉更近了些,目光不时望向庭院。
主仆二人说着闲话,赏着雪景。忽而,漫天飞絮中踉跄冲出一个身影。芸角抓起伞具,李望仪也起身,顺手拎起早已备在一旁的厚昵大氅和手炉,快步迎入风雪中。
然而,伞面撑开了,温暖的衣裳和手炉却并未落到预料中的人身上。
“多谢李兄!”
李望仪看着眼前这位发梢肩头皆落满白雪、笑容却明亮得晃眼的少年郎,微微一怔,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大氅披上了他的肩头,手炉也塞进他手里。“先进屋吧。”她转头吩咐,“芸角,不必顾着我们了,去看着炭火。”
四人匆匆折返屋内。
“还是李兄这儿暖和,不愧是南方来的,会打理!”程隐青搓着手呵气,脸上笑容不减,朗朗话音驱散了一室清寂,竟让李望仪恍惚觉得,这屋子又暖了几分。
“小公爷雪天驾临,怎也不先知会一声?连个随从也不带。”她递过一方热巾子,目光略带责备地扫过程隐青冻得微红的脸颊,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书童和芸角,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探询。
程隐青接过,拂去肩头的积雪,声音低了几分:“你的身子……可好些了?”他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每次邀你,你家书童总推说病中忌酒,这都推了多少回了。”他像是有些埋怨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书童,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多说。
“连正经递进府的帖子也一一被拒了。我想着这么久,总该大好了,才冒昧过来看看。”他抬起眼,目光干净坦率,倒叫李望仪先前那些步步为营显得有几分不堪。
“李兄,我就坐一会儿,没带旁人。”
“……有劳小公爷挂心。”李望仪微微别过脸,吩咐道:“芸角,为小公爷看茶。”
“这点心做得细致,李兄雅致。”他笑吟吟地称赞。
“都已凉了,我让人新做些,小公爷且等一等再用吧。”
“好。”
芸角奉上新茶,程隐青接过便饮了一口,烫得微微一怔,却旋即舒展眉眼笑道:“这茶香得很。”
李望仪静默片刻,轻声道:“是三殿下亲赐的,今春的龙井。”
屋内空气霎时一滞。
“……是吗?”程隐青勉强弯了弯嘴角。
“待雪势小些,我便让书童去贵府通传,请府……”
“李兄,”他却忽然打断,目光怔怔落在杯中载沉载浮的叶芽上,“你真觉得……三殿下是更合适的人选?”
李望仪心头一紧,蓦地侧首看他,最终只低声应道:“此等大事,不敢妄议。”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先帝亲定、礼法所钟,本该是他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果真都是未经风浪的金贵人物。一个生来注定承袭国公之爵,一个自幼被册为皇太孙,顺风顺水,何曾真正见识过朝堂之下的暗潮汹涌?
“太子殿下仁厚爱民,屡次上书陈情、颁行善政,亦提拔了不少实干之臣。”
若天下太平,太子确为众望所归。可如今叛乱四起,征役不止,百姓何来生计?不断破格擢升地方官员,非但加剧朝中党争,更纵容地方势力渗透盘踞——如此境况,何谈安稳?
“如今太子虽禁足东宫,也是遭人构陷所致。”
李望仪眸光一凝。东宫之事虽非绝不可言,却近乎禁忌。她想起朝会上众人语焉不详、天颜沉默的情形。
她是在入京途中风闻的。太子至今无嗣,当年因出生冲喜、深得先帝喜爱,其父才得立储。如今他地位渐显尴尬,竟听信术士之言,在东宫行巫蛊之事求子,事发遭禁。
“小公爷此言何意?”
此事虽不复杂,但禁足之久,确不寻常。
程隐青仿佛此时才惊觉失言,唇瓣微抿,似想将话咽回,却在迎上李望仪目光时喉结轻动,终究低声继续。
他凑近了些,俯身与她平视。那双眼睛里并无试探或算计,澄澈得令人心惊。
“芸角,去将窗合上。”李望仪别开视线,“隔墙有耳,小公爷慎言。”
程隐青的目光掠过院外雪幕中静默矗立的各色高墙,那些看似寻常的砖石轮廓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而锐利。他猛地意识到,这看似私密的宅院,实则早已落在无处不在的监视之下。他那些凭着心意、大张旗鼓送来的请柬,每一次叩门,都是将她置于更明处的火上炙烤。
他倏然回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跳脱,变得有些发闷,却又执拗地不肯放弃最后一点期待:“所以你是因为顾忌这个……才一直不肯应我之邀?”他追问着,灼灼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几乎不容闪避,“不是因为……讨厌我,对不对?”他又追问,目光灼灼,逼得她不得不点头。
“我就知道!李兄怎会厌我!”他霎时笑开,如雪后初霁,“我还忧心总来叨扰,惹你烦了。”他笑得眉眼弯弯,先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小公爷真是……”她睫羽轻颤,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烫了一下,旋即偏开视线低声道,“惯会打趣在下。”
程隐青见她并未厌弃自己,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般,肩膀微微松懈。他犹豫片刻,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那份跳脱的少年气悄然褪去,染上几分罕见的郑重。
“李兄,”他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恳切,“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要你偏向谁,或是质疑谁。”他目光清澈,直直地望着她,竟无一丝阴霾。“我只是……只是不愿见你因全然信赖而失了防备。”
“我只当闲话听听。”她将茶盏轻轻推向他,目光掠过紧闭的门窗,“既是私下相聚,说过便罢。”
“太子妃去年曾有过喜,但宫中的孩子……你也明白,便未声张。后来,东宫一名侍从求见,称其妹未婚有孕、家族难容,恳求太子相助。不知怎的,太子竟将那女子接入东宫安置,太子妃心中郁结,年初便小产了。”
他悄悄看她一眼,见她容色平静,才继续道:“太子本打算待女子临产前送至京郊别庄,派人照料。可那女子却在宫中产子。事已至此,本也可遮掩,谁知她当夜竟怀抱婴孩走在宫道上,声声哭诉此为太子唯一骨血,行至井边,纵身跃下。”
程隐青笑容涩然。“太子忧惧此为凶兆,受人蛊惑,行巫祝之术,在宫中埋下无数写有生辰八字的偶人,说是可挡灾祈福。”
“写的是……那位的生辰?”李望仪望向那双勉强维持镇定的眼睛。
“……是。”
言之有理,但仍存蹊跷。
“父亲与叔伯皆嘱我莫卷入此事。他们欲如何搭救太子、太子现下境况如何,我实不知情。”他脸上罕有地掠过一丝黯然。李望仪忽然想起放榜那日他醉酒倾吐的模样,此时神伤却更甚,眼尾微微发红,泫然欲泣。
程隐青心思纯直,又皆是在重重期望与审视下长大,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真挚情谊。太子视他为难得可倾谈的臂膀,多有亲近回护。可落在东宫那些经营多年的老臣与自诩肱骨的能吏眼中,反倒成了他凭借君恩、攀附邀宠的明证。年少袭爵,初入朝堂,难免被质疑德不配位,自然难以真正涉入东宫核心机要。因而他屡次相邀,多半是出于自身热忱,而非背负着太子一系的什么深意。
而赵国公默许甚至推动此事,用意则深了一层。他乐得借儿子这份“赤子之心”大作文章,一次次将国公府的帖子明晃晃送入这三皇子眼皮底下的宅邸。既全了儿子的念想,更意在挑动三殿下对李望仪这番“左右逢源”的猜忌。
“我虽蒙三殿下恩典得以返京,却自知位卑言轻,从无涉足朝堂纷争之念。”她朝程隐青莞尔一笑,言辞恳切,却又带着明确的疏离,“小公爷与太子殿下皆是人中龙凤,襟怀坦荡,在下心中唯有敬佩。只是如今时局微妙,我处境尴尬,唯恐行差踏错,不得已才屡屡婉拒,还望小公爷海涵。”
程隐青闻言舒颜,又说了不少体己话。
待雪稍停,李望仪忧心他赶不上家宴,便送客出门。
“多谢小公爷,”她微微垂眸,声音比平日更软几分,似一片雪落在掌心,“这是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冬至,能与小公爷一同赏雪品茶,”话语微顿,眼帘轻抬,眸光在他脸上极快地一掠,似有暖意流转,又迅速敛于恭谨之下,“甚为开怀。”
少年不知是冻的还是怎的,面颊绯红,含糊地道别后匆匆离去。
“大人,”程隐青刚走,芸角便从外归来,面色凝重,不及细问,她便低声道:
“宫中急信,陛下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