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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又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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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回应,王珏的笑声如清泉漱玉般流淌而出,温和澄澈,仿佛他天生便是这般儒雅随和、光风霁月的人物。
“怎么不给李卿奉上茶点?真真是懒散惯了,见客来都不会伺候了。”他略一回头,侍立一旁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不仅奉上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汤,更在案几上摆开了三四碟点心。那点心做得极是精巧,龙凤酥栩栩如生,荷花酥瓣瓣分明,绝非短时间内能仓促备就的。
李望仪心下稍定,正欲借这茶点稍作喘息,却见那老太监悄步上前,俯身凑近王珏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珏闻言,眉梢微挑,笑意愈发悠长,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想不到李卿与程小公爷竟是旧相识?”他语气似叹似羡,“小公爷是太子哥哥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只可惜啊……东宫近来事务繁杂,风波不断,”他话语微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今日怕是难得相见了。”
“……程小公爷性喜交际,待人向来宽和。微臣与他也只是昔日曾有几面之缘,恰才宫道偶遇,寒暄几句罢了。”李望仪眼帘低垂,声音平稳谦逊,“小公爷身份尊贵,礼贤下士是常有的风度,微臣岂敢因此生出半分妄念。”
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说到底,终究是场面上的情分,浅淡如水,如何能与实实在在的恩典相提并论。”随即,她将身形姿态放得更恭谨了些,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透着一种笃定:“殿下明察秋毫,自然知晓,微臣能立足于朝,每一步靠的是谁人的提携。这份殊遇,臣……时刻铭记于心,不敢忘却。”
王珏唇角弯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殿外通传声起:“殿下,大人,六殿下到了。”不待她起身行礼,一缕熟悉的冷香已先一步侵袭。随即,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疾步而入,正是六皇子王盈。他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随着他极力克制的喘息微微闪动。那张尚带青涩的脸上,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急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委屈。
“下官李望仪,参见六殿下。”她依制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男子的揖礼,姿态与一般恭谨,却已是截然不同的身份。王盈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虚扶,指尖刚抬便猛地惊醒,硬生生在半空滞住,旋即紧紧攥成了拳,负于身侧,指节发白。
“听闻李大人自邯谷而来,想必熟知当地风物。”王盈的声音刻意绷得平稳,带着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疏离官腔,“不知可否择一二趣闻告知本王,也好转述于母妃,聊慰病中寂寥。”先前毫不掩饰落在她身上的复杂目光已被一层冰冷的淡漠彻底覆盖,直至语毕,也未曾再看她一眼。
李望仪简单说了邯谷风土人情。王盈毕竟曾与她极为亲近,心思敏锐,即便她言语平淡,仍是从那三言两语中窥见了她这几年的不易与艰辛。
三人言不及意的聊着。临近午膳,王珏故作姿态欲留二人用膳,一人以“母妃病中需人时刻侍奉”为由推拒,一人以“初至京城,衙署事务繁杂,不敢耽搁”谢恩。
“既然如此,本王只好自己用膳了。”他面露惋惜,语调却平淡无波,“送客吧。”
王盈与李望仪一前一后行礼告退。方才走出未央宫不远,王盈便寻了个由头,将王珏派来“护送”的几个内侍打发开了。随即,他猛地加快脚步,一言不发地将李望仪甩开一小段距离。
李望仪心下无奈,亦垂首默然跟上。待前后无人,相距仅几步之遥时,王盈骤然停下脚步,却仍固执地背对着她。
四周寂静,只闻风吹过宫墙的细微声响。她望着少年皇子紧绷的背脊,低声问道:“娘娘近来可还安好?”
静默了片刻,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回应,带着压抑不住的涩意:“……倒不问我好不好。”
“你看起来不是挺好的么?”她语气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你——!”王盈猛地转过身来,意料之外地,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眸。那眼底的情绪他太过熟悉,温和里藏着洞悉一切的微光,仿佛早就看穿他所有故作强硬的伪装。
又来了!
他心头一涩,羞恼交加,当即就要再次背过身去——这次他发誓,绝不会再被她这般轻易牵动情绪!
就在他欲转身的刹那,一道熟悉的、仿佛带着温度的声线轻柔地响起,暖流般猝不及防地灌进他紧绷的心防:“所以,你,过得好不好?”
他整个人倏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只有风吹过衣袂的细微声响。最终,只是一声细弱蚊蚋、几乎破碎在风里的嘟囔:“……不好……一点也不好……都怪你……最讨厌你了。”
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李望仪的心口。她看着他紧绷的、犹带少年单薄气息的背影,听着那强压着哽咽、赌气般的控诉,眼前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大声哭、只会扯着她衣袖小声嘟囔的孩子。她亦知他在宫中的日子艰难,可这种孩子气的流露,此刻让她喉间微微发涩,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软与疼惜。
她本想着,用往日里逗弄他的法子,故作轻松地说要走,或许能激得他跳脚反驳,冲散些这凝重的委屈。她思索着看他气鼓鼓的模样,总好过此刻这令人心碎的隐忍。
再开口时,语气已刻意染上了几分轻快,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心疼从未存在过:“哦?既然这般讨厌我,”她故作遗憾地轻叹,语调拉长,带着一点作势要离开的慵懒,“那我可真走了?反正这宫道,我自己也认得。”
“你敢!”
几乎是话音未落,少年猛地转回身来。眼中哪里还有她预想中强撑的怒火,分明已蒙上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水汽,泪光氤氲,将落未落,写满了委屈与惊慌。
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指尖微动,想如从前那般替他拭去泪痕,终觉不合时宜,只默默将自己的绢帕递了过去。
“……也不怕被人瞧见了。”王盈闷声说着,几乎是将整张脸埋进了那方柔软的丝帕里,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先是抑制不住地剧烈抽动了几下,随后渐渐转为极力克制的、细微的颤抖。李望仪心下酸涩,正欲开口,他却已抢先转过身来,眼周还泛着红,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惯常的、只有对她才会流露的嗔怪。
“他疑心已久,不过苦无实证罢了。”她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宫巷深长,寂寥无人,唯余风声。
“当年事做得干净,经手皆为死士,断无留下首尾的可能。”既已说开,她反倒褪去了方才的拘谨,自然地拈起绢帕一角,替他拭去眼角残存的湿意。王盈显然没料到她这动作,浑身一僵,猛地别过脸去,只能看见那双迅速漫上绯色的耳朵。
“眼下谁人不知我是三殿下的人?若我若我东窗事发,他亦难逃其咎。”她语气平静,将彼此利害厘清,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也是,都‘时刻铭记于心,不敢忘却’了。”他低声嘟囔,话里带着明显的、酸溜溜的意味。
?
李望仪眉尖微挑。
“六殿下方才的眼泪,微臣也会时刻铭记的。”她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正经事。
“你!”
“不会再让你受这等委屈了。”她轻声道,每次见他这般,心下总是不忍。
他似乎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和她的注视弄得更加窘迫,猛地抬手,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力道大得几乎蹭红了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但那尾音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倔强:“你…你以后不许说走就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透着一股异常的认真,仿佛在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许再像哄弄稚童一般……敷衍我。”
最后几个字,格外清晰。不再是赌气的嘟囔,而是带着一种生涩却坚定的决心,试图挣脱那份长久以来被视作需要呵护的孱弱。
“好。”她笑了笑,应道。
两人一时无话,只在空寂的宫道上并肩而行,直至宫门在望。
“方才说的,你可都记牢了?”王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将联络之法口述于她,终究因今日相见意外,准备仓促而放心不下。
李望仪颔首:“记下了。”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既选了韬光养晦之道,便需做得周全,日后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贸然行事,授人以柄。”
王盈沉默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这般殷切的叮嘱,他已阔别多年。失而复得,却转眼又要分离。
她没容王盈送至宫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刚行不远,便听见书童清亮急切的嗓音穿透周遭的沉闷: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那少年如同挣脱了绳索的雀鸟,飞奔而来,脸上洋溢着与她周身沉郁气息截然不同的、鲜活纯粹的喜悦。
不远处,那辆三殿下亲赐的华丽车轿,仍静静地候在原处。心底那一点侥幸顷刻消散——方才殿内周旋、宫道私语,种种所谓“脱身”,终究只是从一方明堂踏入另一座更精巧的囚笼。她何曾有一刻脱离过那人洞悉一切的注视?
王盈离去时那强作镇定却难掩脆弱的背影挥之不去。她心下明了,今日之事,不过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用那孩子惊惶却硬忍着的脸、他欲言又止的神态,来敲打她、刺疼她,逼她看清现实、乖乖就范。那孩子在三皇子手下如履薄冰,早就被定义成了另一枚用来牵动她神经的、活生生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