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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朝 初次上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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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喝杯茶醒醒神,刚沏的。”芸角一面替李望仪绾发,一面示意书童将茶盏奉上。
李望仪只啜了一口,眉心便蹙起。“太浓了。”“早起议事,怕您精神不济。”芸角说着,仔细为她戴上乌纱官帽,退后一步对镜端详,“好了,大人。三殿下遣的车轿已在门外候着了。”
车夫熟练,李望仪和书童在车内未感到摇晃,一路也安静得出奇。车轿行至西华门外停稳。甫一下车,宫阙巍峨,红墙森然,琉璃耀目。
“大人,我在此候着。”书童将点亮的羊角灯笼递过,又替她正了正袖口,声音有几分紧绷,“您……可要用些点心?或是再饮口茶?听闻这晨会耗时不短……”
李望仪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他发顶:“莫慌,安心等着便是。”指尖温热的触感犹在,她已敛了面上笑意,转身面向西华门。宫门内,深深的夹道笔直延伸,红墙高耸。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瞬间被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吞没。她回头望,书童站在车轿边,朝她挥手。
时令入秋,不算寒凉。风却不小,吹得灯笼内烛火摇曳,人影亦然。
这条宫道,她太过熟悉。昔日身为贵妃侍女时,常在此等候当还在国子监的吕将军,只为将贵妃娘娘一句句密令递出。而今时过境迁,自己也因贵妃的筹谋,踏上了前朝之路。
那时人影憧憧,尚有几分活气;如今风声萧萧,唯余满墙寂寂。
她下意识裹紧了官袍。
不知贵妃娘娘和六殿下……在深宫之中,可还安好?
想来亦是步履维艰。三殿下正值盛年,与东宫之争已趋白热。短短五载,宫闱内夭折的龙裔还少么?其余诸子,在这滔天权欲的碾轧下,又能有几人不是……粉身碎骨?
她思绪又密又繁,如网般缚住心神,只余一副躯壳在宫墙间挪移。那盏孤灯在她手中微弱地晃荡,烛芯上的光晕被风撕扯得忽明忽暗。宛如她此刻境遇,于这深宫巨壁间,渺小得如同疾风中的一点残烬。
倏忽间,那点挣扎的光猛地一跳,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暖意与光亮骤然抽离,冰冷的黑暗瞬间裹挟上来。
她骤然惊醒,猛地顿住脚步,四下环顾。骇然发现,幽深的宫墙夹道之中,不知何时竟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在死寂的红墙间显得异常清晰。
“李兄?”正摆弄灯笼,身后忽传来清朗男声。转头望去,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快步走近,手中宫灯光晕流转,在他笑意盈盈的脸上跃动着。
“果真是你!方才远远瞧着像,又怕唐突!”他极自然地与李望仪并肩,“灯灭了?正好,一道走吧。”
“多谢。”李望仪刚要行礼,却被对方摆手挡回。“李某记性驽钝,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罢了罢了,早知你不记得我!”青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旋即被更灿烂的笑容取代,“程隐青啊,李兄!五年前放榜日,酒肆里那个醉鬼,可还记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五年前,她借吕家之力,顶替了真正的书生李望仪应试中举。放榜那日,身后有一少年长吁短叹,她出言宽慰,少年便邀她共饮。酒酣耳热之际,少年将满腔郁郁——父母厚望与学业无成的苦闷、恨不得立时提笔安天下的壮志一一倾泻而出,醉得几乎要在墙上题诗明志。
她结了酒钱,问明住处,方知这醉醺醺的少年竟是赵国公程家的独子。
“李兄!等……等我!我们……一同……为国争光!”小厮连声道歉将他从她身上拉开时,他犹自死死攥着她衣襟,“……我,程……隐青!等我啊李兄!”
“程公爷。”李望仪欲再次行礼,仍被含笑拦住。
“别拘礼!”程隐青眼底澄澈如初,“早听闻李兄在地方的功绩!此番回朝,定能再建殊勋!”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明亮,竟如当年她初离宫墙时一般无二。
“承公爷吉言。”
二人行至候朝区。广场上人影幢幢,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闪烁。放眼望去,乌纱攒动,唯有点滴眼白在昏暗中偶现。
“……三殿下对那位可是青眼有加,这几年御前没少提携。今早那车轿更是……”一人正眉飞色舞地向同僚讲述。听的几人瞥见程隐青与李望仪走近,几人互相推搡,那人立时噤声。
转身看清来人,脸上疑惑瞬间化作谄媚。“小公爷。”几人齐声问安。
“嗯。”程隐青随意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转向李望仪,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异常:“那种车轿有何稀罕?我自幼便不喜坐。要论气派舒坦,还得是太子殿下亲赐的车轿。”他笑容粲然,语气亲昵,“等下朝了,你坐我的车回去,让你也尝尝滋味。”
?
你怎么是太子党?
李望仪只觉寒意窜上脊背,笑容僵在脸上,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幸而朝钟适时响起,掩去了她的失态。百官鱼贯入殿。
依序奏事时,李望仪排在末位。她数日心血凝成的奏折,只换得御座上一句淡淡的“朕知道了。交部议处”。
无人质疑,无人追问。静得像投石入深潭。之后虽有官员提及东宫事务,争执片刻也无疾而终。
挨到下朝,李望仪身心俱疲。程隐青在宫门外等候,眸光明亮如初,仿佛朝堂上那潭死水与他毫无干系。
“大人,三殿下有请。”一步之遥,那张熟悉的面孔蓦地插入二人之间。老太监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得无可指摘。李望仪下意识看向程隐青。太监声量不小,他定然听得真切。
“小公爷。”太监腰弯得更低,人几乎折起来,“恕老奴眼拙,只顾着传达殿下钧旨。”
“无妨。”程隐青喉结微动,目光略过太监,回到仍李望仪身上,笑道:“那就改日。你既去了户部,江家与我家是世交,江叔叔也是性情中人。改日我做东,请二位好生聚一聚。”
江家江叔平,当今户部尚书。
“……好。”那样纯净的目光,教人说不出一句不好。
别过程隐青,李望仪随太监来到了未央宫。三皇子王珏刚下朝,一身亲王常服还未换下,正闲适地品着新贡的春茶。见李望仪行礼,他并未立刻叫起,而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方温声道:“李卿来了,不必多礼。”声音如春风般和煦。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望仪身上,带着一种看似纯粹的欣赏。“早听闻李卿气宇非凡,本以为邯谷会磋磨美人,”他唇角噙着笑意,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刚刚入库的珍玩,“可今一见,非但未见憔悴,反将这通身的气韵打磨得愈发剔透了。可见是真金不怕火炼。”
李望仪垂首恭立:“皆是托殿下的洪福。”
“欸,是你自己争气。”王珏笑着摆摆手,语气愈发亲切,“你在那边大刀阔斧整饬吏治,手段之利落,连本王在京城都有所耳闻。真是帮了朝廷,也帮了本王一个大忙啊。”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全然忘了被李望仪连根拔起的那股势力,曾是他安插。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盏盖,神色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后来出任邯州巡抚,再到此次平乱有功,本王在父皇面前举荐你回京,都是顺理成章之事。毕竟,像李卿这样既懂得为民办事,又...深知进退之道的能臣,实在不可多得。”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说起来,邯谷那地方虽是边陲,倒也是块宝地。听说...还是昭贵妃吕娘娘的故里?李卿在那里数年,想必对当地风物别有感触吧?”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望仪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说来也巧,本王总觉得李卿像一位故人,恰好也是贵妃和六弟身边的人。”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旋即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这点无端的联想。“可惜近日贵妃娘娘凤体违和,六弟至孝,日夜侍疾,否则今日本该在朝前引见才是。”
他轻叹一声,起身踌躇几步,正巧在在李望仪身侧停下,吩咐道:“去景和宫走一趟,若六弟侍药得暇,请他来未央宫一坐。”
命令已下,他仿佛刚想起李望仪还站着:“瞧我,光顾着说话。李卿不必拘礼,坐。日后同在朝堂,仰仗李卿之处还多着呢。”
他展颜,高大的身影却微倾下来,如同层层叠叠的薄纱无声笼罩。每一层都轻若无物,可缠绕纠葛,无声诉说着两人早已割裂不清的牵扯,便成了种密不透风的重量。他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什么,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中:“只望卿莫要忘了,当初是执了谁的手,才走到这未央宫前。”
“殿下提携之恩,臣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