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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李望仪回京 ...

  •   帘栊甫掀,谄媚的声音便钻入耳:“李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

      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身形佝偻,行礼的姿态将那份奉承衬得愈发鲜明。

      李望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烦请引路。”略一停顿,复又开口,“三殿下近来可好?”

      “劳大人记挂,”太监面上沟壑纵横,堆起的笑容却严丝合缝,“殿下圣体康健,万事皆安。”

      几句寒暄未落,车驾已在一处宅邸前停稳。

      “这宅院虽不大,里头的陈设布置,可都是三殿下亲自过目定下的,论精巧舒适,未必逊于殿下的未央宫。”太监搀着李望仪下车,语声如提线木偶般滴水不漏。

      “四邻也都是好相与的。您瞧,西边住的是陆将军,曾随三殿下征战西北的。东邻是户部苏侍郎,老成持重,想来日后必能与大人投契。至于南边……”太监的声音微妙地顿了顿,音色尖锐起来,“原是祁大人的府邸……近来祁大人与东宫那位的纠葛,大人想必知晓,故而空置了。三殿下仁孝,将南院一半划给了乳母颐养,估摸着过几日便搬来。”

      李望仪早已觉察其意,只是简单谢过,便让书童送客。

      “芸角,去把门窗都阖上。”李望仪脸上疲态渐显,随手搁下物件吩咐侍女。径自步入内室宽衣。

      长途跋涉,崎岖颠簸,束胸勒得人发慌。她独坐房中。正对着的镜面光可鉴人,宝石镶边,连她眉梢眼角的尘灰与细纹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未央宫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李望仪想着。

      较之京中贵女,她眉眼间映出几分风霜,算不得明艳动人。然若扮作男子,这眉眼竟增了几分英气,衬得人格外清峻洒脱。不过如今,又有谁会质疑她的身份?

      “大人,我回来了!”送客的书童带着气性回来,脚步又急又重,冲进房内便嚷,“什么好相与?那老太监满口胡诌!咱们车驾刚到巷口,几个野孩子就差点撞上来。下人拉扯开也就罢了,可没走几步,就听见那些碎嘴的在嚼舌根!”

      他绘声绘色,手上比划不停:“说什么‘新来的那位可惹不得,五年光景就从穷乡僻壤爬上来,宫里怕是有靠山’云云。”

      李望仪只淡然一笑:“难免的,不必挂怀。”她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年,脸上是无可奈何的笑意,“倒是你,这巷子藏龙卧虎,高门林立。你这般高声议论,若被人听去,怕是会授人以柄了。”

      “只许他们说,不许我们讲?”书童犹自不忿,却也知轻重,嘟囔道,“等大人您位极人臣,哼,看他们还敢嚼舌根!”

      “你呀!”李望仪眉间染上促狭的笑意,伸手作势要戳他脑门,“还说人家胡诌,你这小喇叭,编排起人来不也吹得震天响?还‘位极人臣’?嗯?”她笑着揶揄,语气里是温和的纵容。

      主仆三人笑罢。才一会,李望仪敛容,眉间浮上一丝凝重,“只是眼下,贵妃娘娘和六殿下那边的消息,怕是要难递进来了。”

      书童与芸角交换一个眼神,主仆三人一时默然。

      “吕将军那头……就没人脉可用了?”书童试探问道。

      “我们想得到,三殿下会想不到?”芸角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冷峭,“连这住处,都处处透着敲打。”

      “啊?三殿下现在连贵妃和六殿下都防吗?六殿下才比我大几岁呢……”书童不满的撇撇嘴,有些不平。

      “夺嫡之争,自古如此,防不胜防。”芸角轻叹一声,转身去沏茶,“这宅子里的水,还不如邯谷的甘甜。”

      “毕竟不是邯谷了,”李望仪凝视着茶汤中破碎的倒影,“往后活要小心,话要斟酌。”

      芸角与书童会意,垂首不语。

      “且等等看。若再无音讯,”她啜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弥漫,“也只能去向吕将军求援了。”她顿了顿,声音微凉,“他靠自家妹妹的贵妃恩宠才得显达,总该帮衬一二。”

      室内空气仿佛凝滞。只听见茶水流转之声。

      “车到山前必有路!”书童强打起精神,笑道,“大人您可是从邯谷那龙潭虎穴里闯出来的,这点事算什么!”

      李望仪闻言,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你呀,”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可话到头却改了方向,她努力让声音轻松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今日好好犒劳犒劳。”

      “好耶!芸角姐,我想吃炖猪肘!”

      “你倒不问大人想吃什么?”

      “吃,都吃,快去采买吧。”李望仪从包袱里取出银钱,笑着递给他。

      “大人别太纵着他了,”目送书童雀跃出门,芸角对李望仪道,“半大孩子,怕他不知轻重。”

      “无妨,”李望仪唇角噙着笑,目光温和地落在书童跑远的背影上,“这个年纪,是该多些欢颜。”

      芸角闻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转身默默去归置散落的行李——无奈中带着几分习以为常。

      “大人,三殿下……没拨些人手过来?”芸角手脚麻利地收拾着。

      “那岂不是司马昭之心了?”

      两人又是一阵轻笑,方才那掉紧绷感似乎也消散了些。

      “信里提过,我推拒了。”李望仪笑罢,目光扫过正细心归置衣物的芸角,语气不觉放得更轻缓了些,“三殿下的人,用着未必顺手,反是添些眼线罢了。”她顿了顿,看着芸角忙碌的身影,一丝暖意漫上心头,“况且……有人愿陪我来此,于我而言,弥足珍贵。”

      芸角手上动作微滞,抬眼望向李望仪。只见自家大人嘴角噙着的那抹惯常笑意里,藏着当年那些真切的暖意。她心头一热,眸光越发清亮坚定:“大人说哪里话。芸角既跟了您,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

      “大人!巷口有卖甜糕的!”书童忽又折返,扒着门框气喘吁吁,“等我买菜回来芸角姐再下厨,得等好一阵呢!我先买些回来垫垫?”他喘了口气,飞快续道,“买了糕再去买菜也成!”

      “买些吧,你芸角姐喜甜,”李望仪略顿,“若不太甜腻,便多买些。”

      “知道知道!记得大人不喜太甜的!我去了!”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这般寻常光景,若能长久,该多好。

      李望仪默然想着。她望着窗外书童奔向巷口的身影,芸角在身旁安静熨帖的气息也令人心安。纵是在邯谷那等穷山恶水,相依为命的日子也自有一份粗粝的暖意。

      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你死我活。眼前这琐碎的烟火气,竟是刀尖舔血生涯里最奢侈的妄想。

      为助六殿下夺嫡,她奉贵妃密旨隐姓埋名,在邯谷这盘棋局里厮杀周旋,每一步都沾着算计与血腥。那些升迁,那些“功绩”,背后是贵妃的布局,也是她亲手斩断的无数障碍。若非如此,她李望仪,一个本该困于闺阁的女子,岂能有这“官运亨通”?又岂能……遇见他们?

      李望仪唇角的笑意淡去,唯余一片荒芜的平静。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尚有几分天真的“李大人”,满手血腥,心肠冷硬。滔天权柄是她必须攫取的目标,也是裹挟她走向未知的洪流。

      这一切,皆因那龙椅之争而起。她的命途因此诡谲跌宕,也因这诡谲跌宕,才在无边的权欲泥沼中,意外捞得了这两点微光。

      何其……荒谬,又何其……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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