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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丧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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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鹤鸣和羽姬,燕熙抬头说:“云纱姑娘,我能和你谈谈吗?”
……
穿堂风过,风铃潺潺,如水流。
两人坐在屋内,谢遥给燕熙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燕熙抿了一口。
“这个院子,是她建造的吗?”
“谁?”
“林中所葬之人。”
谢遥点了下头。
“……”
燕熙闭了闭眼,内伤带来的隐痛在此刻被更剧烈的情绪掩盖,他缓缓道,“云纱姑娘是什么时候遇到她的?她和云纱姑娘相遇时,她过得好不好?她是一个很会瞒着我的人,一定不愿让你说,但,斯人已逝,还请云纱姑娘告诉我。”
声声掩抑,宛若哀求。
他是知道的,自己的小弟子年少时最是小心,长大后又是同龄弟子中最端庄持重。倘若有人最后的时刻在他的弟子身边,那么,一定会被她叮嘱,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和那位姑娘,是我在微末之时被她收留,学了她的医术,所以留在边界,时时看护这里。”谢遥开口说,“她过得很好,在杏花镇做大夫,衣食无忧。大家都很喜欢她,被她救治的人不计其数。”
燕熙苦笑一下,“她是很容易被人喜欢。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她总被其他峰的弟子围着,然后总是转身跑回来找我,和我说他们吓到自己。我那时候还抵着她的小脑瓜,说除魔的时候未见惊惧,怎么和自己的同门就这样。”
谢遥笑了一下,示意自己还在听。
燕熙说的话,唤起了谢遥久远的记忆,久远到,她觉得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你遇到她之后,她也还爱笑吗?”
谢遥点点头,“爱的,在杏花镇的大家都很照顾她。”
“这样就好。”燕熙苦笑了一下,“我想在这里长住,姑娘做的坟冢,附近我想在那多种些松柏。”
“但也许今日我就能写完燕道长要的医书,您就得离开了。”
谢遥并不想让燕熙在这里住太长时间。留下的时间长了,燕熙可能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即便到时候能用两个人一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可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想要清除干净,可不容易。
燕熙摇头。
谢遥揭穿他的身份,甚至冷下了声音,“燕道长,仙道盟德高望重的道君和我一个魔君住一个院子,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太好。”
“云纱姑娘聪慧过人。我自会瞒住仙道盟,只是姑娘愿意让我在这里住下即可。我可以给姑娘一些报酬——姑娘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姑娘奉上。”
他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哀求,目光沉沉看着谢遥,秀气的眉无意识皱起来,让人怜惜。
谢遥仿佛被击了一下,她看着他,问:“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里?”
燕熙笑笑,“院子外面的法阵,也是她设计的,对吗?是我想住在和她有关的地方。”
谢遥愣住,“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法阵,没有攻击我。”燕熙抬手抚在自己的心脏处,手下蓬勃的心跳震动,细密的酸楚爬满了他的身体,让他险些落下泪来,“这里,是她的。”
他知道啊。
谢遥想,当年的情况紧急,仙魔大战最后一刻,燕熙被魔尊拉着同归于尽,一颗心被魔尊用最后的力气捏碎。
燕熙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满身的血,自己冲上去的时候,他只是握住自己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遥,带我回乘月峰。”
她被吓坏了,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整个太虚宗的医修长老过来,都直说无力回天。可是谢遥却在冥冥之中感觉到有记忆在牵引她,引着她去了藏书阁。
掌门师伯喊她,她也全然都当听不见,只调动灵力御剑往藏书阁赶。
藏书阁收录了禁术,她偷偷看到过那一整个书架,既然是禁书,一定有办法。
一册一册的书卷从谢遥眼前划过,她把看过的书扔到地上,书架上的书简越来越少,谢遥忽然把目光投向最底层的一个格子。
在那里,一个放在角落里的,小小的书简。
神使鬼差,谢遥把那个小小的书简捡了起来。
书简上刻着,至心琉璃四个字。
取一颗修玲珑道的心,炼成法器,补一颗心。取心的修仙者,灵力散去后,如若常人,历尽生老病死。
除了她再也没有别的人能救师尊了。整个太虚宗,唯她与乐穗华修了乘月峰的玲珑道心。
谢遥悄悄把书简装到了怀里。
她转身跑去藏书阁的静室躲在门后,喊来守藏书阁的弟子,语气轻松,却无声滚下了泪珠,“道简小师弟,你去和掌门说,我有办法救燕道君。”
守门的小弟子懵懵懂懂,立刻跑去掌门那里。他还不知道自己要传达一个怎样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再也见不到这个温和的师姐。
谢遥关上门,金色咒术写满墙壁地面,然后手起刀落,衣襟尽透。
玉盒打开,一颗至心琉璃落在了里面。
晶莹剔透,在夜间闪着莹莹的光。
谢遥关上了玉盒,掌门知微匆匆走了进来,“小遥,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谢遥披着斗篷,站着暗处,指了指桌面上的玉盒,低声说:“掌门师伯,办法在这里,书简里是使用法器的办法。”
“小遥,这个你是怎么找到的?”
知微忽然感觉四周浑厚的灵气,而扩散灵气的中心,就是屋子暗处的谢遥。异样之处一闪而过,知微来不及捕捉,她的心思都在如何能救得了燕熙上,就这样放过这不妥之处。
“时间紧迫,掌门师伯先去救师尊吧。我还有其他事,慢走一步。”
知微谨慎地看了谢遥一眼,“好,我先去一步,你记得来。”
谢遥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不能去。
她去不了。
知微离开后,谢遥踉跄着朝山下走去。所剩灵力不多,她不能肆意使用了。
这是禁术的代价,她会比常人更快地体验到生老病死。
她会去魔界。
难道她要留在这里,看他们对自己哭泣,有什么用吗?
谢遥不想这样。她当年被还掌门知微带回来,交给燕熙照顾教导,才获得一线生机。这条命本身就是知微和师尊给的,现在还给她们,没有什么不可以。
但谢遥还不想死。
大道三千,无论修什么,怎么修,只要问心无愧,问道无愧,又如何不可。
谢遥看着燕熙,她给燕熙添上茶,好半响,谢遥才吐出一句话,“是这样……”
燕熙应了一声,他抬头,看着那颗梨树,神色温软,“院子里有一颗梨树,也是她种下的吧。”
“嗯,是的。”
“她与你一处的时候,还喜欢穿些漂亮的衣服吗?”
“喜欢。只是此处是边陲之地,到底不便。”
“也是,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衣服。”
燕熙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问:“她不能用灵力的时候,怎么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
谢遥只是低下头摆弄茶杯。
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知道对方思念的那个小弟子是怎么来到魔界之地,也不知道那个小弟子走过怎样的路。
她只知道那个燕熙心心念念的大弟子在杏花镇落下了脚,又救了很多人。于是她只是添了茶,仿佛是带着一丝质问的口气,说:“这个我也能知道吗?”
燕熙垂下头,二人再无话,只是默默添茶,饮茶。
燕熙有点恍惚昏沉,他觉得有关以前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更清晰,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弟子一颦一笑的模样。
对面的人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自己的那个小弟子。
是你吗……?
燕熙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却更加模糊。
谢遥看着伏在案前睡着的燕熙。
长睫微颤,唇色因为病态显出不常见的红色,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让人怜惜。他穿着白麻做成的孝服,墨发散落,身子骨瘦削,却更添一丝清俊。
人间常说,“想要俏,一身孝。”谢遥想了想,心道这句话确有几分真。
她确实移不开眼了。
只是一想到这孝服是为自己而穿,竟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昨天晚上谢遥给燕熙把脉,发现燕熙的筋脉几乎没有修复。于是给燕熙在茶水里下了一味药,能让他在睡梦中调动灵力,修复筋脉。
谢遥俯下身,趴在桌案的对侧,看着燕熙,双唇微动,极轻地说了几个字。
穿堂风吹响挂在窗前的风铃,响起的声音冲散谢遥的呢喃,散入天际,无人知晓。
她有执念,所以消这几年来,修行总是卡在瓶颈处。羽姬有时候会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去拿来,执念不也就失了?
谢遥无法回答。她的执念是一个人,不能靠近,不能倾诉。
可巧的是,他现在自己过来了。
谢遥握紧了拳。
要放他走吗?
就一小段时间,之后让他走吧。
谢遥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燕熙的衣角上。棉布维持的温度反过来温热了谢遥的指尖,激得谢遥猛然掉出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桌案上。
她被吓得站起身,赶忙回了案前,打开奏折。
其实她幻想过,要是她没从太虚宗跑出来,必定会如同往昔一般。可是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假如。
谢遥坐书案前,暮色渐起,报灵鸦送来的公文已经被悉数批完,唯一有一件事情,她需要等足够的线索,亲自去看看。”
路过巡查的报灵鸦上折子说,杏花镇九百里外,位于北大荒一带、人间与另一位东海魔君治下相连的位置处,叫灵兴村。在那里,三个刚出生的婴儿失踪了。联系到这几日的事情,故一并报上。
什么本事的人贩子,能一晚上悄无声息拐走三个婴儿。
原本婴儿被拐走是人间官府的事情,可是谢遥不知怎么,对这件事很上心。她总感觉这起案件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处区域的交界地带,本身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沟通之地,但也确实人龙混杂,同时也因为距离较远,处于三不管的地带。
生活在那里的百姓大多也只是靠着生意往来生活。
谢遥点起一缕烟,升到空中。远处的报灵鸦看到小院升起的烟,接连飞来几只。
青烟是谢遥用来传信的。每次她批完公文,总是用这个方式告诉报灵鸦来取走公文。北大荒山需要交到她手里的东西不多,羽姬带着一班人能做得很好,只有极少数事情落在她这里。
几只报灵鸦落到院子里。
“魔君。”
“公文我批完了,你们带回去。再去打听一件事,这百年来,可还有类似灵兴村婴儿被拐走的事情,魔族的,妖族的,人族的,都别放过。”
众鸦称是,顷刻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