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熔金》Photismos

101、第101章 “你真是个

　　“白霄。”

　　周诗然盯着全息光屏的资料缓声开口。

　　其他分屏清楚展示着他领导的罪证，白霄终于抬起眼，轻金属电子颈环绕着喉咙，手铐在审讯室敲出一阵金属碰撞声。

　　在监狱这一周，他的身体注射过时涢的血清后缓慢好转，与预想中的死亡越来越远。

　　白霄过得还算安稳，隔三天体检一次，还喜提豪华单人牢房，比在希尔塔安忙前忙后舒服多了，此时脸色比周诗然还要好，根本看不出曾经要死要活的样子：“长官，我没记错的话，前天你们尊贵的总指挥官刚提审过我，抗体交易链，涉案人员，地点时间我都交代清楚了，你们不会是因为犯罪网络庞大调查受阻，恼羞成怒想屈打成招吧？”

　　“这个人，”周诗然把张砚的大头照挑出来放大，“死了。”

　　白霄表现得混不在意，语气依然轻佻：“哦，怎么死的？”

　　“想知道细节？”

　　白霄的眼睛没从张砚照片上移开，周诗然姿态放松，甚至把自己的不死鸟徽章摘了下来，记录员手指一顿，有些不解，却没多问。

　　“不如我们先来谈谈，”周诗然目光落在白霄紧绷的嘴角，缓步走向前，“你在抓捕赵先生的行动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面对突然靠近的周诗然，白霄后仰拉开距离。

　　“您搞搞清楚，”白霄坦然回视，“我当时窝在云州附近当老鼠，手伸不了这么长。”

　　“是吗？你作为天空城系统的负责人之一，比谁都清楚公共网络会留痕，向赵先生提供时涢个人资料的时候用的居然是公共网络。”

　　周诗然直起身，扭头让记录员出去。

　　记录员有一瞬迟疑，瞥见全息光屏上的自动记录恍然大悟，起身离开。

　　“你以为现在为什么是我在提审你？”周诗然话锋一转，“你似乎很有先见之明，在第一地下城就给了时涢短暂提供痛觉屏蔽的特效药，你在怕什么？”

　　“怕赵先生，还是怕时涢死？”

　　白霄下意识皱眉，又强行镇定下来，他不清楚特遣队查到了哪里，咬牙问：“张砚怎么死的？”

　　“看来是怕时涢死。”周诗然对他的提问不为所动，转身坐回椅子，“你经手过东区补给站复生尸体的案件，想必也了解工业园的案子。”

　　“里面有个受害者叫周奕，记得吗？”

　　“你到底要说什么？”白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清楚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对的，哪怕有对方心理施压的部分，他也无法接受最坏的结果，“时涢在哪？”

　　“别急啊，听我说完。”周诗然忽而一笑，“我比谁都希望东区补给站的事情不了了之，但偏偏有个证人时涢，秦惕的最终审查一拖再拖，知道为什么吗？我们总指挥官是他半个爹，时涢的脑子只要一天能动，那个既定事实杀人犯就多活一天，我哥永远死不瞑目。”

　　说到这，周诗然闭了闭眼，死死盯着白霄：“结果时涢的血清还救了个你，他的价值更大了，不过可惜，现在秦惕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杀人犯的头衔……”

　　周诗然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我哥泉下有知，会很高兴。”

　　“你什么意思！”白霄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审讯椅又将他固定在原地，“时涢在希尔塔？你们怎么能让他去希尔塔！他是抗体核心，你们明明知道他的研究价值，怎么能把他放在张砚眼皮子底下！”

　　“你以为，我这身制服是摆设？我想让他去哪，他就一定会去哪。”白霄的暴起丝毫没有影响到周诗然，她抱臂冷笑，“你猜，赵先生……不，张砚，他死的时候是和谁在十四层？”

　　胸口剧烈起伏，嫌弃的热度险些将白霄的理智烧穿，他确信特遣队已经查到了一切。

　　“一群废物。”白霄忽然骂了一声，“你们特遣队都是吃干饭的吗！”

　　周诗然没理他，重新佩戴好不死鸟徽章，起身整理完衣领跨至门口：“我只是来告诉你，谢谢三年前的你把时涢送到特遣队视线，帮了我一个好大的忙。”

　　她拖长尾音，一字一句道：“白霄，你真是个伟大的‘先知’，我会记得你。”

　　记录员在单向玻璃外听得目瞪口呆，自动同步的笔录还在全息光屏上滚动：“我去了周队，你这也太狠了。”

　　“狠个蛋，我还没干过诈供这种脏活。”周诗然端起杯子往胃里灌水，“你确定总队说让我放开了问？”

　　“一队的陆静说的，肯定错不了。”记录员连连点头，“不过周队，你这不是把总队也骂了吗……”

　　一队是郑开诚唯一直接管辖的编队，不论新人还是旧人，说的话有四成都是郑开诚的意思，闻言周诗然舒了口气，点开终端联系远在第二人类基地的郑开诚。

　　第二人类基地小雪转大雪，可怜的建筑群覆着一层莹白，雪点生生不息敲打希尔塔研究所的玻璃。

　　办公室内的三人将笔录过了一遍，章闻野忍不住出声：“白霄为什么一定要时涢活着？”

　　他与白霄接触不多，但根据信息来看，时涢刚出现在代表人视野不过小半年，价值层层攀升，这种情况下劳拉都能让时涢进奥赛亚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白霄对“时涢已死”的信息未免太过在意。

　　除了秦惕，章闻野想不出还有谁会因为这件事情绪崩溃，说难听点，时涢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但有价值的人。

　　辛不言看了郑开诚一样，见他没说话的意思，自顾自接上话：“科学家的思维谁说得清，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郑开诚没接这个话茬，思索片刻道：“‘张砚’最开始的目标应该是时涢。”

　　“他常年负责时涢的身体数据，最了解维生舱室的结构，想在上面动手脚轻而易举。”郑开诚说，“赵先生没在意识与身体分离的情况下进行过意识转移或者复制，时涢是希尔塔上下都在盯的意识样本，‘张砚’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再加上身体特殊，只能让白霄去跟本体提供身体数据。”

　　“操。”辛不言恍然大悟，“那老东西没想到少爷的意识会回来！”

　　“章闻野。”郑开诚抬头。

　　“在。”

　　“去排查昨晚出现在主楼的执勤队员，别打草惊蛇。”

　　说完章闻野转身离开办公室，辛不言压低声音道：“老郑，可这个供词不足以说明张砚就是赵先生。”

　　郑开诚哼笑：“你跟我在办公室等白霄亲自坦白。”

　　就算白霄事后想到周诗然的话有漏洞察觉不对劲，秦惕在这场诈供里的身份却是钉死了的，白霄不会怀疑周诗然与秦惕有血海深仇，他没办法确定周诗然会不会动时涢，但赵先生肯定会，只要白霄要求与郑开诚通话，张砚是赵先生这件事就能板上钉钉。

　　“时涢现在在哪？”郑开诚问。

　　“去找霍文斯教授了。”

　　“您是说……”时涢拧眉迟疑道，“现在的意识上传的技术来自曾渡？”

　　霍文斯笑说：“我教你这么多，在地表玩了几个月就只会总结了？”

　　时涢下意识想反驳，默念了几遍“霍文斯是长辈”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下去：“曾渡是什么时候加入天空城项目的？”

　　按霍文斯的说法，

　　“项目重启后。”霍文斯端起水喝了一口，“之前周锦绥，时也我们三个是主要负责人，但试用风险大，志愿者也有限，空间站火种法案公布后便不了了之，天空城资料库里还有你母亲的名字，只不过我加了权限，你看不到。”

　　时涢沉默几秒：“那曾渡的名字呢？”

　　“她看不上这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提起那几个名字，霍文斯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曾渡当年跟你母亲一样，做事都是一步到位才肯摆上明面。”霍文斯缓缓开口，“你也知道现在的天空城系统没有下载意识的功能，再加上周锦绥送你进入天空城的决定，曾渡彻底退出了项目组。”

　　“意识上传的最初试验点在智能机器上。”

　　最开始，曾渡还没加入项目组，基本是项目组人员的内部测试，只能通过简单的检测系统强度能否承载意识，直到重启后，曾渡艺高人胆大将一只小白鼠的意识彻底上传至小型机器人系统中。

　　那天实验室鸡飞狗跳，曾渡和时也满实验室逮那只惊慌失措的机器人，那个机器本就是长手的服务型机器人，系统里却放着小白鼠的意识，行为习惯和小白鼠无异，撵着轮子开得横冲直撞、四处碰壁，混乱中周锦绥还被那个金属身躯撞到小腿，龇牙咧嘴坐数据台上不肯下来。

　　最后还是时也看准时机，拎了个扫帚把机器人“四肢”报废了，事后不放心，还跟曾渡一合计拆了机器人的轮子，留只挂着零件的手要动不动。

　　“它还在里面吗？”霍文斯和周锦绥坐在数据台上对视一眼，伸长脖子问曾渡。

　　“在啊。”曾渡惋惜地摸着机器人圆滚滚滑溜溜的金属脑袋，“只是得想办法先关起来，它现在用的身体力气太大了，但不让它动它迟早会抑郁。”

　　时也连接主控机器扫描系统，回头道：“机器人的主系统还在，现在是小白的意识占主导，两种意识系统切换窗口不稳定，可能会一阵一阵的，像抽风一样。”

　　说罢，时也歪头问曾渡：“那它还需要进食吗？”

　　“不需要。”曾渡满意地报臂靠上数据台，“小白的意识加上机器人本身的系统调节，不会感觉到饥饿，主系统就是为了模拟天空城的理想运行结构，只要小白在机器人系统里长期不‘死机’，就证明这个模块是可行的。”

　　话音刚落，小型上传设备的透明玻璃内，那只小白鼠重新动了起来。

　　时也：“哇哦，你复制了一只小白。”

　　曾渡脸垮了下来：“……可行个屁。”

　　霍文斯继续道：“你所说的意识转移和意识复制都可以理解为意识上传的一种，只不过意识转移会让意识原本的身体迅速凋亡。”

　　时涢表情凝重：“意识复制有上限吗？”

　　“说不上是上限，”霍文斯看向他，“后来曾渡又按照意识复制的方法做了一轮实验，复制对象也就是那只被复制过一次的小白鼠本体，在实验过程中本体器官衰竭死亡，本体意识连同复制体一起消失殆尽。”

　　“那意识复制体继续复制会影响本体吗？”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在那之后曾渡再也没进行过相关实验。”霍文斯沉吟道，“只能说，意识转移是比意识复制更加稳定的方法。”

　　那意识复制体的复制体就是无法存活的，不然赵先生不会需要那么多克隆人，最后还一无所获。

　　意识转移却不会。

　　“渡口”涢坐彻底失效后，赵先生冒着风险都要派人将黎棠与黎安彻底清除，必然在这方面找到了什么，不然他们就在蜂巢，那么近的距离，赵先生想动手明明那么容易，非要在“渡口”爆发感染后才动手。

　　黎棠和黎安最初又是谁？

　　他们拥有的是谁的意识？

　　时涢垂眼沉默，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确定“张砚”是意识转移。

　　对现在这个命案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他们只用面对一个赵先生，时涢面色阴沉，站起身打算离开：“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等等，”霍文斯叫住他，“你的通讯号给我。”

　　时涢有些疑惑，却还是将终端页面递过去。

　　“现在天空城没有继续出现感染，”霍文斯熟练地存下通讯，面不改色说：“你学业还是得继续，看在你忙的份上，这个学期大概率要延毕，明年开学再修学分，论文选题不用改了，至于数据，你跟我进诱导血清项目组。”

　　时涢：“？”

　　凭什么延毕？

　　不是。

　　时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依旧“年轻”的老人：“都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