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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事 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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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看了她一眼。
妙法慧见他并没有怎么注意自己,目光里露出一丝浅浅的失望,随即借着斟酒的姿势轻瞥旁边的萧云谏,募然触及对方狠戾的目光,慌得小姑娘急忙端正了身子。
“阿煜,你常年行军在外,家里更要有一个柔情伺候的媳妇。与人联盟在这个世上是最不可靠的,我至今想起当年荥阳郑家毁约的时候,你父亲的那张惨白的脸,心口便觉梗痛,至今仍旧不能释怀,你定要牢记前车之鉴,不要再步了你父亲的后尘!”
那句“荥阳郑家毁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目光极欲嵌在谢照容的脸上,然而除了翻涌而出的厌恶,谢照容还觉察到了几分不该有的防备。
谢照容一向知道这位赵夫人不喜欢自己,原先在琅琊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只是没想到,她会公然在寿宴上发难。
纵然从谢照容的价值观上来衡量,当年的事情外祖父失信在前,可那必然是自己的母家,任人当面评论,她无法做到全然不理会。
正要开口,忽然听那边说道——“看来舅母已经忘了,舅父那些年在匈奴刀下舔血的日子了。”
萧云谏忽然开口,赵夫人应接不暇,甩了甩衣袖说道:“不过是一个公主,表公子也太在意了。”
这样一来,大家议论的焦点又回到了两位柔柔公主身上,谢照容看了看,这会儿自己若再追话,反而显得不识礼数,况且赵氏不过一介妇人,找到萧煜的弱点,尽快将他从河南赶走才是此行的重点。
家臣里几乎没有赵夫人的亲信,围在旁边的几位女眷,顺着赵夫人的话语说上几句,一位略年轻的夫人这时候端着酒杯上来,奉承地为赵夫人斟酒,借着个亲近的机会问道:“夫人,我夫君奉郡侯令屯兵河南,可曾有消息说能回家探探亲呀。夫人你也知道,我那侄子要娶亲,他自幼父亲早亡,想叔父在堂,吃一杯喜酒。”
谢照容闻言多少有些愉悦,用不着自己发言,反倒有人替自己说了。
赵夫人‘哎呀’一声,推开了对方斟酒的手臂:“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行军在外这都是很正常的,这样的事情你还是得问郡侯啊。”
这位夫人在赵夫人这里碰了钉子,转头看看萧煜,见对方眼眸未抬,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讪讪坐了下来。
“行兵河南有什么不好的?”萧煜突然问道:“你若是实在惦念,可准你随军。”
那夫人竟是一副哭丧的模样:“郡侯,我家小子才刚开蒙,拜在琅琊冯师父名下。”
这样一来,对方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她的丈夫调去河南,来往颇为不便。至于随军也是不能去的,毕竟小儿子还在琅琊上学。
看来这位夫人的丈夫在军中有些名望,有了父辈的荫封,这小孩子就不用再吃战场上的苦,家中托了关系送到冯师父名下,往后再送入关中名家,做个排的上号的弟子,再回琅琊,不说拜将封侯,一世无虞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徐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长时间端坐在案前身体吃不消,托故到后面休息一会儿,这些年轻人便热络起来。
好些来拜访的官吏都带了自己姑娘,这会儿借故走上前堂,说是给徐老夫人祝寿,实则就是互相相看,不过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入了萧家两位公子的眼。
这些人她多半都不认识,留在这里又多有不便,幸而徐老夫人留了一位女使为她贴身伺候,见谢照容起身,这位胖圆脸的女使伸手去扶,道:“老夫人去后面歇息了,姑娘可也要跟过去?”
谢照容对这位胖圆脸的女使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她在年岁上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一张胖脸对谢照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很慈爱。
“坐的有些久了,身上疲惫,也想去后面歇歇。”谢照容说道。
“姑娘是腰上有些受不得力吧,婢会点按摩的手法,到后面给姑娘捏几下。”这位胖圆脸的女使一双手掌宽厚得很,看起来就是很有力量的,这样的手即使不用技巧,只单纯的捏上几捏,也是很舒服的。
“如此甚好。”
出了前厅,寿宴上的喧闹声逐渐在耳边退去,胖圆脸的女使还在前面走,谢照容偷出工夫,舒了一口气。
徐老夫人就在后院的凉亭里坐着,说是凉亭,实则三面放了挡风的垂纱帘,徐老夫人坐在榻上,刘妈妈伺候在侧。
这位胖圆脸的女使见到徐老夫人,蹲身见礼,谢照容向老夫人问安,说自己在宴席上坐得久了,想出来松松筋骨。
徐老夫人微微一笑,道:“无妨,这会儿他们正胡乱敬酒,你一个姑娘家,出来避避也是好的。”
徐老夫人向谢照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侧,道:“阿煜这个孩子,从小在家里骄纵惯了,行事只想着自己的好恶。寿宴上那位小夫人的话我也听到了,她说的是实情,从琅琊到河南,我们鞭长莫及。”
徐老夫人顿了一下。
“想要阿煜心甘情愿地从河南退兵,还需要一个契机。”
谢照容迟疑了,她虽然觉得徐老夫人这一番话说得真诚,可这份真诚到底有几分可信,她拿不准。
“郡侯是有野心和能力的,况且天下群豪皆起,纷争土地也是正常的。再说是外祖父驻守不利,你强我弱,实乃常事。”
徐老夫人摇了摇头:“若阿煜在军事上真的有能力,他就不会头脑发热占了河南。”
“我听说,陈郡的百姓称呼你为大洛娘娘。”看着徐老夫人问询的眼眸,谢照容点了点头。
“群豪纷争若是以扩张土地、称王称帝为目的,天下终究只能生灵涂炭。他们称呼你为大洛娘娘,是百姓心中愿景,可你坐在这个位置,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呢?”
谢照容没想到这样的一番话竟然会被徐老夫人说出来,而评论的对象还是她的亲孙子。
天下纷纷皆为利来,诚心实意为了百姓富足的,又有几人呢?
和徐老夫人的这一番对话让谢照容彻底没有了回寿宴的想法,胖圆脸的女使仍旧陪着她在府里走一走。
这位胖圆脸的女使每到一处景致都会给谢照容介绍,说到那一处小桥流水,这位胖圆脸的女使笑道:“这都是郡侯孝敬老夫人的,仿照的都是建康的景致。”
眼见对方看着自己,似乎想要自己对这番景致做些点评,谢照容不由得一笑:“我也有好些年没去过建康了......”
两人正说着,笛楠拎着食盒从那边过来,这位胖圆脸的女使无声无息地退到一旁。
“主君说方才见姑娘在席上进的不多,后面还有许多好菜,他就一并送过来让姑娘尝鲜了。”
“替我向使君言谢。”
“哦,对了,还有壶桃花酿。主君说这酒度数不高,喝起来还有几分花香,姑娘喝上几口也不碍事的。”
没想到这样的小习惯也被对方察觉了,谢照容莞尔一笑。
旁边胖圆脸的女使已经退了去,这番话语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
入夜,萧家灯火通明。
已经热闹了一个白天,徐老夫人年纪大了,即便是歇了一会儿,晚间也是送客到了这个时辰,疲乏得很,这会儿自己先回去歇息了。
萧煜说是在外送客,也不知道去哪里躲了清闲,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尽数交给萧云谏,等把人都送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饭也没有顾得上吃。
赵夫人倒是很愉快,匈奴的柔柔公主生得漂亮又很会讨人欢心,最主要的是会讨她的欢心,比陈郡的谢家女强太多了。
况且在她的眼里,匈奴民风开放,定然能够容下自己的侄女,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赵夫人越想越高兴。
萧云谏脚步匆匆,走到垂花门台阶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声:“公子留步。”回头去看,见对方有些眼熟。
那人走到萧云谏面前,恭敬向他行礼,奉承了几句,萧云谏有些心不在焉,打断了对方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在下是伺候七星夫人的,从前夫人未出阁,也曾见过公子几面,不知公子还有印象?”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这人说话黏黏糊糊不给个痛快,萧云谏更觉得心烦。
眼见左右无人,这人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细缎封口的香囊,双手奉了上去,低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在下这次随同使者来高密,既是为老夫人贺寿,也是受夫人所托,夫人最近为俗事所累,常想起在萧家时的年少光景,对公子也……”
“我与她并没有什么情谊。”萧云谏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既然一直跟着她,就应该知道她曾是我表兄未过门的妻子。”
那人闻言似乎顿了顿,不过他汉语并不好,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身后的回廊上,两侧都挂着灯笼,正有夜风吹过来,摇晃出一片红光。萧云谏的面容也被映照上了一层晦涩的红光。
“我们走吧。”谢照容站在回廊上,远远向这边看过来,轻声对东夷说道。
等到萧云谏转身进回廊,只见到一抹水蓝色的裙摆,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不知道让她听进去了多少,萧云谏有些烦闷地想到。
手里面还拎着送客结束后特意去街市上为她买的点心,被这件事情一闹,萧云谏原本的兴致也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点心还放在案上,冷酒入口,萧云谏看着桌上的点心盒子,只觉得烦闷之心更甚,握着酒壶出来,凭栏吹着夜风,眼前还是不停地浮现出她在寿宴上托腮和自己说话时的模样,以及她的那一句‘我只希望那些传闻都不是真的’
这是他与她重逢以来,她提出的唯一的一个要求。
他感受到了当时她眉眼中一闪而过的在意,即使短暂得令人不可把握,也令他感到愈发的不可自持。
直到此刻,闭上眼睛还在不停地回想。
她对自己,除了儿时的言笑晏晏,就只剩下来琅琊时的冷静自持,之后的每一次碰到,都是礼貌自然。
这还是头一次,她在问询关于自己的事情。
即使好像有些质疑,也令他甘之如饴,甚至好像收获了意外之喜。
他与萧煜本是同年,不过在生辰上差了几月,老郡侯突然离世,萧炽不足以应对蠢蠢欲动的部下官员,是徐老夫人一手安排,让他统训琅琊的军队。也正是因此,赵夫人对他处处防备,他也只得夜夜流连画舫落一个不自重的名声,才能被容忍留在萧家。
所以无论他手底下的兵马如何训练有素,上战场杀敌的都是萧煜,以至于这些年外界传出了很多萧煜善战的神话,却从没有人看见他。
总归是心有不甘的,即使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就是辅助萧家下一任郡侯成就一番大业。
直到太原王氏的人找到了他,他也终于知道原来在太原王氏这个庞大的家族里,也有一个惦记着他的人。
骨子里的野心让他不甘于现状,在一段时间的痛苦纠结后,他选择回到太原,承认自己的身份,但也同样,他许下了一生不与萧家为敌的誓言。
他的父亲是如今太原王氏掌权人的弟弟,曾在建康任职太尉,是名震一时的风云人物,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渴望着他能够回去。
在回到太原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感受到了内心的挣扎,母亲的短命成为横在他和父亲之间的一道鸿沟,他身上流淌着的萧家人的血脉,成为王氏对他不能完全接受的原因,所以他自请镇守常山,离开了王氏的政权中心——太原。
常山的夜景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漫天的黄沙不停翻涌,拖着他这只孤舟上的人,不知最终要去向何处。
在知道外祖母为萧煜订下与谢氏女的婚约的时候,他更多地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公,仅仅是因为出身不同,他的弟弟就可以选择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而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永远作为一个辅助者存在。
但很快,琅琊与新安的战争爆发,荥阳的老郡侯不愿裹挟进战事,拒绝出兵,两家的关系走到了冰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去提及萧煜和谢氏女的婚约,这让他感到庆幸,甚至有一种偷来的喜悦。
直到现在,萧煜和谢氏女的婚约再度被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