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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佣园】拜托,我只想吃顿饱饭 佣兵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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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初见奈布时,以为他死了。
一个身体被捅七八个窟窿的人,趴在泥地里,身下是一滩暗红粘稠的血,那样子活像条破麻袋被随手扔在街头。
在丽莎年轻有限的印象里,这样的伤在东区也算不得多么特殊,只是结果没两样,早该断气躺在天父的脚边。
她肚子里那把小刀又开始一下下绞着,提醒她有多饿。
于是她凑近些,指尖就朝他破上衣的口袋摸了过去。心里已经琢磨着,该把他埋在哪个便宜墓地。
丽莎想着,码头的教堂就挺合适,那里的守墓人是个好人。
虽然他那样子怪瘆人的,浑身上下白得吓人,像是裹着一层盐霜,但他的确心善。
每次丽莎往他那送个死人过去,总能拿到几个钱,刚好够她这个月的吃顿饱饭。
要是这人兜里还能摸出几个先令就更好了,丽莎一边伸手探着口袋一边想。
她记起那个头发灰得像泰晤士河床底的入殓师。他不单跟警局打交道,人也不错。
甭管丽莎从死人身上刮出多少油水来,哪怕递过去一个冷冰冰的先令,他也会仔仔细细地给尸体擦脸整装,连鞋跟都收拾干净,让他们能体面些。
有时候丽莎要把尸体弄到码头教堂去,这位入殓师也从不多问一句去处。从他们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那点进项,对她来说实在金贵。
当然,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事。
食物。
天主慈悲,叫他口袋里最好有点吃的吧!哪怕只剩沾了灰的面包渣呢!
她已经两天没进一粒面包糠了。自打’开膛手’那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东区这地界上,巡警突然多了起来。
那些个臃肿的家伙,藏在制服里的肉都把脸上的眼挤得更小,看谁都像刚宰了人。
丽莎倒不怕他们这样盯着瞧。老实说,托他们的福,这几条街安静得透着邪乎劲。
街上溜达的面孔也少了刀劈斧凿的戾气,竟显出几分和气生财似的。
像她这种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夜里蒙头睡去,也不用担心被某个醉醺醺的拳头砸晕,或是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咳……”
丽莎的手僵在半空,翠色的眼睛惊恐地瞪向那本该是死透的家伙,他的眼皮竟抽动两下。原本不在意的体温,此刻烫得她手心发麻。
他没死?!
冷汗立时冒了出来。她抓起刚摸出的小钱和一卷纸片,往他身上一撒,踉跄着就要爬起。
跑!
在东区,地上喘气的比断气的可怕十倍。你永远不知他带的东西会引来什么。
可她饿了两天,身子骨早就虚成软麻袋。起身刹那,刺耳的嗡鸣贯穿耳鼓,眼前的一切旋转倾斜,双脚绊蒜似地一拧,一头栽回那人身上。
完了!
她心里咯噔往下沉,只剩冰凉。
“咳…咳咳…”
压在身下的那人咳得更急更重,丽莎身体绷紧,硬是不敢动弹半分。
她心里发凉,实在不愿这人真的醒过来,虽然这样想有些说不过去。
可没用。
她甚至能觉出他胸腔里传来的低低震颤,接着便是刮嗓子似的嘶哑声:“小家伙,你还打算在我身上赖到什么时候?”
丽莎想装聋作哑,可没容她多想,那人竟直挺挺坐了起来!快得像鬼影子。缠着绷带的手一把捏住她的后颈,糙布磨着她皮肤,绷带里头的东西硬邦邦的硌人。
“喂,小家伙,”那声音沉沉地压下来,“打哪里冒出来的?”
“饿了,来找吃的。”丽莎举起双手,挤出这辈子最‘真’的笑容。
“找着没?”男人喉咙里滚出两声闷笑,笑声藏着点说不出的东西。
丽莎没吭声。眼珠飞快扫过,只见先前摸出来的钱币和那卷皱纸,滑落在他大腿上。
而就这一瞥,她心脏差点停跳,他另一只手藏在身后的风衣下呢!
这架势她太熟了,她自己碰上厉害角色,不也总把摸得着的石头或锈钉子藏在后腰么。
可眼前这位……她偷眼一扫他脸上半干的褐色血迹,还有那双灰蓝眼睛里死水般的凉气……
她那点心思立刻散了,又堆出个更明亮的笑:“好心先生!您这样的人准有天父罩着呢!这么着吧。您赏我一顿饱饭,叫我干啥都行!”
“什么都行?”男人声音听不出起伏。
“嗯!”丽莎使劲点着头,下巴都快撞到胸口。
“哪怕搭上小命?”
丽莎嘴一开,刚想滑出那句轻飘飘的“行”,却瞥见他眼里没半点热乎气的笑。她闭紧上眼,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酸了,脖子梗着狠狠往下点。
一声短促低沉的‘呵’飘在空气里。
“逗你呢。”
丽莎眼皮还紧紧闭着,耳朵却捕捉到响动。
错不了,那是枪栓放下的咔哒轻响。
活过来了!
她梗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天父在上,看来这口气,还能再多喘会。
“名字?”男人松开捏着她后颈的手。
“丽莎。”她眨开眼,反问道:“先生,您呢?”
男人没应声,左手一撩衣襟下摆,牙齿咬着一角撕啦扯下块布条。他解开右手绷带的动作一顿,反向一绕,那半幅布头就换了地方。
摁在丽莎脸上,从下巴一路擦到额角,抹掉她蹭到的血污,他手上绑的脏绷带直硌她皮肉。
他那双灰蓝的眼珠,像两点冰碴子似的落在她脸上,动也不动。
哪里是看人,分明在量着什么,要把她那点骨头棱角都卡进眼底里。
丽莎只觉得被布条蹭过的地方皮肤发木,可没半点别的念头冒出来。
她梗着脖子没动,又问一遍:“先生,贵姓?”
“奈布。”
他把那块沾了血污泥渍的布条随手一扔,像甩开什么脏老鼠,“本地长大的?还是打别的地方漂来的?”
丽莎眼光扫过他那几个不再冒血,却有苍蝇黏着不散的窟窿眼,噗嗤笑了声:“本地人?啧,管用么!好先生,您还是爽快点,要我做些什么?管顿饱饭就行。”
“不,”奈布正撕扯着风衣下摆的手一顿,粗糙的布帛发出一声艰涩的撕裂声。“这事很重要。”
他惨白的脸色阴沉下来,“有些脏脚板子追人…本地的耗子才知往哪个洞能钻进去。像泥鳅一样消失。”
丽莎蹙起眉头。她指尖轻点着削尖的下巴,翠绿色的眼珠骨碌急转了两圈。
“行吧,”她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染着泥灰的指尖飞快地搓了搓,“您摊上啥麻烦我不问。不过,药我倒是有法子弄得到手。只要…”
“虽说在东区,英镑有时买不来命。可药嘛…您知道,那帮穿白大褂的家伙就算沦落到这副田地,嘴上嫌弃咱东区的先令。但为了维持‘体面’这件礼服,人家多少还是认这东西的。”
“你说出来的话,不像在东区泥里滚大的。”奈布说。
“我也没说过自己是东区耗子啊,”丽莎露出点话头,“不过多认些字,见过像样的地方罢了。”
奈布沉默着,将那几张染血的钞票塞进丽莎手里。他慢慢扶着墙起身:“一个小时,”他嘶气道,“我在码头的教堂等你,但愿你能守约。”
他嘴一咧,又补了句:“不守也行。往后你掐着指头过吧,没准哪天走着走着,就能见到你的天父。”
死瘸嘴的烂人!
丽莎指尖捏紧钞票,脸上却绽出花似的笑容:“怎么会呢?我还指着您开出来的那份报酬。”
奈布倚在墙边没动,瞥了她一眼:“那多送你一个小时。你揣着的,够付这次的报酬了吧?”
“天父果真还是向着先生这样的大善人的,”丽莎这次话里倒多少掺了点真意,“两个小时后见。”
她把钱重重按进上衣最深的口袋,身子一转,猫着腰朝着巷口漏光的那一溜钻出去。
奈布盯着那小身形缩成一点黑,终于隐没,强撑着的一口气随之散尽。
身体顺着粗糙的墙壁滑落下去,重重跌坐在硬泥土上。一口“噗”地一声,一腔黑红的稠血溅在他肮脏的靴面上。
他看着绷带上迅速晕开的那片红渍,嘴角扯起一丝难看的弧度:“嗬,沦落到拿小姑娘撒气的份上了?”他喘着粗气,“得在她来前,还是得把这几处祸害收拾一番……”
他那双褪尽光亮的灰蓝眼珠,凝视在另一条黝暗巷子的深处。
或许吧……这次真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