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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囚机】保释第四十天,同类遇同类 ‘囚徒’X ...

  •   从监狱里被保释出来时,他的顶着蓬乱头发,身上还穿着那件肮脏发硬的囚服。他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那只没被打成乌青的眼皮半耷拉着。

      眼下,他在这家小旅馆里,已经待了四十天。

      当初保释他出来的男人,把他朝这门口一撂,便再没露过脸。

      那人临走时倒留过话:“卢卡.巴尔萨。我到了约定日子没来,你就自己滚蛋。横竖我会逮着你。”

      卢卡.巴尔萨?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搅动几秒,像是硬要从浑浊的记忆里捞出点什么。

      至于原因,很简单,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原先叫什么了。

      谁会在意一个囚犯是否享有公民待遇?拳头和靴底都是家常便饭罢了。

      卢卡摩挲着囚服粗糙的衣襟,手指间的触感提醒着他的身份。他侧过头,目光投向模糊的玻璃窗,外面街市上涌动的人潮,像条不见尽头的河流。

      他立在窗边,窗框投下的阴影切过他半边身子。

      喉结滑动了一下,卢卡在原地踟蹰片刻,他最终挪向那扇剥漆的木门,窗外突然爆发的争吵声令他楞住。

      "宽限得够他妈久了!还钱!再磨蹭——"一个跋扈的声音恶狠狠地吼道。

      话音未落,另一个更尖利的帮腔即刻跟上:“兄弟们就去伦敦给你寻个‘好’去处!那就缺你这样能‘干’的!”刻薄的调笑里掺着下作的暗示。

      卢卡侧身,小心拨开蒙尘的窗玻璃。缝隙间,他看清了,三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像堵墙似的,围在街对面那间门面破旧的店前,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个年轻女人。

      棕色的工装包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头戴一顶护目镜,阳光射在那金属镜框上,刺得卢卡眼睛一眯。

      他偏头躲避光斑。这时,被包围的女人冷呵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呵!当年你抱着块破钟被老婆踢出门,是我爸爸赏你口饭吃。"她顿了一秒,寒意更甚:“你就在这求神拜佛吧,祈祷你祖宗那破铜烂铁,千万别再停!它要是晚了点,你可就没这发财路了!”

      "贱人!"

      帮腔的男人被彻底激怒,脸庞涨得紫红,手臂上扬,肌肉贲张的手掌裹着劲风眼看就要掴下。他身旁的头领一把格开这失控的胳膊,低沉威严的声音压住场面。

      “够了!今天不是来听你翻旧账的。‘眼睛’看见你去缴过税,捞着钱了吧?拿出来!”

      卢卡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木头的毛刺微微陷进皮肉里。

      街对面的僵局还在继续。被挡开的男人鼻翼翕张,喷着粗气,胸膛起伏如憋足劲的斗牛,只是慑于头领在场,没敢再发作。

      头领环抱双臂,眼神慢悠悠地刮过特蕾西,像屠夫掂量案板上的肉。

      “特蕾西,”他叫出她的名字,腔调刻意放缓,拖着假意的温和,“你家欠下的债,你可是一清二楚。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也别推我作恶人啊。”

      特蕾西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卢卡眼睛眯成条缝。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将特蕾西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她的左手正一点点地向背后挪去,伸进工装外套下面摸索着。

      他盯着那只被布料半掩的手,一根细长硬物从布料底下顶起。二楼的高度让那金属冷光在他眼底一闪,是把沾着油污的改锥尖头。

      “没钱。”她说,“要钱,去坟头讨去。”

      那三个男人显然没料到特蕾西会如此硬气。被格开的那家伙最先回神,脸上的紫红还没退下去,又刷上了一层铁青,嘴唇一动眼看就要迸出恶毒的字眼,却被头领一个眼神摁在喉咙里。

      头领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像猫看老鼠蹬腿挣扎。

      “特蕾西,”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次声音里的假温和剥得干净,露出生铁般的冷硬,“你是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踏出一步。逼仄的包围圈猛地一缩。三人背后,街对面一间旧铺子的招牌跟着晃了两晃。

      卢卡眯着眼,看清剥蚀的牌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列兹尼克钟表店】几个字。

      特蕾西的后背抵在自家的门板上。她工装底下猛地一动,利落地抽出来那把改锥,尖头在稀薄的日光下扯出一道刺眼的光丝。

      “碰我一下试试。”她说。

      头领眯缝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掂量那把改锥能捅进肉里多深。

      死寂僵持了片刻,他突然咧开嘴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空气发抖。

      他扭头朝同伴嚷道:“瞧见没?老列兹尼克这闺女,指望着靠把改锥当火铳使呢!”

      那两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直往卢卡耳朵里钻。

      三人的笑声里,突兀地掺进一声嗤笑。是特蕾西。

      “能不能比得过火铳,”她歪了歪头,护目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眼白多于瞳孔的眼睛,“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改锥冰冷的尖头,瞬间抵在离最近那人的喉咙上。

      三人显然没料到。欠债的见了债主,不是跪就是跑,谁敢把家伙主动对准催债的?

      “再往前一步,”特蕾西手腕微压,尖头向前一送,“我让你这辈子说话都漏风。”

      被抵住喉咙的男人僵住了,眼珠慌乱地转向头领。

      头领眯起眼,重新打量她。

      “有点意思。”他说。

      楼上,卢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该走的。

      楼下是打是杀,关他什么事?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囚犯,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闲事?

      但他没自己想的那么果断。卢卡仍站在原地,目光黏在特蕾西的侧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像是嗅到同类气息的直觉。

      她也活在地狱里。

      而且,她没跪。

      卢卡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旅馆那股霉味,四十天了,这味道浸透他的骨头,此刻却翻涌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转身,走向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楼下,局面陡变。

      特蕾西的改锥确实唬住了第一个,却没唬住第二个。

      一直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的男人,趁她注意力在前方,一脚踹向她膝弯。

      特蕾西一个踉跄,改锥尖在面前那人的脖子上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来,但没扎进去。她自己膝盖一软,单腿跪倒在地。

      “操!”男人捂着脖子,转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溜起来,“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特蕾西没挣扎,她在等。

      等他们再凑近些。

      只要再近一点,她手里的改锥就能扎进随便哪个人的大腿根,让血像喷泉一样滋出来。

      她嘴角甚至扯起一丝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滚。”

      就一个字。

      沙哑,干涩,像喉咙里磨着砂纸。

      卢卡站在旅馆门口,逆着光。脸上的淤青和乱发,让他活像个刚从坟坑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太久没说话了,声带锈住似的,抖得厉害。

      但他又挤出一个字。

      “都。”

      他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吐出第三个字,最终,那字还是从他紧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滚。”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哄笑。

      “你他妈谁啊?”被划破脖子的那个捂着伤口,笑得脸都拧歪了,“你养的野狗?”

      头领没笑。

      他盯着卢卡,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肮脏发硬的囚服,又落在他站立的姿势上。

      脊背绷得笔直,重心压在左腿,右手虚握着拳。坐过牢的,打过架,而且是被打得很惨的菜鸡。

      “囚犯?”头领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保释出来的?”

      卢卡没吭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打。

      肋骨的旧伤隐隐作痛,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监狱里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但那段日子教会他一件事:

      怕疼,就完了。

      “快走!”特蕾西突然喊道。

      特蕾西被揪着后领,脖子被迫仰着,护目镜斜到一边,露出一张沾着灰痕的脸。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里,全是警告。

      卢卡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确实不关我的事”,想说“我只是路过”,想说“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却是:

      “我…没法看着同类挨揍,还当没看见。”

      特蕾西的眉头立刻拧紧,那表情,活像被什么脏东西蹭到。

      “那也轮不到你管。”

      头领彻底失了耐性。他朝那脖子挂彩的男人使了个眼色:“把这疯子给我轰走。”

      男人松开特蕾西的后领,转身,像座移动的肉山,朝卢卡逼近。他比卢卡高出半头,肩膀厚实得能堵住半条巷子。

      “听见没,牢饭桶?”他蒲扇似的手掌径直推向卢卡胸口,“该滚——”

      话噎在了喉咙里。

      卢卡没躲,没挡,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将贴上他胸口的瞬间,卢卡的手闪电般探出,握住对方伸出的那根食指,猛地向外一掰。

      “咔。”一声脆响,不大,却在这骤然死寂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的脸唰地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爬满额头。他没嚎叫出声,极致的剧痛扼住他的喉咙,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卢卡松了手。

      男人佝偻下去,像只煮熟的虾米,死死抱着那根变形的手指,浑身筛糠似的抖。

      整条街,陷入一片死寂。

      头领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眯缝着眼,重新掂量起眼前这个囚犯的分量,或者说,危险性。

      卢卡也在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湿滑黏腻,脑子里像有群马蜂在乱撞。他根本来不及想自己干了什么,身体就抢在念头前头动了。

      监狱里熬出来的本能。要么被打死,要么先下手。

      “最后一遍。”卢卡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直刺向头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挨过重拳,但视线却一直落在头领脸上。

      “滚。”

      头领剜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发现什么稀罕物。

      “行。”头领慢悠悠地后退一步,手指掸了掸其实不存在的衣领灰,“今天,给英雄个面子。”

      他抬手,拍了拍那个从头到尾闷葫芦似的男人的肩膀,又瞥了眼地上抱着手指、倒抽冷气的倒霉蛋。

      “走。”

      三个人撤得飞快。头领走在最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仿佛只是结束一场寻常的散步,绝不肯让人看出半点仓皇。

      头领走到街角,猛地刹住脚,扭过头,朝特蕾西甩过来一句:

      “下周三。最后期限。没钱,可就不是讨债这么简单了。”

      然后,他那双阴鸷的眼睛转向卢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W—1897,是吧?”他舌尖舔过嘴唇,像在品尝某种秽物,“我记住你了。”

      卢卡无意识地抠向胸口囚服上那排粗糙的针脚。比起不知真假的名字,这串冰冷的数字,反倒像令他感到真实。

      “W?”

      特蕾西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打着工装裤上的尘土,弯腰捡起掉落的改锥。

      她朝卢卡走过来,边走边问:“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还是旺兹沃思?”

      卢卡没吭声。特蕾西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仰起脸。

      特蕾西比他矮了整整一头,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护目镜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干裂的嘴唇和颧骨上新鲜的淤青,狼狈程度不遑多让。

      “谢了。”她说。

      卢卡喉咙动了动。“不用谢”、“我没想帮你”、“我他妈站在这干嘛”……一堆话在舌根底下打转。

      但特蕾西没给他机会。

      “不过,”她紧接着说,下巴微抬,“我欠你一个人情。”

      “……什么?”

      “你赶走了我的债主,”特蕾西手腕一翻,那柄改锥滑进她油腻的工装口袋,“现在他们认定你跟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下周三再来,连你一块收拾。”

      她转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闷响,朝她那昏暗的铺子走去。走出两步,脚跟一旋,又扭过头来。

      “现在,有两条路。”她语速很快,“要么现在就跑,有多远滚多远。要么……”

      她顿住了,眉头拧起,仿佛咽下去一口酸涩的苦水。

      “……要么进来,搭把手,帮我修点破烂。”

      卢卡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

      修东西?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骨节嶙峋,指腹布满厚茧和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来自监狱高墙内的污垢。

      这双手……以前是干什么的?

      记忆像蒙着油污的厚玻璃,一片模糊。

      但“修东西”这三个字,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他混沌的脑海深处。轻轻一拧,某个锈死的零件,似乎“咔哒”一声,松动了。

      “……修什么?”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特蕾西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像一滴墨汁落入浑浊的水中,融进店铺深处的昏暗里。

      “你进来就知道了。”冷淡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卢卡僵立在街中心。

      太阳像烧红的烙铁,毒日头烤着他的后背,粗劣囚服下的汗水黏腻地贴着皮肤,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和令人作呕的酸馊味,在灼热的空气里翻搅。

      他应该跑。

      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跑。

      但他的腿,又一次背叛犹豫不决的脑子。它们像两块上了油的旧齿轮,自顾自地迈开步子,一头扎进那片散发着机油和金属锈味的昏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囚机】保释第四十天,同类遇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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