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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二 逃出凉州城 ...

  •   凛冬时节,北地冻土如玄铁,一个人直挺挺倒下去能自己把自己摔去见阎王。

      今年见阎王的格外多,不过不是被摔死的——一柄柄寒铁利刃比脚下的冻土要命还快,只需顷刻。

      沈莳三魂七魄都没了,不知自己是怎么飘飘悠悠走出刺史府的,应该是被石勒生拉硬拽扯出来的。她本想去见她父亲最后一面,谁知那些丧心病狂的人直接当场将刺史府一干人等来了个火葬,守着死尸变灰烬,连个全尸都没留。

      真狠、真残忍、真猪狗不如。

      今夜火光弥漫了大半个凉州城,连带着本该刺人的寒风都变得灼热起来,石勒带着几乎失了心神的沈莳在城内躲躲藏藏兜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刺史府周边肃杀地带,找了处荒芜小院藏身。

      “这些满大街乱窜的狗东西,狗鼻子倒是灵。”石勒从外面弄了碗水递到沈莳面前,她没接,心神都不在了,活像一尊人皮木偶,“阿莳,喝点水。”

      冰凉的碗边和带着冰碴的水碰到无知觉的唇,沈莳激灵一下,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登时窜上来,她一把挥开眼前的碗,转头喷出一口血。

      石勒被她吓了一跳,只是现在沈莳这个样子,他更不能垮,忙屏气凝神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师兄样。他一边轻轻顺着沈莳脊背,一边给她喝了两口水。

      水太凉了,两口下去整个身体都被冰醒了。

      沈莳眨巴眨巴眼,仰头靠在门框旁。

      石勒知道她是强拽回了自己心神,将一路过来所见所想以及目前猜测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通,最后说道:“我猜他们肯定是为了伪装成外蛮入侵,否则就算要......叛变,也没必要残杀城内百姓。如今这些疯狗也杀红了眼,不是好相与的,凭我们两人,就算死也没办法杀贼报仇。”

      他顿了下,不知这句话要不要说,觑了半晌沈莳脸色,咬了下舌尖,一鼓作气道:“阿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是吧?”

      沈莳垂着眼,没搭话。

      石勒知道她心里难受,自己该说的说完了,就坐在她身旁,也靠着门框沉默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烟火味好似都浅淡许多。

      沈莳心里自然明白石勒所言,一个州府长史和下署县丞,若没有上面的人吩咐,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可能胆敢发动军队叛变,身为他们那些朝堂人,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外乎是苍生黎民、权势富贵、平步青云这些东西,没有人愿意担着灭九族的命去做这些没利益的事。

      能许给他们这些利益的人,自然不会是平平无奇的小官。

      会是谁呢?是某位封疆大吏还是庙堂之上的宰相尚书?王爷世子?亦或是九龙之座上的那位皇帝?

      沈莳把能想到的高官职位迅速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梦想是纵横江湖,对朝堂的事根本没有入过耳,连现在皇室具体有几位皇子、几位王爷,太极殿上为首的文官武将是谁,她都没有了解过。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每天能想到吃喝玩乐就够了,上有父母师长为她考虑,“将来”这个词本该离她还很遥远,如今恍然一夜,她就已经站在了它面前。

      没有预兆,不待任何人反应准备。

      但她此时就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她一定会报仇,只不过一个长史和县丞的命于凉州城今夜无辜惨死的人来说,实在太贱太微不足道,杀了这一个两个不足以平冤魂戾气。

      她要将幕后那只能够翻云覆雨的手斩断!

      就在沈莳默然思忖之际,忽听外面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二人登时翻身站起,一同扒着门框缝隙往外看。只看见七八支火把在周围徘徊,脚步声匆忙慌乱,仿佛在追逐什么人。

      “那两个小崽子在那呢!”

      “抓住他们,弄死他们!”

      “小小年纪竟然敢杀人,以后可还得了。”

      七八个士兵猫捉耗子似的在街巷内窜来窜去,口中时不时喷出些污言秽语,吓一吓闷头逃窜的鼠。

      沈莳攥剑的手“喀喀”作响,她突然看向石勒,毫无预兆地开口:“师兄。”

      沈莳是个不可一世的小姑娘,仗着跟石勒关系好,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叫过他师兄,如今他如愿以偿,听起来却格外不是滋味。

      沈莳平静地说道:“听着那应该是个孩子,我们救下他们,就走吧。”

      石勒:“走?”

      “嗯。”沈莳道,“离开这,你说得对,此时应该从长计议,我又不傻,不会平白往上给他们添人头。”

      两人不知附近是不是还有其他巡逻士兵,不敢大张旗鼓地跟他们面对面真刀真枪干,只能偷偷摸摸跟着,正巧趁他们放松警惕去捉“老鼠”时同时出手,三下五除二就将人解决了。

      转头一看,两个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在巷子暗影处冒出头来,“你们也是凉州人?想去一起杀敌吗?”

      “......”石勒压着声音道,“杀敌?你杀过几只鸡?宰过几只鸭?就敢去杀人?”

      “我敢!我跟别人学过武功,刚刚就......杀了。”

      石勒:“你叫什么名字?”

      “洛觞。”

      石勒比他们年长两岁,平时在银衣楼吊儿郎当的他此时竟显得格外稳重。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洛觞肩膀,安慰道:“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先离开,杀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洛觞刚从生死一线回过神,手还有点抖,问道:“去哪?”

      沈莳:“江州,在南边,我们的师门在那。你要愿意跟我们走,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报仇,如果不愿意,你就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也别头脑一热上去做添头。”

      沈莳自己心里还乱糟糟的,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好好安慰别人,虽然她明白对方可能也刚刚失去了家人。

      洛觞没犹豫,当即点头带着不知从哪救下的一个小孩,一同跟上沈莳二人。

      谁知刚转过一条街巷,便遇见几个少年,一个个浑身脏兮兮的,不知是刚从火场跑出来还是本就一身破衣烂衫。

      小孩子眼睛明镜似的,对视一眼话都没说两句,就凑成了一群。

      不知是不是反叛已经接近尾声,窄街巷中巡逻的士兵少了很多。

      结果就这样,众人一路绕着往城外走,要不就是听同行的少年说哪哪曾遇到过落单的孩子、哪家府邸被烧了他家还有小孩之类的,反正遇见类似的情况,沈莳和石勒都会悄无声息潜进去扫一眼。

      毕竟,如果说一家里最有可能在乱刀下隐藏存活下来的,也只有可能是孩子了。

      就这样一路滚雪球似的,最后从一处偏僻狗洞滚出城外后,伴着晨曦在树林歇脚时,石勒一转头,感觉头有点疼——竟然攒了有二十二条尾巴,男男女女都有,都是不大点的少年。

      他搓着快要被冻僵的手,低声问沈莳:“这么多人,千里迢迢,怎么带回江州?”

      沈莳抬头看了一眼:“走出凉州地界往南应该就好了,不会那么乱,找到银衣楼的据点弄几辆车,找人护着就能回去。”

      石勒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打击你,你也算是高门出来的小姐,没见过那种吃人的世道。虽然凉州这地方乱糟糟的在死人,里面这些地方看着平静,吃人的东西并不少,而且......”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瞧见一小姑娘正睁着大眼睛全神贯注听他们俩说话,他特意话音加重了点,“......而且,专门吃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小姑娘紧抿着唇,身体绷得像根临界的琵琶弦,快要断了。

      石勒说得没错,小孩子实在太有用了。

      在这糟乱的世道里,比牲畜有用,放到市场上能卖一大笔钱,大一点的卖到府邸为奴为婢,少不更事的还能卖给无法生育的人家当亲子,实在不行青楼暗窑哪哪都有销路,还有些人有特殊癖好,少男少女根本不愁。

      三五个就能召来那种冒红眼的饿狼,更何况是他们这二十多个孩子。

      石勒打眼一扫,还有两个六七岁,吓得魂不附体直流泪的小丫头,他顿觉前路堪忧,仰头长长叹了口气,望着泛着冷光的星空,感觉身体更冷了。

      沈莳忽然站起身,走到一个挤一个的昏昏欲睡的众人面前:“咱们要去千里之外的江州,很远,跋山涉海那么远,路上可能会遇到强盗、打劫的坏人。”

      她看着一双双亮起来又黯下去的眼睛,低头苦笑了一下,“反正我也没法保证都能完好无损地回去,不过我向大家保证,如果你们跟着我,我死之前,一定保护好你们。但如果你们有能相信的、靠谱的亲戚,你们想去找他们,也可以现在离去,那样就不用心惊胆战地玩命了。”

      她后面的话装作说得十分轻松,实际是她心里没底。她想,如果有人就这样走了,她也不必担着这么多条人命,走得越多越好,最好就剩她和石勒两人,两人怎么着也能顺顺利利回银衣楼。

      至于走的人最后是生是死,那就是个人造化,跟她就没关系了。

      等了半晌,天际曙光都出来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仿佛是生是死都跟定了她。

      众人话不多说,三三两两搀扶着站起身,伴着熹微逐渐远去,将烟尘未散的故园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前路迢迢,没有人能在逃命的时候还记得装上金银细软,石勒也是在最后去瞧院内有没有残存的人时,见院内被士兵搜刮落在路上的几块银锭子,慌忙揣进怀里,这才能让这些孩子有点吃的。

      可凉州周边地界也是乱糟糟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来来往往,二十几个少年放在哪都是格外显眼的存在。沈莳听石勒的话,不敢带这些孩子到人多的官路上,便一直绕着小路走,遇见街边摆摊的,石勒就是买上几十个干粮,每人分几个背在身上,再继续前进。

      寒冬腊月,孩子身体不如大人强健,这翻山越岭地走了没几天,便有人生病了,一个个都霜打的茄子似的。

      众人留下一处山洞避风歇脚,石勒摩挲着手里的碎银子,准备去附近的镇子买药,还要再买几件抗寒的衣服。

      “你没钱了吗?”一个姑娘盯着石勒手里的碎银子。

      石勒道:“是啊。身上带的盘缠都花光了,这点钱还是我眼神好从地上捡来的,要是光吃干粮倒能坚持,要是买药买衣服就够呛了。”

      沈莳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拽下来递给石勒:“把这个当了吧。”

      石勒:“......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留着吧,我去想想办法,再坚持坚持,等到了银衣楼据点就好了。”

      “喏,这个给你。”小姑娘递给他一枚青色玉佩,“你把它卖了吧。”

      石勒接过来翻手一看,成色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钟?”石勒道,“你的姓氏?是你父母留给你的?”

      钟伶点点头。

      石勒将玉佩砸回她手上:“那卖什么,还没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你好好留着。”

      其他孩子见状,将身上除了御寒的衣服之外的饰品都摘下来,一股脑堆到石勒手里。石勒微微一笑,感觉身负天大重任,深深吸了一口气,挥挥手走了。

      而就在他离去之后,几个闻着味跟来的饿狼窸窸窣窣现了身——没办法,就算沈莳他们一行人走偏僻小路,怎奈目标太大,有那恶狗饿狼远远嗅一鼻子就能闻到味。

      沈莳蓦地抬手,制止住交谈声:“有人。”

      洛觞蹲在洞口,侧耳细听:“人不太多,怎么办?”

      沈莳淡淡道:“如果他们别有用心,就都杀了。”

      洛觞往后看了眼挤作一团的少年们,忽地对沈莳说:“我出去看看,靠近再杀就来不及了。”

      “我和你一起去。”沈莳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转头递给钟伶,“你在这守着他们,如果有陌生人进来,你们就一起出手压制住他,拿这个刺他,大腿、腰腹、胳膊、最好是刺脖颈,一下就死,不用怕。”

      一帮孩子不约而同地点头,好像都准备在这“舍生取义”呢。

      沈莳瞧见不由失笑,连日来压在心里的苦闷好似轻了一点,心就那么大点,被眼前重要的事填满,暂时就想不了其他那些乱七八糟了。

      “我跟你们俩一起去。”

      身后突然站出来一姑娘,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姑娘神色冷淡,说话却掷地有声。沈莳知道,她叫戚幽莚,好像也跟着人学过些功夫。

      沈莳点头,三人悄无声息顺着脚步声迂回般主动迎了上去。

      在洞内少年们噤若寒蝉时,不远处刀剑声霎时响起,钟伶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发抖,冷汗顺着额间倏地滑落。一炷香后,一个人影忽然窜进来,带进来一股血腥气。

      沈莳说:“不用怕,都死了。”

      钟伶一屁股瘫到地上:“是土匪吗?”

      沈莳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渍:“不像,五个人,应该是想趁机掳人卖钱的地痞混混之类,闻见味从小路跟上来的。”

      钟伶攥紧匕首,咬牙愤懑道:“人弱被人欺,等我到了你说的那个银衣楼,我也要学武功,看谁敢再欺负我。”

      几日前还在父母羽翼下不谙世事的少年们,好似眨眼间被迫长大成人,泪光被寒冬刺骨的风冻在了眼眶内,成了遮掩心绪的寒冰,冰下的血却就此滚烫地翻涌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手,细嫩的掌心未经磨砺,少了些力气,还少了一把能够让他们不必心惊胆战行走世间的武器,他们心中的火在这冰天雪地的晦暗山洞内,彻底烧起来了。

      最终,会烧向那座繁华热闹的帝都,星火燎原,绵延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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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清风鉴》已开,《莳花》里曾出现过的那位毒医仟离的故事,武侠文,感兴趣可以去专栏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