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春秋花月

125、番外三 靖

　　“先生先生，”一个小童一边将书本顶在脑袋上挥手向楚胤摆功夫，一边仰头瞪着天真大眼睛问：“你昨夜是不是偷摸去后山掏鸟蛋去了，怎么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乌眼青？有没有发现什么好地方，说出来跟我们分享分享，你不是一直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

　　楚胤终于体会到当年老夫子教授他们那帮上蹿下跳的猴子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了，有那么一两个，真是恨不能扒下屁股狠狠抽一通，让他做做儆猴的那只鸡。

　　楚胤放下书，木戒尺将脑袋顶装纸伞的书挑下来，戒尺按在少年脑袋顶上，居高临下一垂眼：“今天福是没有，你的难即将要来了。这篇文你今日要再背不下来，这把戒尺我将亲自送到你爹手上。”

　　“别呀，你怎么这样......玩不起啊！”少年双手捧着书，仰天怒吼。

　　楚胤笑道：“玩不起？我什么都玩得起，就是怕你不敢玩。”他戒尺往少年面前一伸，挑起一边眉，“敢玩吗？”

　　少年悻悻然闭上嘴，跟自己面前那本天书大眼瞪小眼去了，引得周围同伴一片窃窃低笑。

　　靖安王最近格外苦恼，弄得心火也跟着有点旺盛。

　　年前毫无阻拦地随沈莳入了银衣楼，乐乐呵呵地拜见了老楼主和邢夫子，二位长辈微微一笑，当场一句：“得知王爷要来敝处常住，已经提前派人为王爷收拾出来一个小院，安静悠闲，无人敢打扰，还请王爷安心。”

　　楚胤觉得那时若有个镜子摆在面前，他脸上挤出来的笑应该能把自己吓死。

　　本以为能踏进银衣楼，就算还不能同沈楼主同住，起码也能在她那院子里得个一亩三分地，没想到老楼主轻飘飘一句话将他支到了天涯海角。

　　还能怎么办呢？受着呗。

　　过完年修整完毕，靖安王正式在楼里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教书先生”。

　　银衣楼山上有许多孤儿——毕竟银衣楼从上到下有个喜欢往家领孩子的优良传统，更何况，虽然此时政治清明，但农户中也有送不起学堂的孩子，一来二去，银衣楼就免费在山腰处办了个学堂，倒不为了登科进士，认认字知道“是非”如何便也够了。

　　今年年初听说新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邢夫子将重担全部转移，自己撒手不干了，让这位青年和另一位老先生一同携手合作，一时间老学生们对这个新来的还不太服气。

　　但靖安王是何许人，掌管北境军时的威严霸气便不说了，对孩子只能择机而用，用太多容易遭投诉。不过他方法方式多，首先通过孩子们感兴趣的战争事迹收获一批人、江湖奇闻轶事再收获一批、出口成章的文人风度再收获一批，等剩下几个调皮捣蛋的，铁血手腕靖安王自然少不了。

　　不出几日，就将这些孩子的心收了个服服帖帖，连投诉都没有。

　　可见“王爷”雄风依旧在。

　　就是......这大半年过去了，他不光教书，连带着银衣楼一些七七八八的杂事他也事事关心、处处留意，简直把一颗血淋淋的心全部放在了银衣楼，愣是半点没有撬开老楼主的口。

　　他和沈莳还是分隔两地——虽然每每夜深人静时他都做那潜女子闺房的贼，但明珠摆在前，谁又愿意总做贼。

　　就连他母亲近些日子都来信问他，什么时候需要她过来同沈莳长辈商议商议后续的事，楚胤对着母亲着急的信笺苦笑，心想：“您儿子自己还没整明白呢，您老就别着急了，歇几天吧。”

　　他三番两次想同沈莳起话头说这件事，后来一想，沈莳能够将他带回来已经算是违逆了师长，也实在不好让她一个姑娘家开口说这件事。

　　他还想某天夜里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搬到沈莳院，可转念一想，银衣楼的一点动静如何能逃出老楼主的眼睛，万一把人惹生气，将他一剑掀出去，再想进来可就不容易了。

　　靖安王在空寂的夜里翻来覆去、苦思冥想了好几日，没想出一个绝佳方案，最后决定找个时机同老楼主认真交流一番，以真心换真心。

　　可惜，靖安王心里考虑的这些弯弯绕绕、抓心挠肝沈楼主丝毫不知道。

　　沈莳回楼后经过仟离两三个月的调理，功力才彻底恢复。她离楼近两年，虽然很多事有老楼主和邢夫子出手，还有各堂堂主在，没什么问题，但她刚一回来，乱七八糟需要她知悉的事就雪片般飞到了楼主屋的书案上。

　　每个门派能够立足于世间、能够养活这么多人，都不是只靠杀人越货，银衣楼外置的产业有很多，衣店、当铺以及周围的农田庄子，不比管理军队和朝堂事容易。

　　今日沈楼主终于忙里偷了个闲，特意来书堂接靖安王下课。

　　学生们撒丫子似的跑出来，见到沈莳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认认真真地拱手见礼：“姐姐好。”

　　沈莳歪头瞧见一个满脸苦叽叽的少年，打趣道：“怎么这副神色，先生罚你了？”

　　刚刚和楚胤在课堂上比胆子的少年苦闷地点点头：“先生罚我将今天的文章抄三遍，还说......明天就要。”

　　沈莳：“......呃，那你加油。”

　　少年觉得这些长辈都是“一丘之貉”，只会逼着自己读书，没法交流。沈姐姐是楼主，自然更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少年只能苦闷一点头，撒腿跑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能在屋内坐着凳子读书比闯江湖挨刀子要幸福太多了。

　　楚胤左右做贼似的看了一圈，低头在沈莳的脸颊亲了一下，“日理万机的沈楼主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号人，竟然肯亲自来书堂找我。怎么，多半日不见也如隔三秋吗？”

　　沈莳攥住他的手，抬头狐疑地瞧着他：“王爷最近在银衣楼待得不痛快、还是有烦心事？怎么感觉气不是很顺呢？火气大的都快把眉毛燎干净了。”

　　楚胤蹬鼻子上脸地叹道：“是啊，心有淤塞，浑身都不痛快。”

　　楚胤拉着她往回走，日头将落未落地挂在山头上，撒了满山的金灿灿，山下有炊烟一处接一处地升起，静谧炊烟，熔金落日，爱人相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顺心么。

　　楚胤心里酸楚没人能懂，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血气方刚的少年弟子们，这些人不知扯动了靖安王哪根搭错了的神经，他登时觉得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楚胤突然停住脚，看着沈莳，颇为硬气却含着委屈地问道：“我......我什么时候能......搬进你的院子？我不想住现在这个院子了，离你太远，不方便！”

　　沈莳：“......”

　　沈莳不明所以地定定看了他片刻，把靖安王差点看毛了。

　　楚胤清了清嗓，以求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那个......要是不行就先这样，等我找时机让我母亲过来提亲......那个，成了婚再搬也行。”

　　他看向沈莳漫着疑惑的眼，登时跳了脚：“这都不行？！沈楼主，你不会想始乱终弃吧！”

　　沈莳“噗嗤”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累了一整天的身体顷刻就轻松了：“原来你愁眉苦脸这几天就在犯愁这件事？你想搬就搬呗，也没人拦着你，你也没多少东西，直接过来不就好了。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帮你？”

　　楚胤哑然无声。

　　片刻后，被天上掉的糖饼结结实实砸了一脑门糖霜的靖安王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个，是不是，那个，同老楼主说一声啊？不然他老人家生气了怎么办？”

　　沈莳玩笑道：“堂堂靖安王，皇帝都不怕，还怕老楼主生气？”

　　楚胤勾住她的肩，往身旁一揽：“这不一样，哎，我的酸楚你不懂。”

　　沈莳见前方有弟子过来，拍了下肩膀上贱兮兮的手。

　　“楼主！”

　　沈莳点头刚送走见礼的弟子，那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重回领地，沈莳睨了楚胤一眼，对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放心吧，师父早就同我说过了，我只是最近太忙，忘记了，旁边那间厢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楚胤：“......”

　　沈莳若无其事地往院内走，屋内钟伶他们一帮人已经在沈楼主院内热火朝天地将饭菜做好了，正招呼着他们快点。

　　楚胤看着沈莳欢快的背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被人戏耍了。

　　驰骋疆场的靖安王决定，今夜一定要让沈楼主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二日，沈莳浑身酸痛的身体让她不得已睡了个大懒觉，就在沈楼主刚睁眼迷茫地望着床帐时，一封快马加鞭要送到洛阳长公主府的“探亲”信已经飞出了银衣楼。

　　靖安王已经满面春风地开始着手准备下一个章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