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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你心力交瘁,不该耗神作这个 ...

  •   林枫心中最害怕的那件事——灵萍不再回来、彻底舍弃他——终是没有发生。
      灵萍脚步如昨,每两三日必至府上。她再未提过影胤之事,也未谈起紫昙之花,仿佛那些惊怒都不过是风过檐角,被她静静收敛,隐于无言。
      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午后,有时甚至是深夜,她的身影悄然出现,带着熟悉的寒香与风尘,依旧替林枫拢被理衣,依旧为他按摩脉穴,喂药时不言不语,小心稳妥,温度适宜,未洒一滴。
      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临近年末,朝中事务繁杂,南陵工程、祭天仪礼、年节内务皆需决断,灵萍日理万机,犹隔日抽时,于百忙之余来见林枫一面。
      她甚至开始将那些堆积如山、亟待批阅的奏疏,带到近我宅中,待到看着林枫入睡后,批朱理政。
      有一日,夜已深,灵萍仍披星而来,薄雪沾湿了狐裘。
      她进门未多言,只从佩囊中取出厚厚一沓奏疏,放在案上,端详林枫片刻便落座批奏,笔走龙蛇,神色冷峻。
      他就这样侧卧着,看她翻阅时蹙眉、垂眸,看她灯下蘸墨、落笔,看她不远不近地坐在他眼前。
      衣袍轻响,墨香浮动,林枫心中那一点点希望,便在这光影交错中,悄悄滋长,似冬雪下的一点梅红——
      她终究,还在他身边。
      林枫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后堆着几只靠枕,锦褥厚软,狐裘覆身,掩着胸腹,热度却难入骨。
      他脸色仍是一贯的苍白,柔顺的狐毛将他尖削的下颌埋了进去,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稍一动便气息不匀,似轻絮飘忽,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林枫手中执着一件尚未缝完的婴儿小衣,鹅黄色锦缎,绣着半枝未成形的梅花,缝线极密,骤雨般落于布面。
      绣针一进一出,他手指轻颤,动作缓慢,指节因持针太久已有些僵硬,掌心也微微发凉,彷佛每一下穿针引线都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林枫细细喘息之间,喉间如簪针拂过,不时闷咳,咳得极轻,却牵动胸腹,令他眉心略蹙,唇色泛白。
      他眸中似有雾气笼罩,忽明忽暗,每落一针,眼前便一阵发花,看不清针脚,神识难聚。
      即便如此,林枫还是不肯停手,仍一针针缝着,像是要将心中某种执念,一寸寸慢慢绣在布上。
      这件小衣,是他依着记忆中的旧图样所制,但求有朝一日能亲手披在孩子身上,纵然此身风雨飘零,也想为那尚未出世的孩儿留下哪怕只一件东西。
      针线之外,林枫神思不定,早已游离,心头彷佛压着一块湿重的青石,阴郁难解。
      这些日子,灵萍依旧会来,会替他按揉后腰、温药喂羹,会在夜深时分批阅奏疏,于灯火下安坐静望。那些不曾缺席的看护,好似一切未变。
      可林枫知道,终归不同了。
      虽然她批奏时也不避他席前,但他再未收到任何一封南陵之事的信函。更令他心底发紧的是,他再未见过该时刻随侍于她的梅花。他明白,她仍未准许影胤回到她身侧。
      林枫浑身一冷,手上动作未停,却更加迟滞,指尖早因疲劳而发麻,针脚越发散乱。
      他努力按捺思绪,却不能止息心中寒意。他能感到灵萍的情意,她仍在,未弃他。可这情意之下,始终有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分隔着彼此,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教他再无法走近她一步。
      可最令他惊惧的,是她的身体——
      她为他揉按腰腹之时,掌心在内力运转下尚温热沉稳。可当他指尖偶然微触她腕侧,只一瞬,便察觉那一寸肌肤实则冰冷彻骨,如雪中寒玉,无半分生气,直叫他心中凛然。
      灵萍若有所觉,不肯让他触碰,只将手收回,垂眸不语,眉间清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枫越发疑惑,夜不能寐。
      每一次,他都想问。
      可每一次,她的手从他腰腹抽走,动作极轻极快,甚至不留下一丝余温。
      林枫咬了咬唇,眉间愈发压着愁绪。
      他不知灵萍为何会如此,是否生病,是否受伤,又或者……只是想避开他。他想问,却不敢问,想靠近,却不敢靠近,所有担忧积压心头,终化为深深不安。
      心神恍惚之际,林枫绣针错手,猛地一滑,刺入肉中,痛意细弱,他眸光微顿,手指轻颤,动作停下,从沉思回到现实。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在苍白的指腹绽开,如一粒朱砂,滴落在小衣上,洇出赤色圆晕。
      林枫一动未动,低头静望,神色稍凝,像是那滴血刺穿了他的思绪,又像不敢想的某种预感终是落地。
      他手中绣布忽被轻轻抽离,指尖被人牵住,动作极柔,带着毫不设防的熟悉,不由心中一震,抬眼望去——
      灵萍不知何时已来,坐在榻边。她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眉眼沉静地看着他,目光中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意。
      她面上无波无澜,却低头捧起他的手,未发一语,毫不犹豫地将他指尖轻轻噙入口中。
      灵萍将血珠一点点吮去,舌尖略触那被刺破的指腹,温热湿润,沁入肌理,动作细致,好似在呵护一件极为珍视的物什,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眼帘稍垂,睫羽在脸上投下一抹影子,神色淡淡,仿佛这举动不过寻常。
      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被含住的指尖直冲头顶,林枫的耳垂瞬间红若滴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霞色,心如擂鼓。
      他想缩回手指,却不敢用力,只微微一拉,唇瓣翕动。
      “陛……”林枫喉头干涩,刚吐出一个字。
      灵萍却握紧了他苍白纤长的手,温热的掌心与冰凉的十指相扣贴合,不容退避。
      林枫不敢再动,慌乱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着,低若蚊蚋、无尽羞赧地轻唤,带着几不可掩的柔意与依恋:“……陛下。”
      这弱似薄雪的一声,落在两人之间,却又像沉石坠入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灵萍未语,只抬眸静静看他,那一瞬,她眼神略动,彷佛陈思旧念一闪即逝。
      林枫心跳如擂,耳畔嗡嗡作响,不敢看,不敢言,不知那点血意,究竟染在了指上,还是心头。
      伤口极小,血珠早已不再渗涌,可灵萍仍是细细吮过,仿佛那伤并不在他指上,而在她命中最重要的某处。
      直到察觉林枫指尖已无血气,确定那点微红确然止住,她才缓缓放开他的手,将他十指轻轻搁下。
      “你心力交瘁,不该耗神作这个。”灵萍语调平静,声音依旧淡淡的,似初冬落在琉璃瓦上的薄霜。
      林枫一怔,指上尚留她舌尖拂过的温热,不由略蜷了蜷指节,像是慌乱又像羞赧地将那件未缝完的小衣叠起,放在枕边,垂下眉眼,声音低哑:“臣……知错。”
      灵萍未再看他,起身走至案前,将带来的奏疏整齐摆放,纸页边角一丝不乱,动作一如往昔,利落沉静,不疾不徐。
      林枫偏头望去,只见一摞厚重纸卷,封签未启,尚有几份标注“急呈”“今批”字样。他心头发紧,眼中泛起一丝隐痛。
      ——又是南陵之事,又是岁末国务,年节在即,万机繁重,那双顾盼神飞的凤眸之下,也悄然染上了淡淡的青影。她白日操劳,夜来却仍携此厚重文牍至他榻前,只为看护他片刻。
      灵萍那一袭玄衣上,犹带霰雪未化之痕,林枫垂下眼睫,胸口闷闷一缩,心里满是说不尽的酸楚与疼惜。
      他知她肩上担着何等重任。朝野风起云涌,边陲未靖,内务纷繁,她一人孤坐帝座。可他却只能倚榻病卧,守着腹中胎儿,连坐直都需她扶持,无力为她分担半点风雪,反倒让她操心过重。
      “咳……咳咳……”林枫喉头发紧,呛咳几声,极轻极缓,试图压下心头翻涌之气,手掌慢慢覆上圆隆的孕肚,指腹顺着衣料,柔柔地抚着。
      胎儿似察觉他心绪,微微动了动,小脚轻轻一蹬,他立时眉头深皱,呼吸间多了几分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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