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红药》Rys

75、根基动摇，非药石可速效

　　灵萍自案上取过一盏温水，坐回榻边，林枫接过，一手扶盏，一手覆腹，唇瓣半启，呷下一小口。
　　水温适宜，滑入喉中却觉胸中隐有腥气翻涌，他强忍住呕意，喉头微动，勉力咽下。
　　身侧灵萍的气息此刻愈发清晰，那股如霜如雪的冷意若有若无地拂过颊侧，林枫心中发紧，疑窦丛生，忧虑更甚，想开口问她是否……
　　可话至嘴边，却见灵萍眉眼淡淡，目光落于杯中，仿佛不欲多言，他不由怔了一下，唇瓣略抿，终是未问。
　　侍仆送入夕食，菜色极素，一盏极细的粟羹，半碟温软小点，俱是照林枫近来体状所调，香而不腻，温而不燥，清淡至极。
　　灵萍盛了一匙清羹，吹了吹热气，轻轻送至林枫唇边。
　　林枫心中一涩，眼神稍颤，嘴角微动，手按腹底，终是勉力张口吞下。
　　羹汤入口极淡，胃中却翻腾不休，烦恶之气逆冲而上，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仍咬牙强忍呕意，眉心蹙紧，指尖扣着膝上狐裘，低低喘息起来，呼吸略带呛咳。
　　灵萍一匙一匙慢慢喂着林枫，每一口后都细细看他神色，待他喘匀、咳平，再送下一匙。
　　她运气于指间，在林枫胸口诸穴游走，替他导气散滞，如此他才艰难用下小半盏，便汗湿鬓发，再也无法多食。
　　灵萍将羹盏放回案上，扶林枫略靠在锦垫上，又端起汤药，轻舀一匙。
　　药方入喉，林枫额上顿时浮出一层冷汗，眉梢微颤，身子半偻。
　　灵萍掌心一点点揉按他心口要穴，以内力助他克化药性，不致滞气生逆。
　　她真气绵长，如泉似流，渗入林枫疲弱的经脉，他只觉一股暖意自心口而入，漫过四肢百骸，缓缓平息脏腑痉挛。
　　林枫胸中一阵酸涩，拼尽力气强撑着，一口一口服下那盏汤药。
　　窗外天色渐沉，灯影初燃。杏二悄然至内室，为林枫请脉定息。
　　他行礼后坐至榻侧，指落脉门，低眉沉思，又拂开锦被，轻按林枫圆隆的孕肚，感受胎动频次与位置，指尖所触，胎动频率如昨，未见更剧，唯有数次小幅抽动，仍显孕体之虚。
　　杏二低声禀道：“胎息尚稳，只是脉弱不振，殿下须安神静养，不可多思。”
　　灵萍掌心揉抚着林枫腹底，他微微闭眼，感受她指下温力，一点点舒解腹底肿胀与紧绷，连带着心口那一块沉石，彷佛也轻松了几分。
　　林枫半卧在榻，狐裘披肩，面上虽极力克制，却难掩腹中不适，眉尖紧蹙似弦，泪痣在薄汗浸染下更显凄清。
　　杏二双手尚在他腹侧按压探脉，指尖所触每一处脉络与穴道都牵扯出几不可察的颤栗，他不由轻咬下唇，唇色本已淡白，此刻愈加血色皆无，唯有咬处隐现一圈微红。
　　林枫睫羽稍颤，强自忍耐着腰背酸僵与腹底闷痛，嘴角抿紧，硬是将一声低吟咽了回去，身子一动不动。
　　他垂下眼帘，望向自己的腹部，圆隆的孕肚起伏不定，胎儿不安分地翻腾冲撞，每一下都像惊雷击在他内腑之中，阵阵钝痛绵长不绝。
　　林枫背脊早已湿透，汗水一点点滑入腰侧，濡湿榻褥。他手指微蜷，一只手死死按住腹底，另一只手狠狠掐着后腰，将牙关咬紧生生压下胸中那口气。
　　他知若他稍露不适，灵萍便会忧心，那种神情他不愿再见，甚至不敢再见。
　　林枫略抬双眸，凝睇着她低垂的长睫和沉静的面庞，眼底的深痛都被掩在雾里，只余喉间一声浅浅的喘息。
　　可这一切终究难瞒。
　　灵萍又怎会看不出。她细细端详着林枫的面容，见他脸上血色尽褪，汗湿的青丝凌乱地贴在额际，打着绺的长睫一点点地颤着，微仰头颈极轻地吐息，彷佛要将腹痛压下喉间，不使人听出丝毫异样。
　　她缓缓抬手，掌心稳稳覆在林枫圆隆的孕肚上，正触着胎儿不断拱起的鼓包，那小小的手足旋即又向他腹侧移动，似踢似蹬，力道极大。
　　灵萍一寸寸感受着林枫腹部那硬如坚石的紧绷，指尖稍顿，眉眼轻动，声音低若夜来细雨，语气仍如平常，不带波澜，像只是随口一句，却又像她也怕一问出口，就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忧：“肚子……痛得厉害么？”
　　林枫手指蜷了一下，脸色更白几分，呼吸略滞，汗珠自鬓侧流下，沿着耳后滑落颈侧。
　　他本不欲她知晓，可在她掌心覆上那片绷硬肌肤的瞬间，心中最深的痛，竟生出一丝想要倾诉的渴望。
　　林枫眸光微晃，终是垂下双瞳，强自镇定，唇线轻抿：“臣……无碍。”
　　这话像晨雾中一缕不散的风，淡泊执拗，语调极稳，唯他眼神稍稍发虚，青丝贴颊，显出一派孱弱。
　　灵萍不再追问，面上也未露一丝波动，仍是那副淡淡神色，只低垂睫羽，将所有情绪都收拢于眉眼之下。
　　她指尖更缓更细地抚按林枫腹底关元、归来、子户、气海等穴，顺着经脉推揉，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待他孕肚不再紧绷如石，胎动稍歇，灵萍又伸手托起林枫后腰，掌心沉稳地按住他酸胀的腰眼，沿着命门、肾俞，一寸一寸揉向承扶、大肠、腰阳关，小心地探入那僵硬的筋脉，怕重了反添痛楚，又怕轻了纾解不了他积压之苦。
　　林枫只觉腰酸处浮起一阵暖意，真气绵绵如水，安抚心神。他略低下头，睫羽遮掩下的眸光微颤，喉头轻动。
　　那一双手，仍带着他熟悉的细致与温柔。
　　杏三捧着药案小心禀道：“陛下，昨夜至今，药案已续。”
　　灵萍手中动作未停，只瞟他一眼，示意杏三呈上。
　　林枫眸光一动，指尖稍动，似欲拦下，可手才抬了半寸，便倦怠垂落，闭上眼，脸微微偏向内侧，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知，她终要看。
　　灵萍接过药案，指尖稳如磐石，一页页缓缓翻阅。
　　林枫偷眼望她，见她面无异色，只一双凤目愈看愈沉，眸光本就凝敛，此刻更似结了一层不破的薄霜。
　　纸上字迹红墨斜划，皆是杏二日日所录。灵萍看得极慢，指尖落在字上，每一行都不肯放过。
　　“夜半惊醒三次……朝食未进，夕食尽呕。”
　　“腹底沉坠，隐作痉挛……间歇绞痛，胎动偏躁。”
　　“入夜脉浮而散，气血上虚。”
　　阅至最后一行，灵萍手指微顿，眼神倏地定住。
　　“忧思甚深，七情郁结。上损心肺，气机失宣，下伤肝脾，运化失司。胃土燥邪，纳谷维艰，肾水渐竭，元阳不固。根基动摇，非药石可速效。”
　　红字笔迹犹新，勾折略重，彷佛杏二犹豫再三方才写下，再不敢改。
　　字字如针，扎入心肺。灵萍眸光凝滞，盯着那句，半晌未动，灯火在眼中浮动，映得眉目一片昏沉。
　　风过窗纱，烛光轻摇，药案翻飞，她指节绷紧，几乎将那页纸掐破。
　　良久，灵萍终是合上药案，慢慢放下，抬眸时，眼底依旧平静如水，静静落在榻上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未有一语。
　　她手掌仍停在林枫腰后与腹侧，一下一下缓缓地揉着，不曾停下，力道中藏着压抑，藏着怒意，也藏着不肯言说的疼惜。
　　灵萍俯身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动作极轻，像在抚一团将化的雪。那一层薄汗濡湿鬓发、滑落颈间，在林枫寒玉般的肌肤上凝成一道道冰凉的水痕。
　　她手指扫过他额发时，略停了一瞬，指尖触到那一缕湿冷，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却未言语，只将湿帕折角翻至干面，贴着林枫颈侧一点一点地拭净，又替他拢了拢微敞的狐裘领口。
　　林枫脸颊贴着绣枕，青丝散落，额前一缕尚湿，随他轻颤的呼吸贴在眼睑边。被她细致的动作安抚着，他眉峰渐渐松开一线，睫羽抖动，却没有睁开眼。
　　灵萍手臂绕过林枫肩背，将他半扶起，一手托住他酸软的后腰，一手整理锦褥，稍用力揽着林枫轻轻转身安置。
　　向外侧卧之姿于孕身本不舒适，她便在林枫侧腹下方小心铺上软垫，又略调了调枕位，使他身姿舒展，不至再被腹中胎儿压迫脏腑。
　　林枫瘦若无骨，整个人像被风吹着虚弱摇摆似的，而灵萍的手臂，是他所能依靠的唯一支撑。
　　将他安置妥当，灵萍膝前的锦被尚余一折未拢，她目光一寸寸掠过林枫鬓边的薄汗、苍白的面色、紧蹙的眉心，终是深深望进林枫的眼中。
　　那双眼带着病态的湿润，眼尾泛红，显已倦极，却仍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灵萍眉目稍敛，声音极轻，像初冬夜雪落檐，静得叫人不敢违逆：“安心睡罢。”。
　　她缓缓转身，落座案前，摊开奏疏，偶尔低头略思，或笔走龙蛇，或沉吟片刻方落朱批。
　　烛火悄燃，映得灵萍侧脸轮廓愈发清瘦，肩影单薄，一线不动。昏光照在那一袭素衣之上，影影绰绰，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这清寂之夜。
　　林枫仍未阖眼，痴痴看着灵萍。
　　他侧卧榻上，手指微蜷，目光静静追随那一点烛下的身影。
　　灵萍黑发垂落，衣襟端整，背影瘦直，那般沉稳，宛若无人可动她分毫。那件素色衣袍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淡金光泽，似清霜浮影，却掩不住其中深藏的疲惫。
　　林枫知她的肩上压着天下万事，南陵事繁、岁末将至、朝局未稳，千头万绪，无一不重……她却从未说一个“累”字。
　　——她这副身子，如此单薄，究竟是靠着什么熬过无数个风霜与夜色？
　　林枫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水光，心头酸涩，胸口闷闷地痛，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若他能再强些，若他不是如今这副模样，若他还能像从前一般上朝理政，或哪怕只是一个能为她挡去半分风雪的人……她是否就不必如此独自撑着，夜里还要来守在他这榻边？
　　他却做不到。他连动一动都要她扶助，连饭药都要她亲喂。
　　林枫心中羞愧与疼惜满溢，他竭力睁大双眼，拼着那点仅剩的精神，想多陪她片刻，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坐在那里，听她翻阅纸张的沙声，也好。
　　可终究困意袭来，病体不支，他眼皮渐重，意识朦胧，气息浮散，再也支撑不住那一份执念。
　　林枫微微动了动指尖，终是缓缓沉入昏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