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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此乃……早产之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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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萍垂睫不语,掌心缓缓收紧,唇边微动,似要开口,又半晌无言。
她眼中一点红意悄然浮起,在寒夜暗影中若隐若现,仿佛浮雪中的火星,风吹不熄,只死死燃在眸底。
灵萍喉头轻动,像是将什么吞下去般,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良久,沉若深潭寒池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淡,不起涟漪,无喜无怒,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讥诮玩味,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向跪在雪地里的杏二:“你对首领,倒是忠心得很。”
杏二猛地一颤,眉眼失神一瞬,身形伏低,重重叩首,雪粉飞散,发顶溅起寒霜,飘飘扬扬落在鬓边、肩头,沿着颈侧冻出一片红。
“臣之忠心……唯献陛下,”他话语极沉极哑,似石砾滑过咽喉,忍了一息,才将那话说完,“只是……只是可怜殿下痴情。”
“痴情”二字,仿佛从胸中剜出,杏二声线微微一哽,眼神颤动,头垂得更低了些。
掌中所捧的那一沓厚重药案边角沾雪,纸页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他小心翼翼地高高举过头顶,指节泛白,话音发颤:“殿下忧思难解,郁结甚深,心神劳损,气血亏虚……身子……每况愈下。”
“陛下在时……殿下尚能……因陛下亲自照拂、劝慰……勉力用下些许饭食汤药,强撑精神……陛下不在这段时日,殿下……茶饭不思,滴水难咽,多梦难寐,夜半惊坐……诸般病况,日甚一日……陛下……一阅此案……便知。”
风过无声。
阴影笼罩着灵萍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唯有那只从玄色广袖中伸出的手,在清冷的月色和廊下摇曳的昏黄灯笼光晕交织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一言不发,指尖触上药案封皮的瞬间,便觉冰凉而沉重,仿佛一页页压着血与泪。墨迹清晰如刻,行行皆是用极沉静的笔法书写,却字字似刀,扎入她心底。
灵萍立于光影交界、半明半暗之处,寒风自袖底钻入骨里,她却丝毫不觉冷,只目不转睛地一页页翻看。
她神色未动,眉眼低敛,可指尖的节奏越来越快,掌中的纸张也越来越不稳,竟彷佛连空气都压抑得叫人难以喘息。
药案每页皆有杏二亲笔所注的脉象、食量、梦魇、胎动与呕逆情况,连服药后吐出的颜色、夜间安寝时长也都详细记录。
灵萍指尖缓缓滑过那一行行小字——
脉象从“浮沉无力”“气滞血瘀”,到“细弱”“浮虚”“涩微”,如今“沉细如丝,难以触及”“脉细、无力、舌淡苔腻”,一日比一日浮散。
饭食初尚可见“食用小半碗”,缩为“数口”,再至“一口即呕”“强喂复吐”“食后咳作不止”,近日已“粒米难进”“未食,呕吐不止”。
夜间先犹可“安眠两时余”,随后便“辗转难安,眠不足一个时辰”,数日变作“夜醒数次,咳喘难平”,再之后便“多梦、呓语、胸闷不寐”,最近几页则反复记着“彻夜咳喘,吐息浅短,气不归元”。
而几乎每页皆有胎动不安,腹痛难忍的记录——“躁动频繁,一刻内逾二十次,殿下抚腹蹙眉,痛极”“胎动骤缓,三个时辰未觉,殿下心忧,急施针”“胎动作痛,殿下冷汗若雨”“殿下痛至蜷缩,唇色发白”“子时殿下腹痛如绞,疑胞宫挛缩”……
纸张一页页翻动之声低不可闻,却又彷佛狂风吹雪,冷得灵萍白玉般的手指泛起一层淡青的寒意。
每看一页,她心中便像被铁索又紧缠一圈,指尖颤抖,几乎拿不稳那沓药案。
灵萍面色沉沉,眉心深锁,眸色极暗,眼中渐渐漫起红意,唇角抿成一线,好似倾盆暴雨催崩山石,压抑得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她盯着最后一页,那是今日之记。纸面边角有一道褶皱,字迹略草,稍显匆忙,彷佛书写之人心绪慌乱,落笔已难稳妥。
灵萍眸光一凝,声音自喉间逼出,虽极轻,却低冷如铁:“……今日……所记,是何意?”
“回陛下……”杏二再度叩首,额头紧贴着雪地,语气像寒夜微火,带着迟疑与惧意,又带着无可隐瞒的沉重:“今日辰时,殿下胎动……忽而极缓,近两个时辰未觉,臣施针后方动,忽而又……急若擂鼓,孕肚起伏如浪,殿下……痛不可当。”
“胎动作痛……更甚往日……殿下面色骤变,强撑不言,却一度扶腰弓身,汗落似雨。且……”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重逾千斤:“……且臣近身脉诊触腹,胞宫……不时挛缩,腹底……闷痛沉重,如坠巨石,持续……不止。臣等合议所录,此……此乃……早产……之兆。”
那一瞬,风中忽有片雪飘落,轻轻覆上药案一角。
灵萍脑中一阵空白,像有雷霆在耳畔轰然炸响,却又无声无形,直教她僵立不动,整个人化作了浓黑的影子一般,彷佛天地间一丝光都不敢落在她肩头。
她唇角紧抿,眼神深深落在“胞宫不时挛缩”“胎动作痛”两行字上,手指一紧,纸页几乎被她攥碎,一道极浅的颤意自下颌悄然滑过,隐入脖颈之下的衣襟。
灵萍面无表情地一页页合上药案,好似要将那一页页病痛与折磨,重新按回纸中。
雪屑染袍成痕,衣袂随风轻扬,灵萍自接过药案,已半刻未语,像是连气息都被那字字句句夺走。
她立于阴影之中,面上依然平静,可纤细单薄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晃,如同被风雪中忽至的一记寒意吹彻,藏于袖中掌心早已掐紧,骨节泛白,颤抖的指尖死死扣住药案页角,仿佛一放手,心底的某根弦就要断开。
灵萍思绪乱似惊涛。
她从未想过,离宫不过十日,林枫便……
那一页页用血写就般的药案背后,是他日日夜夜强撑忍耐、濒临崩溃的身子,而她却直到如今,方知全貌,竟如此迟,心痛得几欲碾碎她肺腑。
灵萍眼底雾意氤氲,犹极力抑住,半晌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眸光沉若止水,语气强自镇定,嗓音压得极低,近乎从喉中磨出:“有何……办法。”
短短四字,声线透着一丝裂缝似的轻颤,却仍带着帝座惯有的克制与沉稳,仿佛情绪再如何翻涌,也不能破口而出。
杏二伏在雪中,拱手叩地,发出阵阵闷响:“殿下身子虚亏,旧伤未复,气血衰微,胞宫之中旧时淤阻未清,且本就……本就薄如蝉翼,脆弱不堪……若当真早产,恐难两全……”
他顿了顿,语声再起,已哑然难辨,终是咬牙道:“唯今之计,只有……设法安定殿下心神,切不可再忧思伤情。心绪稍宁,气血或能略稳……方能……保胎续命……”
风声乍紧,吹得檐铃作响,惊起寒鸦,雪粉飞散,扑在灵萍鬓边,她却不动如山,只默然凝视前方。
她静了一息,那短暂的死寂,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寒意与重压,令人窒息。
灵萍眉心微凝,忽地开口,声音仍是平静克制,语调无澜,话语极轻,却带着冷锋逼人,沉得像投入深潭的巨石:“……药案所记……连日……大解不出……又……该如何?”
杏二一怔,未料她连那句也留意到了,忙恭声回道:“殿下腹中胎息沉重,脏腑上移,肠腑受迫,气滞难通。若不通利,久滞成毒,恐积瘀伤胎,易致神疲气乱、胎动不安……可若强用泻药,殿下脉弱,更伤元气……”
他额间汗意浮起,小心补上一句:“臣等曾试以温水、软药,效甚微……若徐徐……摩挲殿下两肋、腹侧,循着……肠经走向……缓缓推揉……或可通滞散积,以助排解。”
灵萍眸中闪过一丝幽光,片刻阴影中传来冷冷一声嗤笑,若冰珠滚落玉盘,像是讥讽,又像是极淡极薄的怒气:“尔等死罪……暂记。”
她声音不高,却薄如锋刃,足以让杏二浑身战战,顿首贴地。
“尽心侍奉。”
灵萍倏然转身,玄衣猎猎,一袖风雪遮面,眼底红意尚未褪尽,心中一寸寸绷紧的情绪却全数压下。
她眉眼沉沉如锁,唇角抿直,回去的步履比离开时略快几分,衣袍翻动间带起一阵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