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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哪怕再多看一眼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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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长寂,灯笼在风中颤着,灵萍一步一步疾走于雪色与夜影之间,风声萧瑟,未及她心头乱如战鼓。
她回至内室,烛火未灭,幽黄微晃,香炉青烟一缕,袅袅不绝。
榻上锦被窸窣轻响,传来极细微的、杂乱的喘息,灵萍心头一紧,几步趋近。
原是林枫梦中惊起,神思未定,他身子本就沉重虚弱,又向内侧卧许久,望不见榻后,只觉四周空荡,感知不到灵萍的气息,心头猛地涌上一股荒凉惶急的恐惧——
她是否又走了?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心慌意乱,手指发颤,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借力,另一只手缓慢笨拙地撑在身后,试图将沉重的身子翻过来,可他早已虚乏至极,方才腹痛、呕吐之后的耗损,早将他气力榨尽。
林枫腰背酸僵,丹田气血虚浮无着,腹中胎儿似也被他惊扰得躁动起来,圆隆的孕肚沉沉压坠,如有千钧之重,几次勉力撑肘、扭转腰身,却终因气力不继而作罢,竟连翻身都难。
他越挣越急,气息愈发短促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唇色渐泛青白,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出,顺着颈侧滑进枕褥,单薄的里衣已然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呃……唔……”林枫低低地哽了一声,声音细碎,既无力又惶急,呼吸都乱了,心跳剧烈得像擂鼓,一双清润的眸子微微发红,忧惧、哀戚、委屈,全挤在眼角。
榻边忽地一暗,投下熟悉的身影,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他酸软无力的后腰。
林枫身子略震,正惊惶间,便觉另一只手从腹下轻轻斜托起那轮沉重高隆的孕肚,动作极柔,彷佛生怕他痛,又彷佛怕再惹得胎儿不安。
那触感,那温度,那气息和力道……
他一瞬怔住,像落水的惊鸟陡然安静下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脆弱的松弛,唇瓣翕动,却哑然无声,胸口那团燥烈的火好似熄灭了,可仍在暗处烧得心头灼灼发痛。
“莫动。”低柔的声音在林枫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语气仍是淡淡的,如她一贯的沉静从容。
灵萍稳稳地一手托着他因挣扎而微颤不休的后腰,另一手缓缓施力,将林枫半翻着的僵硬紧绷、困顿不堪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扶正,让他安然地在柔软的锦褥上躺好。
她像在抚慰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既带着极克制的温柔,又有不容动摇的力量,掌心一刻也不曾离开林枫的腰背与肚腹,唯恐他再因胎儿躁动而扯痛。
林枫整个人顺着灵萍的动作轻轻躺下,后背贴上锦衾时,身上力气已然用尽,眼神朦胧,唇色发白,仍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的脸,喉头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灵萍稍稍理了理他身下褥垫,手掌仍覆在他腹上,默默感受胎动起伏,确认他气息安稳,可她指尖略颤,指腹冰凉,掩不住她心底翻涌未歇的惊浪。
室内一时无声。
风吹雪落,烛光摇曳。两人之间,仅余那一方手掌的温度,静静嵌在彼此骨血之间。
林枫双目迷蒙,睫羽微颤,额上汗意未干,双颊发红,唇瓣干裂,喘息细促,气机尚未全稳,胸口起伏不定,每一下呼吸都浅薄虚浮,彷佛勉力才攫出一丝残息。
他费力睁着眼皮,见灵萍仍在榻侧,她神色淡淡,眉目沉静,不言不语,却实实在在坐在他身边,心头的惶乱稍稍放下,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终是靠近岸边一寸。
林枫喘了一阵,气息中犹带着几许绵长的余热,略缓片刻,压下喉头痒意,强撑着支起臂膀,一点一点地想要转身。
他缓缓翻挪着肩背,好似怕扰乱肚腹中刚刚平缓的胎动,又似怕惊着她,可身子虚乏,每动一下都如逆水行舟,不由急促喘息着。
圆隆的孕肚沉沉地压着下腹,牵扯得林枫腰脊酸麻发胀,腹中坠然闷痛让他额角再度渗出虚汗,唇边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吟:“唔……”
灵萍眼神一动,抬手轻按住他尚未转正、微微颤抖的肩胛,掌心的温热透过里衣落在他肌肤上。
“右卧恐呼吸不畅,于你身子不利。”她垂眸望着林枫,目光中犹有未散的担忧,唇动之间却依旧是克制的语调,仍那般淡漠,仿佛不过是平实的劝言,只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林枫垂首微摇,动作虚弱得如风中残叶一般,像是这点倔强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略偏过头,慢慢挪动着,将自己一点一点翻向外侧。
他知那一姿并不舒适,肚腹下坠,腰脊更难支撑,可他仍要转过身去——
只有那样,他才能看见她。
哪怕再多看一眼也好。
灵萍心头震动,目光一顿,指间绷紧,可终是没有制止。
她看着林枫费力转向自己的方向,那模样既倔强,又脆弱,彷佛一只在风雪中颤巍巍立起的病雀儿,只为更靠近她一点。
灵萍胸中一酸,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拧起,拉扯着早已被压入心底深处的柔意与疼惜。
她知他为何执拗如此。他是怕,怕她走,怕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她。
灵萍心痛不已,面上却丝毫未显,只轻轻起身去取榻旁备好的温帕。
林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迷蒙的目光也随她而动,缓慢地转着眼珠,艰难地追着她的身影,眼神中藏着不舍,藏着依恋,藏着一寸寸细碎的渴望。
衣袂轻拂,灵萍才走出半步,他却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触感与气息,正稍稍离他而去,瞳孔霎时收缩,心跳倏然一滞——
林枫下意识地微微抬起手臂,灯火斜晃,照见他指尖发颤,指骨瘦削,青白如玉。
那一瞬仿佛时间都停止了,只要她一回眸,他就能扣住她的袖角,可手臂才动了一寸,便迟疑顿住,他略咬下唇,指尖一寸寸蜷缩,慢慢收了回来。
他不敢。他真的已经不敢了。
他不敢再碰她了。
她如今如此淡漠,他怕她厌他、拒他,怕她一如之前轻轻闪开,那凉薄的衣料在掌心荡过,带走仅存的温意。
他怕这一拉会让她离得更远,便连渴望触碰的念头,也只能默默收回,指尖终是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灵萍背对着林枫,未看见这极短的一瞬牵恋与收手,毫无所觉地拿着温帕,折回榻前。
林枫的目光紧紧凝注着她,灵萍半俯下身子,眉目清冷,长睫投下淡影,似雪下孤山,不染凡尘。
她渐渐靠近,他眼神也慢慢聚焦,像是从梦中望见光——那是他心中永不敢明言的执念,藏了太久,沉了太深。
灵萍捧着帕子,为林枫小心拭去额上浮出的冷汗,动作一如往昔,温柔、妥帖、极有章法,先擦额角、眉心,又沿鬓边滑至颈项,再至泛红的两颊、唇畔,力道极轻,彷佛怕拭痛了他,又彷佛不愿打破这脆弱的安宁。
她靠得那样近,近得她细细的吐息都扑在他颈侧,近得他能感到她指间的温热,能闻到她衣襟上残留的雪意、浅浅的药香,甚至能看到她睫毛微颤的起伏。
林枫怔怔地望着灵萍,眸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她眉目间的柔意缱绻若水,可他越看,心越痛。
那张俯下的脸,眉眼分明、唇角收敛,眼神里没有往日那种藏不住的怜爱,也没有心疼,却好似在照料一件精致的瓷器。
只有惯性,只有职责。
她神色未有一丝起伏,仍是那般平静,甚至沉稳到近乎……淡漠。
那淡漠,如静雪深覆,悄无声息,却冷彻心骨。
林枫看着灵萍近在咫尺的面容,只觉心口一点一点塌陷,眸中痛色一闪而过,眼尾隐隐泛红,薄带水光,唇瓣微颤,喉间哽住,指尖在锦被中蜷缩收紧。
灵萍拭净他满面虚汗,略一侧身,将帕子放回案上,手掌再覆上林枫心口,五指张开,拇指抵住膻中穴,由轻至重,缓缓揉按,引气入脉,舒解他胸中郁结与虚喘。
她沉稳柔和地循着经络,一圈圈推散着林枫的淤滞与余热,一边按着,一边低声道:“安心睡罢,孤在。”
灵萍语调温和,却不见柔情,像是疲惫之人最后的守护,是义无反顾的承担,也是难以名状的告别。
那一声“孤在”,落在林枫心底,比任何呼唤都更沉重,他只觉胸中又泛起一阵酸楚。
“孤在”——是承诺,是陪伴,却不是亲昵,不是爱怜。
林枫痴痴看着她,眼中情意如潮,可终是不能言、不敢动。
他咬着牙,强撑昏沉的眼皮,拼命不让自己睡去,只为再多看她一眼,再多留在这一刻一瞬,却已身心俱疲,再支持不住,视线一寸寸模糊。
林枫睫羽轻颤,似蝶翅拂过雪地,带着未尽的留恋。那一双眼眸在阖上前,最后一瞬望着的,仍是灵萍的眉眼。
他终是沉沉入眠。
灵萍掌心犹未离开林枫胸口,眼帘低垂,看着他瘦削苍白的面庞,看着他眼角眉梢满布的倦意,神色微动。
良久,她指尖柔柔抚过他余热未退的胸口,默然静坐,如山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