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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稍有不慎,气冲破宫、血崩殒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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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萍轻轻托住林枫酸软无力的脊背,扶着他躺下,动作小心谨慎,彷佛怕惊扰他虚弱的气息,却不似怜惜,更似照护。
“好生歇息。”她理好裘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亦无温柔缱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林枫痴痴凝睇着灵萍,眼神迷惘而期盼,可终是未曾等到她同榻而卧的举动,心头猛地涌上一阵酸楚。
她说“歇息”,他便下意识地等着她坐下,脱靴入榻、拢衾就席,像往日一般将他拥入怀中、贴着他脊背一夜不离。
可她没有。
她只静静站在榻旁。
林枫心头发涩,并未言语,眸光略黯,深深地看着灵萍,仿佛想要将她所有的温存都寻回,可眼前的她却是那样冷静,安抚在,情意却远了。
灵萍面上仍未有一丝表情,稍稍低下身子,动作平稳地托着他瘦削的后腰,扶他向内侧卧下。
林枫身子微僵,像是不愿那样被转过去,看不到她,可终是没有抗拒,只轻轻闭了眼,任由她摆布,顺从地缓缓翻过身去。
锦被拢在腹上,他紧紧抱着孕肚,脸颊半贴着枕角,眼中泛着淡淡热意,鼻息间浮着一丝浅浅的药香。
他看不到她了,目中唯余锦幔内幽微光影,每过一瞬他的心便沉下一寸。
——她终究,是不愿与他对望的。她,要走了罢……
林枫咬了咬唇,忍住喉间一声极低的呜咽。
正于此时,他忽觉腰后贴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似极熟悉地从脊骨下方缓缓揉起,绕过骶骨,轻轻按在他腰背最酸僵之所在。那处自孕后日夜承受负重,早已经脉堵滞,痛楚难言。
她的指尖先是小心探察般虚虚搭着,随后一点一点地揉抚下去,动作极慢,极温柔,极克制,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那漫长的疲惫一点点化开。
林枫身子微微一顿,心跳仿佛在一瞬间被揪紧,又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闭着眼,睫羽轻颤,那触感几乎令他落泪,不为身上的酸痛,只为灵萍给予的一点点尚未泯灭的温情。
林枫呼吸渐趋均匀,唇边细细的咳意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仍在意他。不然她怎会如此细致地为他揉解腰痛?可他也知道,她已不再信他——她的沉默便是最遥远的距离。
灵萍掌心稳稳贴着林枫腰背,指尖细致地按揉着,一点点推散他积压的血气与僵硬,直到他气息安稳,身子松弛,触及的温度也不再躁热,才轻轻收手,为他拢好锦被,擦了擦他鬓边的冷汗。
她垂眸望着林枫,见他虽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可终是熟睡了似的,胸口平缓地起伏着,便缓缓坐回案边,目光仍落向榻上人。
锦被略动,那人侧卧而眠,青丝如墨色的瀑布,凌乱地铺散在素色的枕衾间,额上沁着薄薄的虚汗,眉心稍蹙,像是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他瘦得几近削骨,下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凌厉,手指露在被外,细白得近乎透明,隆起的软被将那一方鼓胀的孕肚紧紧包裹着,显得脆弱又沉重。
圆隆的腹部脉脉起伏着,林枫的一只手半搭在孕肚上,另一只手轻握着袖角,彷佛仍挣扎着怕被抛下。
灵萍静静看着他,神色淡淡,眼神却复杂难言。
她想到方杜若送来的回信——
“萍儿,我遍寻师尊遗作,已得影胤之真。秘训之法,医毒蛊兼有。凡影胤之人,绝无违逆帝尊之可能。”
“至于安胎之法,另附药方,妊后七月可服稳脉养元汤,并以桑黄引子温脾宁神,配银针调理。若你仍忧,可将脉象录来,予以细观。”
方杜若又于信末仔细列下三帖养气安胎之方,调补气血、温养脾胃、静心安神,并特别注明:“若体虚身寒,可以龙血玉温宫养气,于孕体大有裨益。”
真相已然明朗,忧思亦有了良方。
可她的心,仍有结未解。她介怀的,并非影胤本身。
她仍记得他瞒着她的沉默,他将自己蒙在鼓里、将自己的信任视作筹码,那一字一句,在心头如冰霜结冻,无法立刻释怀,也无法假装无事。
信可为证,情却难续。
灵萍垂下眼睫,终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连雪落在檐角的窸窸窣窣都被厚重寒意悄然吞没。香灰堆了半寸,炉中余温犹在,烛火明明灭灭,氤氲微光,照不出人影,只隔着帘幕映出一线温黄,将内室角落染上一片淡金。
榻上人沉眠未醒,眉心尚隐带忧。
灵萍轻轻起身,动作极缓,连衣襟拂动声都被她刻意掩下,像怕惊扰了梦中人一般。
她神色沉郁未解,眼睫略动,指尖先抚了抚林枫鬓边汗湿的发,再替他拢好锦被,又低头静静看了他许久,眸中万般情绪,终归一点沉寂。
灵萍悄然转身,离开内室,踏入廊中,积雪覆瓦,天地无声。
一轮残月如钩,斜挂屋脊,淡淡银辉洒落朱红栏杆,四野皆白,夜风扑面,寒气入骨,似刀割面。檐下一层薄霜泛出惨淡冷光,不知何处传来乌鹊哀鸣,似有似无,断断续续。
灵萍衣袂飘扬,脚步踏在廊砖上不发一点声响,整个人彷佛一缕寒影,斜掠雪色,难辨踪迹。
她方转过回廊,忽见庭中伏着一人,不动如山。
杏二双膝没入雪中,身上披着月光与冰霜,夜风卷起袖摆,衣袂猎猎作响。
他手捧一沓厚厚药案,纸边被潮气浸染泛出层层湿痕,低垂着头,话语极轻却不带丝毫颤意:“影胤焚心,只为帝尊。臣等擅自交流,当杀。”
“臣不敢求生,唯望陛下……再听臣一言。”杏二抬首,目光似炬,声音沉若磬石。
灵萍足下一顿,眉眼沉沉,立于回廊无光之处,影子斜投在杏二身前,静若渊峙,声线却像霜刃:“还有何言。”
她语气极淡,四字冷利,带着不容置喙的肃威,如刀破夜雪,月下风声都为之一紧,寂静之中格外骇人心魄。
杏二叩首,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面上满是雪气与寒霜,声音却愈发坚定:“陛下既知殿下影首之身……臣便可……全盘托出。”
“殿下幼年入幽林,影胤受训之时……习的是以命换力的诡道秘术,需行剧烈功法以闭气、制息、控脉。虽技艺早成,然早已元阳亏空、根基大损、气血俱虚。”
他低头再叩,字字如钉,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才能道出:“更因经年累月受虎狼禁药侵蚀,胞宫发育不全,狭仄异常,仅有常人三分之一大小,难以容胎。是以胎儿一入便若逆流犯海,居于其中,更似困于囚笼,伸展不得,躁动难止。”
“臣等为殿下诊脉所见,胎动牵痛频发,实非寻常孕态,乃因胞宫单薄、不堪重负,稍有不慎……便是……便是气冲破宫、血崩殒命。”
杏二声音越来越低,却每字皆清晰得像冰针,根根扎入灵萍心中,又冷又痛,绵绵不绝,难以呼吸。
庭中霎时陷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寒风呼啸穿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廊檐下的阴影仿佛凝固了,灵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她默然静立,眸光却在听到“胞宫狭仄”、“血崩殒命”时,猛地一颤,好似被人用钝刀狠狠插进心口。
月光雪色映照下,灵萍唇色微白,手指紧握,指节泛青。夜风带着一丝隐约松香与寒意,拂过她面颊,带走眼角一抹极浅极浅的水光。
许久,许久。阴影深处,才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问语,像是自喉底压出,细若轻雪,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与……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早知如此吗?”
此言一出,便彷佛夜空中坠落的一颗冷星,瞬间刺痛人心。
杏二眼神略动,头垂得更深,轻声道:“殿下虽不知全貌,然亦早知此身虚寒羸弱,不宜孕育。”
“殿下积劳成疾,旧伤未愈,又知胎息不稳,但……怀妊一事,殿下未曾退意。”
他的声线一点一点低下去,像是守护着一个秘密,又像怕打碎了什么梦:“自知此胎为九死一生……殿下仍……甘愿一试,为陛下孕子,苦苦支撑……至今。殿下之情……臣……不敢妄言……”
月光照得杏二面色惨白,声音低至极致,似叹息几不可闻,却字字如誓,在灵萍心中翻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