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月光》一条酥咸鱼

34、三十四 应激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询都处在对林梁的过度紧张之中，怕他情绪低落，怕他重蹈覆辙。
　　他时常会想起那晚被血染红了的浴缸，想起出院时林梁手腕上那道狰狞而狭长的疤。

　　顾询知道自己应该是出现了一些心理问题，可能是创后应激障碍，可能是焦虑症，但他始终没有去看医生。

　　该怎么和医生说呢？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说他爱着林梁，爱着他哥哥的妻子，所以才会如此煎熬、如此痛苦？

　　说其实早在哥哥与林梁相识之前，他就已经在学校里见过了他无数次。

　　说他不明白内心的酸涩究竟为何，直到哥哥带林梁回家见家长的那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

　　说他像只鸵鸟，匆匆出国，期间不肯也不敢回来一次，以至于如今再想起和哥哥的最后一面，竟已是三年前之久。

　　说他失去了他的双胞胎哥哥，仿佛失去了一半的人生、一半的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也因哥哥的离去而变得支离破碎，各有心伤。

　　说他只能静默地远远看着林梁，看他落寞伤怀，看他郁郁寡欢，想安慰，却还要守着身份与边界，道德感不允许他继续靠近，可他的心却不愿就此放下。

　　说不清了。
　　他似乎一直都在做错误的决定。

　　.

　　春的尾声在顾询这进退两难的自我困境中随着枝头凋谢的花一同落了幕。
　　入夏后的宁市气温一如往年，逐渐变得闷热，只有傍晚时分有风拂过江面，两岸的人们才得以窃取几丝清爽的凉意。

　　林梁出院后去爸爸妈妈家住了两个多星期，等到左手可以不用再佩戴夹板、能完全地自主活动，才回了外滩的公寓。

　　当初在医院的注射治疗只能保障他体内的信息素不失衡，稳住胎像。
　　作为怀孕的Omega，林梁在孕期依旧需要Alpha的味道与陪伴，才能由衷感到安全，保持好的心情。

　　家是他唯一能找到顾访残留气息的地方了。

　　顾询和林梁又成了邻居，但除了将小麻薯归还给林梁的那天俩人见了一面，其余时间竟都没能够自然地碰上。
　　这倒也不是故意为之，两户的电梯本就分开独享，而且他们工作节奏大不相同，所以上下班时间完全错开了。

　　顾询结束了今日的工作，回到家时，才不到六点。
　　夏季昼长，窗外的天还亮得很，他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算是应付了晚饭。

　　将热气腾腾的碗在桌上放下，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
　　顾询拿起查看，是院里的同事发了信息来，请教他项目上的问题。

　　顾询耐心地同他一一解答了，正准备息屏放下手机，却瞥见朋友圈处冒出了个红色的小点，切过去，页面上显示着林梁的头像。

　　点击进入，是一张夕阳下的宁江的照片，配文道：【所有的故事都在这里了。】

　　其实是很平常的照片与文案，但顾询却几乎是当场就产生了应激反应，毛骨悚然，草木皆兵。
　　他感觉自己刹那间浑身发冷，指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着。

　　哥哥就牺牲在宁江里。

　　林梁拍照的地点很好辨认，是供市民纳凉和散心的临江步道，就在他们小区的正前方。
　　无暇想也不敢想那条朋友圈究竟是什么意思，顾询即刻出了门，下楼向江边赶去。

　　林梁今天难得没有晚自修，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早早打卡下了班。
　　路上他见夕阳正好，便想着在江边散个步吹会儿风，再回家。

　　初遇、热恋、求婚、永别，绵长的宁江承载了他与顾访太多太多的回忆，却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有所变化。
　　它永远沉静地流动着，落日的余晖被它的波纹抖碎，浮光跃金，日复一日。

　　思及此，林梁情绪涌上心头，万分感慨，发了那条动态。

　　他望着宁江正伤感，身旁有小朋友玩着泡泡机嬉戏跑过，他们的家长在后面温柔地提醒，道：“小心些，看路，别撞着人。”
　　连串的泡泡伴着笑声随风四散，有几只飘到了林梁眼前。

　　林梁的注意力被吸引，扭头看向那活泼的孩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已经三个多月了，向来薄而平坦的小腹此刻微微鼓起，隐约可见显怀。

　　片刻，林梁浅淡地笑了，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多彩的泡泡上，忍不住抬手去碰。
　　泡泡炸开的瞬间，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他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语气焦急。

　　“林梁！”

　　林梁循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落入了一个匆匆带风、充满岩茶香的怀抱。
　　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是顾询，正觉得有些不妥，想推开他退出身来，却发现顾询整个人都在不正常地发着抖。

　　林梁眉头微皱，神色略显茫然，被抱得很紧，只能无措地抬着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顾询的背示意，问道：“小询？你、你怎么了？”

　　顾询没有回答。
　　良久，林梁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与呢喃。

　　“林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