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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公主,避暑。 宴会与党争 ...

  •   燕州,营帐。周淮喝了几杯酒,帐外夜幕将临。

      油灯照得信纸发黄,纸上几行小字端正有序,却刺得他双眼通红。

      他从军半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写信教他造反。

      偏偏这个人,还是楚稷。

      这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气愤:这厮有胆子送来密信,难道不怕他一举将此事揭发,转头拿他们立功?

      他气楚稷过于自信的想法,更气自己竟真的被这厮给拿住。

      密信送到手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但他没有立即上报朝廷,而是遣走了人,独自在帐中饮酒。

      说实话,他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想法。

      打从那晚堇愿擅自领着他的兵到青山县捉人时,他心中就生出了对内缉司的不满。

      北疆之地,向来是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的地方。要不是靠着他们这些底层的小官小将,这打仗、饥荒、瘟疫……哪一样是他们这些高官亲自费心费力解决的?

      可那堇愿,竟是半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在朝廷眼中,他们这些当兵的不过就是些打仗用的工具。

      但要只是这样,倒也不会激起周淮心中反叛的念头。

      这些日子,全天下沸沸扬扬,皆在说当今圣上昏聩无能,让一个宦官把持朝政。

      这宦官是谁自不用多说,想来那内缉司凶狠毒辣的肃衣卫也都是他的人。

      燕州许多无辜的百姓都成了这些人的刀下亡魂!

      再回想那日前朝皇子舍命救同伴的义气,周淮竟一时无法分清谁是真正的反贼。

      起身,背手踱步,周淮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因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觉得头有些晕,走起来身形也有些晃荡。

      从军二十载,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天下的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这些年在军中,他不是没有继续往上爬的念头,奈何仕途坎坷,上头打压,即便立下军功无数,他也依旧原地踏步。

      如今……是个很好的时机。

      他摇了摇脑袋,重重叹出一口气。此事若成,他能封侯拜将、名垂青史;若不成,便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

      头痛欲裂,所幸先放一放。周淮往床上重重一躺,眼睛一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睡梦中,仿佛恶鬼加身,他双眉紧皱,翻来覆去,身发大汗。

      再次醒来时,天光稍亮,已是次日凌晨。

      周淮起身,抓起那信纸往油灯上一放,心中已定。

      皇宫,值房。高静忠独坐高堂,堇愿低声向他汇报。

      听完,他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果真是只装狗的虎。”

      “公公可要属下带人去楚稷府上将他立即抓了?”

      “不用多事,他是个狡猾的,没有确凿证据反会让他倒打一耙。”

      “可……若是他们来救人。”

      高静忠睨了堇愿一眼:“主子不怕,你倒是怕上了。”

      “属下不敢。”

      他眸光深远:“气要沉得住,贼人此番动作必定会打着正统的旗号,我就让天下百姓看看,谁才是正统。”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所以何为正统?

      他自是不信这一套。

      待那赵乾联合楚稷攻入皇宫,他们若要打“救皇子”的旗号,他便打“清君侧”的旗号,万千禁军戒备森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想罢,高静忠心中已十拿九稳,吩咐了堇愿下去,转身走进内间。

      此处有帘纱做挡,角落里两根蜡烛静静燃烧,一方天地里奉着两座牌位,分别是他病死的爹娘。

      祖上三代皆是贫农,日子清苦。他娘不忍他走上老路,以家中粮食为束脩,将他送至村中教书先生那里,从此日日见繁星、日日挨饥饿。

      后来,他蒙冤下狱,成了阉人,从此与科举无缘。他老娘中风不起,没过半月便死了。

      临死前,他娘紧紧抓住他爹的手,道了句此生难也,随后撒手人寰。

      而他,那时还被关在狱里,万念俱灰。

      数月后出狱回到家,他爹和他说完此事,一口老血吐在地上,几天后亦随他娘一道赴了黄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之后,他几次寻死,几次不能,不知是老天磨他,还是爹娘怜他。

      既死不成,这怨和恨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他转头收拾包袱进宫,蛰伏数年,终于有了今日。

      可笑昔日他在学堂只读圣人经,不知权贵与阶层,妄图凭借自己的努力爬上顶峰。

      他们只需轻轻吹一口气,蝼蚁的性命便如那风中飘散的柳絮一般轻盈脆弱,它们惶惶然觉察到自己的生命竟如此没有分量。

      人吃人,原是自古恒定不变的道理。

      静谧中一声讥笑,高静忠伏跪在地,深深磕了个头。

      “儿子给你们尽孝了。”

      “如今儿子成了当今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再给儿子些时日,等儿子将那绊脚石扫除,就将朝中士大夫尽数都杀了,让王侯将相的孩子出门与狗争食,让他们也尝尝饥不择食、身寒手抖的滋味。”

      “娘。”

      他的声音盘旋在寂静的空旷中,无一人回答。

      伸手抚了抚头,高静忠嗓音沙哑:“进儿长白发了。”

      宫墙深厚,未明的天际寥寥几颗星。有人卧榻而眠,有人高歌享乐,悲欢几许,无人相知。这小小一角,也无人听见他的低声。

      等待天明破晓,林家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宫里来人道:“太后娘娘想邀林小姐进宫一叙。”

      林疏染也是相应,梳妆一番后落轿而坐,马车便启程往皇宫的方向去。

      林天卿一事后,她感念徐太后的恩,经常入宫陪她说话,还时常带些自己做的点心。虽是比不上御膳房厨子做的,但因着这份心意,徐太后心中欢喜,此后闲来无事就邀她入宫作陪。

      上次进宫已经是半月前的事情了,林疏染琢磨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徐太后的口风。

      那夜几人商议后,决定再等几日。宫中每年到盛夏就会举办避暑宴,叫宫中的妃嫔和朝臣的家眷们聚在御花园消遣一番,他们可以趁此机会入宫救人。

      此事一概由徐太后拿主意,她老人家近岁身子逐渐不爽利,何日举办、何时举办、办不办,都得先等她开口。

      去岁差不多这个时候就定了,今日徐太后邀她进宫,想来应是与避暑宴有关。

      慈宁宫,与往日一样,林疏染带了些自己做的小东西,闲谈几番后拿到徐太后面前。

      这次是个锦色香囊,上头绣着祥云纹,两侧配有流苏,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徐太后接过后却闻到一股舒服的沉香。

      “前些日子听闻娘娘睡得不好,夜里多梦,容易惊醒,疏染牵挂在心,特地寻了方子,将酸枣仁打碎,与这合欢花、佩兰、陈皮放在一块,尽数放进香囊夹层内,娘娘平日佩戴身侧,有宁心安神的作用。”

      这香囊舒适地送到了徐太后心坎上,她当即叫燕红帮她戴在腰侧,眉目舒展:“疏染有心了。”

      这孩子很合她的眼,徐太后笑着将林疏染上下打量一番。卿卿佳人,温婉如玉,且她兄长犯事,她来求她,却不替他开脱,有勇有谋,家世也不错。

      虽此前听闻她新婚当夜被贼人掳去,最后婚事取消,人也沾了些不好的名声,但徐太后在宫多年,最知那贞节牌坊对女人的枷锁,自是不会为了此事计较。

      莫不如说,让这孩子进宫,是委屈了她,毕竟徐北枳如今这副模样,便是做娘看了也要胸闷头疼。

      徐太后移开眼,决定再好好思量此事。

      林疏染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颜展舒心,趁此良机道:“今年的夏要比去年还热些,不知娘娘何时打算举办避暑宴,也好叫疏染进宫乘乘凉。”

      “你怕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今早我方让燕红去内务府打点此事,日子定在十八,也就这两天了。”

      今日是十四,十八,也就是四天后。

      这中间安排的日子比往年都要紧些,林疏染心底疑惑,面上温婉。徐太后却好想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释道:“这几日我思虑一番,决定少叫些人,这标准嘛……”

      她眼底不露情绪,“就按林家这样的最好。”

      林疏染心中掀起波涛,一时没有回话。

      原是这样,徐太后此番举办避暑宴,竟是与朝中党派之争有关。

      所谓少叫些人,指的是将那些与高党一派有关的朝臣家中的家眷排挤在外。

      太后这是要公开与那高静忠示威了。

      想了想,她道:“娘娘思虑周全,届时,疏染定会准时赴宴。”

      徐太后满意地笑了笑,端来凉茶正欲饮一口,殿外传来徐北枳的声音。

      “母后,儿臣来看您了。”

      惯是个没规矩的,徐太后压下不悦,见人已进屋,便道:“皇帝不知我邀了林家小姐闲谈,怎么没叫人通传一声就来了?”

      林疏染起身行礼,徐北枳也是这时才看到她人,笑道:“这不是正好,朕也能和林小姐叙上一叙。”

      徐太后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沉:“皇帝谨言慎行。”

      徐北枳没说话,兀自往榻上一坐,拿起桌上的冰点就往嘴里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公主,避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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