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城往事》苏三两呀

6、第六章 异常 海

　　海城的天，一入冬暗的极快，还未到饭点便已经黑透了。叶知秋在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一会儿跟顾刑昭去吃饭。这些天他没那么忙，每日都会来陪自己一起吃饭，接送自己上下班。这是她期望的，却也让她生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收拾间，她瞧见尉迟凝抱着厚厚一叠材料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看见她时，还给了她一个怜悯的眼神。

　　叶知秋有些不知所以的看向她。

　　尉迟凝把厚厚的材料往桌上一砸:“院长叫你一会儿去他办公室一趟。”

　　“这个点吗？”叶知秋看了看时间，有些烦躁，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这快下班的时候找。她长吁一口气，压下了心里那点烦躁，发消息跟顾刑昭打了个招呼，让他晚点再来。

　　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定了定神，做了下心理准备，然后敲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院长并不在办公室里。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着咔哒咔哒的钟摆声。墙壁上时钟内钟摆随着时间流动规律摆动，一下两下三下……叶知秋感觉她的意识仿佛也跟随着钟摆进去了时间的缝隙里。

　　她感觉头有些昏沉，摸索着桌沿坐到了桌前，桌上的材料整齐的码放在一起，桌子拐角处放着一个牛顿摆，摆球跟着钟摆的节奏运动着。她不自觉的盯着看，看着看着，一种莫名的困意涌了上来。

　　她甩了甩头，想要清醒一些，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还不能睡。

　　她想要集中精神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清醒一些。随手便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翻看起来，密密麻麻的文字跃入眼帘，那种眩晕感好像更强了，一个个字符模糊成字块，眼睛眯了眯也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些熟悉的字眼，这好像是一份关于意识实验的报告。

　　院长想要重启实验吗？为什么？他几天前才警告过自己不要碰啊。太奇怪了……

　　叶知秋想着想着感觉头开始发沉，身体也有些不受控。混沌间她感觉钟摆好像摆动的更快了，是错觉吗？她咬紧牙关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疼痛感换来了短暂的清醒，她想强迫自己站起来，身体却麻木的不听使唤。那份意识实验报告从她手中滑落，纸页散开在地上。

　　不能睡……下一秒她的意识便堕入了一片黑暗中……

　　黑暗中，窗台的海风、满街的红枫、兔子拖鞋以及那个清瘦的身影…无数关于秋城的碎片开始变得模糊、褪色，然后消失。

　　她在意识深处抗拒着、挣扎着，想要阻止这一切，无力感却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里。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闯进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属于叶知秋学生时期的记忆……

　　刚上大学的叶知秋趴在教室的桌子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照在她身上，倾洒在摊开的专业书上。她揉了揉眼睛，捏了捏发酸的肩颈，专注的看向讲台。

　　讲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有些佝偻的男人正站在讲台前，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中枢神经传导通路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意识，并非虚无缥缈的灵魂，而是高度复杂的神经电活动和化学信号传递的产物。”院长的指尖敲了敲黑板，“理论上，只要能够完全映射和模拟这种活动，意识就可以被解析，甚至……被转移。”

　　这是她的导师，也是生物研究院的院长——周振华。

　　画面陡然切换。

　　深夜的实验室，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她和导师并肩站在一台庞大的老式计算机前，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代码。她的脸色因为连续熬夜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老师，项目的初步模型验证通过了。”她的语气冷静克制，只有在说到后半段时才流露出一点对于科研突破的兴奋与激动“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条件反射信号，但这证明路径是可行的！意识数据的读取和写入，并非天方夜谭。”

　　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知秋，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这条路很艰难，甚至……不容于世。但我们将开创历史。”

　　“我知道风险，”年轻的叶知秋语气坚定，“但为了科学的进步，为了可能拯救的未来，值得。”

　　为了……科学的进步……

　　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人打开了门走进来。他步伐轻缓，眼镜下的一双眼却锐利坚韧，带着一丝狂热。他看了一眼趴倒桌子上，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叶知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默默走到她身边，按住了不停摆动的牛顿摆，佝偻着有些吃力的俯身拾起散落的文件，仔细地整理好，放回了桌子上。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对着意识模糊的叶知秋低语，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知秋，该回来了。”

　　他的手轻轻放在叶知秋的额头上，轻抚过她的发丝。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你还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你只能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话音落下，叶知秋紧闭的双眼颤动着睁开，有些茫然的看向周振华:“老师，您来了，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睡着了。”

　　“没有关系。”周振华慈爱的看着她，笑着说道“你只是最近太累了。”

　　叶知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了，老师，您叫我来这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实验”叶知秋说到实验时突然停住了，实验…她好像忘了实验后来怎么样了。

　　“实验最近已经叮嘱尉迟在筹备了，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

　　“好，那老师，我先走了。”

　　周振华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叶知秋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上，脑海里多了许多清晰而严谨的专业知识，关于神经突触、关于信号编码、关于意识映射的无数个不眠之夜……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暂时尘封。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也随之弥漫开来，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无声无息地抽走了。她试图去捕捉，却只触碰到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以及模糊的色块红的、蓝的交织在一起，面目全非。

　　她脑内思绪万千，不知不觉便已经走出学院大门。

　　“知秋？”低沉熟悉的声音在拐角处响起。

　　叶知秋抬头，看见顾刑昭不知何时已等在大门的拐角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院长找你什么事？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叶知秋避开他的目光，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只是讨论了一些……之前的实验数据。可能有点用脑过度。”她神情淡然，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顾刑昭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先去吃饭。想吃什么？”

　　“就在附近吃点吧。”

　　“好，我去把车停一下，你等我一下。”

　　“好”

　　叶知秋应了声，待在原地等他停车。海城的冬入夜之后，依旧是有些寒凉。她站在树下，风吹过时缩了缩脖子，树影随风摇晃，枝桠茂密的树干下隐约闪过一个清瘦的人影。待她定睛仔细瞧过去时，那人影又消失不见了。

　　顾刑昭走过来就看见叶知秋一脸凝重的张望着什么:“看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她又往阴影处瞧了瞧，依旧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走到拐角处时，叶知秋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一个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倏地转头望去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怎么了？”顾刑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没什么。”叶知秋收回目光，指尖冰凉，“我饿了，赶紧走吧。”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顾刑昭几次想开口，都被叶知秋周身散发的“请勿打扰”的气场所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的那个时候。

　　这条街不长，不过百来米，路尽头处便是一家土菜馆。顾刑昭有些怀念的看向门头，这是他们之前常来的饭馆。

　　叶知秋看他停住问道:“去这家吗？走吧。”说完便走了进去，顾刑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两人沉默着上桌，沉默的点菜，沉默的吃饭。

　　“知秋，”顾刑昭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院长下午找你，到底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头疼了？”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叶知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仿佛不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例行询问实验进度。头疼？哦，可能是最近有些疲劳，已经好了。”

　　她像是忘了之前频繁的头疼一般，变回了最开始认识的那个研究员。

　　“是吗？”顾刑昭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我总觉得，你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叶知秋有些疑惑:“有吗？”

　　对方的疑惑太过真实，顾刑昭没再追问，结束话题:“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顾刑昭透过后视镜，看到叶知秋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车停在叶知秋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便要开门下车。

　　“知秋。”顾刑昭再次叫住她。

　　叶知秋动作一顿，回过头，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还有事？”

　　顾刑昭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问起。直接问“你是谁？”还是“院长对你做了什么？”在一切未明之前，打草惊蛇可能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风险。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所有的担忧和疑虑压回心底，语气放缓：“没什么，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叶知秋依旧平静的回到：“好，明天见。”说完毫不留恋的大步迈进电梯间。

　　顾刑昭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寒冷的夜色中，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轮廓。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树丛，以及对面楼房的窗户。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叶知秋的变化不仅仅是记忆混乱那么简单，那种表面的疏离和淡漠跟这几天的她判若两人，像是回到了最初见的状态。

　　他将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决定绕到公寓楼后侧查看一下。就在转角处，他看到一个穿着单薄、身形清瘦的男人正仰头望着叶知秋亮起灯光的窗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挣扎。

　　“你是谁？”顾刑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

　　那男人神色复杂的看着顾刑昭:“你们在一起了吗？”男人低声发问。

　　顾刑昭犀利的回看他，并没有正面回答。

　　男人低下头快速的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深处，清瘦的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散。

　　顾刑昭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可能就是叶知秋口中的那个人——

　　秋城。

　　他来了海城，刚才的眼神清楚地表明，他认出了叶知秋，却又因为看到了自己，而选择了退缩。

　　顾刑昭的心沉了下去。叶知秋在院长办公室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秋城的出现，又会将一切引向何方？他抬头望向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深知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涌已愈发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