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城往事》苏三两呀

5、第五章 变化 她不能

　　她不能停……

　　叶知秋确实没停，她脑海里的风暴没停，那些记忆碎片，如同程序错乱的代码，时不时冲击着她。

　　她又开始头疼了。

　　“滴滴滴滴——”尖锐的闹钟声响起，她烦躁的将脑袋埋进枕头，用被子捂住耳朵，但尖锐的声响却不肯放过她，依旧倔强的往她耳朵里钻，她的头更疼了。她挣扎片刻，伸出一只手从被子里摸索着按掉了闹钟。

　　然而，不过几分钟，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手揪紧了枕头，她不情不愿的从被子里爬出来，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匆匆出门了。

　　海城的清晨，带着一种与秋城截然不同的燥，风燥人也燥。叶知秋走在这路上似乎也被这股燥意给影响了，越走越急。时间也跟着被影响，越急走的越快，她几乎是踩着点冲进了海城大学生物控制研究院的大门。她一进实验室，便看见尉迟凝已经穿着白大褂坐在了电脑前，此刻正一脸诧异的看着她。

　　“早啊！”叶知秋尴尬的挠了挠头，稳住了身形，故作镇静的打招呼。

　　“你迟到了”

　　尉迟凝瞥了她一眼，用奇怪的眼神目送着她做到工位。

　　叶知秋被尉迟凝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怎么了？我哪里有问题吗？”

　　“你迟到了”尉迟凝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完便回身不再看她。

　　我迟到有什么奇怪的点吗？她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一边思索着一边打开了电脑。当她看见屏幕上跳出的登录界面，那个旋转的符号时，她的动作停滞了，对着实验系统和满屏的数据资料愣了一下，然后不动神色的看向尉迟凝的工位，只见对方正对着一组复杂的数据图眉头紧锁，手指停在鼠标上，似乎在斟酌最终的分析结论。

　　那图表映入叶知秋眼帘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根本不需要思考，一系列算法和参数自动在脑中排列组合，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清晰的结果跳了出来。她低声喃喃自语的演算出结果，一个数据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

　　尉迟凝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好意思，”叶知秋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一惊，连忙解释，“我……条件反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瞬间演算出了数据。

　　对方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的说出一句话:“你知道上一个这样的数据我算了多久吗？”

　　叶知秋迟疑了一下，好奇的问道:“多久？”

　　“整整一天。”

　　一天？叶知秋愣住了。刚刚她在脑内仅用了一分钟不到便演算出结果。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么久吗……我随口说的，不一定对的。”

　　尉迟凝没再追问，但眼神深处的疑虑丝毫未减。她转过身，沉默地开始进行演算。她不确定叶知秋说的数据是真是假，只有验算一遍才能确定。

　　叶知秋坐回自己的位置，心却跳得厉害。她打开系统里待处理的数据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再次涌来。和之前一样，只要她集中注意力，那些复杂的数据仿佛会自动解析一般，将结果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

　　虽然她有些记不清过去的事，但处理实验数据的本能记忆仿佛还深刻在她脑海里。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这种痛更像是深植于记忆里的习惯。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令人不安的抽痛压下去。不能再想了，至少现在不能。或许她应该做些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她想起了对顾刑昭说的那句话。

　　学着去爱他……

　　可，爱是什么？

　　她检索着贫瘠的记忆库，找不到任何可参考的范例。她犹豫地拿起手机，点开与顾刑昭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他例行公事般的问候和她简短的回复。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该说什么？问他在干嘛？或者问问他吃了没？

　　爱真的很难，她头疼的思索着，目光触及到尉迟凝，或许可以问问她？叶知秋纠结了很久，然后鼓足勇气挪到尉迟凝边上，在对方边上犹豫了半天，嘴巴张张合合，却愣是一个字也也没说出口。

　　她的眼神太过炙热，尉迟凝在被盯得连续输错了好几个数据后，终于忍不住了:“有事说事，别跟个门神似的站我边上。”

　　“不好意思。”

　　叶知秋说完抱歉后，压低声音，偷偷摸摸的问道：“尉迟……那个……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爱是什么？尉迟凝呆愣的看向叶知秋，她从未想过如此感性的一句话会从一个脑子里全是学术研究的人嘴里说出来。这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很难回答吗？”叶知秋疑惑的问道。

　　尉迟凝对上对方清澈的眼睛，神情复杂的说到:“爱，是你情感意识的一种。爱一个人会想要见他，想对他好，想和他一起做任何事。”

　　叶知秋的记忆里浮现出顾刑昭的身影但潜意识里又涌现出另一个清瘦的身影，她问尉迟凝:“你知道怎样爱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把尉迟凝也问住了。

　　叶知秋思索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对一个人好，但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该怎么办？”

　　尉迟凝沉默着紧盯着她。

　　叶知秋被看得耳根发热，硬着头皮解释：“就是，我想要跟一个人更亲近一点。”

　　尉迟凝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多吃饭，多说话，别总冷着脸。”说完便转过身，用后脑勺强硬的结束了谈话。

　　虽然得到了近乎于无的建议，但多吃饭这三个字，让叶知秋找到了突破口。她琢磨了半天，才鼓起勇气，给顾刑昭发了一条信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就这么短短的一行字，还是她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犹豫纠结了半天，才发送了出去。

　　成功发送后，她却没有预想中的期待，只是心情忐忑的等待着。她的记忆告诉她要学会爱他，意识里却在抗拒，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脑海里拉扯纠缠，她烦闷的挠了挠头。

　　在她身后，尉迟凝的目光再次从屏幕移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眼前的叶知秋，变化很大。

　　海城一家高档餐厅内，顾刑昭看着眼前坐姿局促的叶知秋，心里默默想着。

　　“不喜欢这里吗？”叶知秋试探性的小声问道。

　　“还好，就是不太习惯。”顾刑昭拿起桌子上纯英文的菜单翻看着，僵直着脊背，感觉浑身不自在。他们过去，连同桌吃饭的时候都极少，为数不多的几次还都奉献给了警局门口买盒饭的大爷。

　　叶知秋讪笑着摸了摸鼻子，好像学的有点太用力了，没有样本模仿起来确实比较困难。

　　这顿饭进行的很艰难，她努力搜索着过往的相处习惯，生涩的寻找话题：“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老样子，在跟几个案子的线索。”

　　“哦……那，要注意休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正当叶知秋苦思冥想该如何寻找话题时，餐上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得救了，趁着上菜的间隙长舒了一口气。

　　顾刑昭没有错过她的动作:“跟我吃饭压力很大？”

　　“没，没有，只是怕没人说话尴尬。”

　　尴尬？顾刑昭抬眼看向她状似随意的挑了个话题:“头疼好些了吗？”

　　叶知秋笑了笑：“好多了，只是有点累。”

　　又是那个笑，那个她从未有过的笑。顾刑昭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结束时，叶知秋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明显放松下来。两人走出餐厅时，已经入夜，一阵寒风吹过，叶知秋瑟缩着抱紧了手臂。顾刑昭将外套脱下盖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他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以前不知冷热的叶知秋最近好像变得有些怕冷了。

　　“我送你回去。”

　　叶知秋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打了个圈又咽了下去。她想起尉迟凝说的话，爱一个人就要多相处。

　　叶知秋裹紧了衣服，坐上车，头埋在衣服里，对方身上残留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她探头疑惑的看了看站在车外的顾刑昭。对方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愣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车。

　　一路上，叶知秋几次欲言又止，车内气氛甚至比以往要更加沉闷。

　　爱真的太难学了，她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这般想着。光影在她的眼中逐渐重叠，暖光的灯光模糊成了一团，像极了秋城的那片红枫。

　　车子停在了叶知秋家楼下，叶知秋道谢后便要下车。

　　“知秋。”顾刑昭叫住了她，似乎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她回头道:“怎么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叶知秋打了个招呼便上楼了，这次她没有多此一举的招呼对方上楼，也没有忘记自己家的地址。

　　她回到家，刚打开灯，余光瞥到楼下伫立在车边的高大身影，顾刑昭还没有。他靠在车边，嘴里含着烟，吞吐间火光明灭，跟上次一样。

　　她感觉他好像在看她。她慌忙转身，蹲在窗台下。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摸摸的趴在窗台上偷瞄对方，对方还没走。

　　顾刑昭灭了手上的烟，钻进了车里，却没急着离开，脑海里不停回溯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变化很大，主动与他聊天，主动约他吃饭，生涩的靠近着他，但一举一动又透露着些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与抗拒。复杂而又矛盾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在她身上。

　　这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回忆起了最初与叶知秋相识的那一天……

　　顾刑昭与叶知秋相识于秋天里，他第一次独立侦破案件的时候。

　　两人是由朋友介绍认识的，初识那天她穿着简单的纯色衬衫长裤，衣服整洁干净熨烫的一丝不苟，外面套了件白大褂，似乎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顾刑昭朝她打招呼时，她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眼神漠然，似乎对一切毫不关心，话也少的可怜。她坐下没待多久，接了个电话便又匆匆离开了。

　　从她来到离开，不过二十分钟。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他当时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有交集。

　　然而，突然有一天，她主动联系了他，直接冲到了他面前，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对他说:“顾刑昭，我们在一起吧。”没等他回答，便听到她说了跟现在一样的话—

　　“我会努力学着去爱你。”

　　他看着她说这句话时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只觉得荒谬，爱，是可以学着来的吗？

　　他有时候觉得，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更像是一种现实的选择。她理性、淡漠、情绪稳定，甚至情感对于她来说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一种行为。他忙着查案，忙着写报告，忙着四处抓人。他们体面的互不干涉，他们的关系也平静和谐，却也像一潭死水，缺少正常情侣该有的争吵、甜蜜和失控的热情。但或许正是这种低能耗、高稳定性的诡异和谐，让他渐渐产生了依赖，产生了微妙的情感，他习惯了她例行公务般的关心，习惯了她偶然发出的邀约，习惯了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

　　这就是他们之间独特的、基于最高效率理解的爱。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个会因为选错餐厅而讪讪摸鼻子、会努力寻找话题避免冷场、会在他注视下眼神躲闪的叶知秋出现在眼前，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不同的她。两个与众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人。相同的眉目，相同的经历，相同的住所，所有的一切都相同。但他能从她的行为中感受到——

　　她们不同。

　　顾刑昭靠在驾驶座上，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头儿，查什么？又是跟你家那位研究员有关？”

　　顾刑昭深吸一口夜间的冷空气，目光再次投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声音低沉而坚定：“嗯。这次再帮我查一个人，这个人你也认识。”

　　“谁啊，我也认识。”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名字。

　　“叶知秋”

　　对面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消失，沉默了一会儿，另一头的年轻人才出声确认道:“头儿，我没听错吧。”

　　“没，我要你帮我查一下叶知秋。”

　　他要知道，这个让现在的叶知秋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还有她在潜意识里呢喃的名字，以及她常下意识念叨的那个秋城。

　　夜色更深，城市依旧喧嚣，但顾刑昭的心，却沉静下来。真相，无论埋藏的多么深都会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