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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她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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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闹铃准时响起,叶知秋洗漱完从卫生间走出来,顺手关上闹铃,没有丝毫犹豫的从衣柜里抽出第一套衬衫换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整,这是她一贯的出发时间。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角,背上包,将摆放在柜子上的合照摆正,然后出门。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感觉有些别扭,这一切不都是她记忆中的日常吗?违和感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又变回了清冷不苟言笑的模样。
到海城大学的路不远,开车到实验楼刚好八点五十。她利落的停车上楼,冷漠的无视路上所有打招呼的人,径直走进实验室。
冰冷的白色灯光,消毒水与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同事们匆忙而安静的脚步。她坐回自己的工位,尉迟凝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打了声招呼。叶知秋垂眸浅淡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便坐了下来。尉迟凝诧异的看向她,她疑惑的抬眸:“有事?”
“没事。”尉迟凝转回了身,只觉得叶知秋像她侄女看的百变少女的动画女主,千变万化的,她不由得想到了一种可能,但转念间又觉得自己太过敏感。
叶知秋熟练的打开电脑,按照自己记忆里的流程开始规律的处理工作,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一切如常。
门外传来的一阵骚动打破了宁静。一阵不同于往常的、略显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几个整齐干练的身影出现在项目组办公室的门外。他们穿着剪裁考究、样式统一的深色制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权威感。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高壮男人,紧致结实的巧克力色肌肤,饱满健硕的臂膀,一举一动间蕴含着庞大的力量。他推开门,锐利的目光扫视众人,吐字清晰、利落,字句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是世安局纠察一队队长李赢,请问周振华院长在吗?”
叶知秋闻声抬头,冷漠的扫视了一眼,又低头处理实验数据。
尉迟凝余光瞥到她,一种诡异感油然而生。她的表现与昨天的她反差太大,一个人真的能够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性格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吗?
又被盯着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叶知秋注意到尉迟凝的视线,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被眼前的纠察队长打断了。
“你是叶知秋?”李赢洪亮威严的声音响在耳畔,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对方探究的目光。
她不耐道:“我是,怎么了?”
“你是周振华的学生?”
“是”
“你知道你老师在做什么吗?”
叶知秋被问到此处,不易察觉的看了眼电脑上的数据,不动声色的切换了界面。
“脑机接口实验。”她笼统的说了个学术名词。
“准确来说是意识实验吧。”李赢替她继续说到:“有关记忆上传的意识实验。”
叶知秋一惊,世安局什么时候察觉的,这个实验她与老师曾有过进行人体实验的冲动,但迫于伦理压力和没有合适的受体,搁置至今。
“目前实验刚进行到动物实验,世安局便按捺不住了吗?”叶知秋平静的对上李赢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说道。
李赢依旧紧盯着她:“只是如此吗?”
叶知秋被追问的有些烦躁:“意识实验没那么简单的,李队长。”说完,她强压下这股莫名的烦躁,回到平静淡漠的模样。
“李队长,到我办公室说吧。”院长不知何时出现,横插在两人中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李赢被院长领进办公室,走到门口时突然转头看向叶知秋,他觉得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请吧。”院长出声再一次打断了李赢对叶知秋的探究。
叶知秋偷偷松了口气,她还是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她凝神将注意力放回实验数据,可盯着盯着这些数据开始变得陌生,密密麻麻的数据在眼前模糊重影,扭曲成一团,耳边传来一声声呼唤,轻柔的唤着她秋秋。
她揉了揉眉心,瞪大了眼睛重新看向数据,但眼前依旧模糊一片。
不行,世安局的人还在,不能出岔子,不能出岔子……
“知秋”院长洪亮的呼唤声在耳边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叶知秋瞬间清醒了,此时院长已经结束了谈话站在她身边,他身后的李赢沉默的抱着手臂,观察着自己,浅茶色的眸子却格外深沉。
“院长…”
“近期的实验记录调出来一下,李组长想要观摩学习一下。”院长似乎是极为不满李赢的行为,后半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李赢抱着手臂凑近,好整以暇的看了眼叶知秋,下巴朝着屏幕扬了扬。
叶知秋看了一眼院长,犹疑的调出了记录。这个电脑里包含了研究院近几年来的实验资料,包括意识实验。
她看着屏幕上流水般滑过的数据,在眼中自动解析成清晰的意义。她失神的看着这些数据流,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这些实验真的是她做的吗?她真的是周振华的学生吗?
叶知秋晃神间,李赢俯身靠近电脑,锐利的目光扫过屏幕,手指偶尔滑动鼠标滚轮,查看得异常仔细。屏幕上罗列着规整的数据和图表,一切看起来都合规合法,与动物实验的范畴完全吻合。
实验室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叶知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全神贯注于配合检查。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后颈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感觉李赢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那些数据上,更像是在观察她本身。
“记录很详尽。”良久,李赢直起身,语气听不出褒贬,他浅茶色的眸子再次落在叶知秋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叶博士对实验流程很熟悉。”
“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心血。”叶知秋垂眸,避开他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随后李赢就几个关键节点提出尖锐而专业的问题。叶知秋对答如流,语气平静,用词精准,甚至在某些地方展现出了超越当前记录的前瞻性见解。她的表现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个沉浸在此领域多年、天赋卓绝的研究员形象。
李赢锐利的目光在叶知秋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想从她过于完美的平静下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现。他合上手下队员递过来的记录板,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记录很规范。打扰了,周院长,叶博士。”
世安局的人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办公室内的低气压骤然解除,隐约能听到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都回到岗位,继续工作。”周振华沉声吩咐了一句,目光落在叶知秋身上,仿佛是在看一件倾注心血的作品,带着一种狂热的情绪,满意的点了点头,“知秋,你做得很好。”
叶知秋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她重新坐回工位,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处理着积压的数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比之前那个会迟到、会对着数据发呆的她,更加“正常”。
尉迟凝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心中的诡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眼前的叶知秋,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棱角和情绪,变成了一台高效、精密运转的仪器。这种极致的“正常”,在这种刚被世安局调查过的情境下,本身就透着一股反常。
下班时间到了。
叶知秋准时关闭电脑,起身,拿起包,动作流畅而刻板。她无视了尉迟凝欲言又止的目光,径直离开了实验室。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的大脑像是一个分裂的战场。一边是清晰严谨的实验数据、学术理论、项目规划,如同冰冷的程序代码般自动运行;另一边,却不断有破碎的画面试图冲破阻碍——晃动的兔子拖鞋、落地窗外碧蓝的海、锅里温着的饭菜的香气、还有一个温柔呼唤着“秋秋”的模糊声音……
她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剧烈地喘息。头痛欲裂,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颅内疯狂撕扯。
我是叶知秋,海城大学的研究员。
她在心底不断默念着这句话,重复着自己的身份。但心底又不时的涌现另一个声音否认着这个身份。
告诉她着她,自己只是秋城民宿里的一个普通人。
她痛苦的抵着方向盘,头疼欲裂,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几乎将她分成两半。原本的理性克制就像一个面具,在意识与记忆的拉扯间碎裂消散。
手机响起,是顾刑昭。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她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她的男友。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抗拒和疏离。
抗拒和疏离,她好像之前也曾经历过同样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所有混乱,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接通了电话:“刑昭。”
“知秋,你没事吧?你怎么一直没接电话?”顾刑昭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打开通话记录果然多了一个未接来电。
“我没事。下午临时有事,没来得及看手机。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刑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同。那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隔阂。
“你声音有点不对,是不是又头疼了?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了。”叶知秋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她察觉出不对,调整了一下语气“我有点累,想自己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处理数据。”
“……好吧。”顾刑昭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
挂断电话,叶知秋看了眼车窗外来往的车流,重新发动车子,驶回公寓。回到家,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整洁,冰冷,缺乏生气。她走到装饰柜前,看着那张和顾刑昭的合照,照片里两人表情平淡,姿态僵硬。她感觉有些奇怪。
明明出门时也是这张照片,如今回来时却警惕察觉到不对。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安,
试图用研究员的逻辑来分析:照片位置没有移动,光线角度也一致,是她的感知出现了偏差吗?还是……记忆的冲突影响了她的判断?
头痛隐隐作祟,她决定不再深究这个无谓的细节。当务之急是理清思绪,应对世安局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以及……处理脑海中这些烦人的“杂音”。
她走向书桌,打开了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熟悉的符号旋转,电子音响起:“欢迎回来,叶知秋研究员。”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出了“女娲”系统的深层日志访问界面。属于研究员的本能和求知欲驱使着她,必须弄清楚C-C1项目的全部真相,以及……这些不断干扰她的、关于秋城的记忆碎片,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试图绕过表层记录,进入被标记为“已归档”或“加密”的核心区域。进程条缓慢地移动着,实验室的冰冷白光映在她专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突然,一条被多次加密、标记为【核心实验体:C-C1-初始记忆备份-秋城阶段】的日志条目,跳入了她的视线。
C-C1……秋城……
这两个关键词像两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意识深处某个被强行封锁的闸门。
“呃……”她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从椅子上滑落。眼前的屏幕开始扭曲、闪烁,数据流变成了奔腾的红色枫叶和蓝色的海浪。
她看见自己——不,是另一个“她”——赤着脚蹲在秋城民宿的落地窗前,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鸥鸟。一个清瘦的身影走近,温柔地将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套在她冰凉的双脚上。阳光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模糊却温暖的轮廓……
“秋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屋子里也要穿鞋!”那人的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
“秋城……”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键盘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不是记忆植入!这种感觉太真实、太鲜活了,带着体温和情感的重量,与那些被强行灌输的、冰冷的研究员记忆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非人的信息流也汹涌而至——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认知”。关于神经接口的极限参数,关于意识数据的编码方式,关于……如何将一段完整的意识,从濒死的载体中剥离、上传……
片段式的画面不断闪回,虽然零碎,但她能很明显的察觉到这些记忆并不相关。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原来那些违和感,那些莫名的悲伤,那些对顾刑昭的疏离,都不是空穴来风。
那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