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26、阵雨 她喜欢那种

　　“老太婆......”

　　连惜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回应，于是她翻了个身，贴了上去，低声嘟囔：

　　“老太婆，带上我好不好？”

　　“不行，”老太语气坚定的不容反驳：“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老太翻了个身，面向连惜：“从前我是带你躲着走，但这一次我们要去挑事，跟从前是不能比的。”

　　黑暗中，连惜呆呆看着对面的人，听懂了她的意思。

　　“我不怕死。”

　　“哗啦”一声，老太猛地从被窝中坐起：“你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不准你说这种话。”

　　声音严厉，连惜从来没有被她这样斥责过，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

　　一个人但凡想生，都不会随意跑去荒野，而她去了，因为不在乎生死。在荒野里不求生而求死，那就是必死无疑。

　　她许久没有说话，换来老太轻声的安慰：“连惜，你还年轻，生命可贵，不要轻易说死。我跟阿城说好了，我走以后你就去治病，我希望等我下次再来，你能在洞口迎接我，好不好？”

　　连惜咬着唇，过了半晌才接话：“我见过我爸爸死的样子，很痛苦，他不想死，所以坚持，可是越坚持越痛苦，老太婆……”

　　声音渐渐呜咽：“我不想变成那样才死掉，我宁愿像现在这样，能蹦能跳能吃能喝的时候死掉。”

　　“连惜，”老太粗糙的手掌摸过来：“别担心，将来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嘉宝看不到了，是不是？”

　　“我们要把精力放在还活着的人身上，明白没？”

　　这一夜，连惜久久没有入眠，第二天天色蒙蒙亮，她就悄悄起身，去马厩里喂莉莉。

　　多多在她身后，甩着尾巴跟上。

　　相比初见时的英姿勃发，如今的莉莉显得精神萎靡，一双眼睛总是盯着外面的草地在看，好像只要看的足够久，就能把嘉宝等回来，连喂到嘴边的干草也不怎么吃。

　　连惜叹息一声，在马厩边坐下了。

　　多多不懂，跟着一屁股坐下，陪她一起看即将坠落的月亮。

　　清晨的草地湿漉漉的，皮肤上有些许的凉意，连惜搓着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干脆一把把多多抱进怀里取暖。

　　多多依旧是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手指触摸到的地方柔软又温暖，被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忽然，怀里的小狗脑袋一抬，眼神看向山洞的方向。

　　阿城披着月色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怎么起这么早？”声音轻的很，像是怕吵醒里面的人。

　　“我睡不着。”

　　“好巧，我也是。”

　　阿城看了眼莉莉，选择跟她一起坐下。

　　“你怎么也这么早？”

　　阿城柔声回应：“和你一样，睡不着。”

　　连惜看着他的脸，怀疑他又恢复到从前。

　　“你跟老太进城干什么了？”

　　阿城看着远处的月亮，没有去回答她，而是反问：“你喜欢莉莉？”

　　“嗯，也喜欢嘉宝。”

　　“我也是。”

　　一切又恢复安静。

　　阿城似乎很适应安静，可连惜不大适应，她最喜欢热闹，没人陪她热闹，她就自寻热闹。

　　“我还喜欢多多。”

　　阿城笑着转头，眼神里带着月色，看向她怀里的多多。

　　“他们的确招人喜欢。”

　　“可有人不喜欢。”

　　“谁？”

　　“我以前在的基地，他们不喜欢，想吃了她。”

　　阿城脸上的轻笑止住了，半晌转过头去：“有些人，就不该来这世界上。”

　　连惜觉得这话不像是温和的阿城会讲出来，他还是变了。

　　可转念一想，如果死的是多多，她也会变的，所以她觉得自己能理解他的冲动和恶意。

　　“连惜，你说你有朋友在等你？”

　　“嗯，基地里有朋友，她们过得不好。”

　　阿城沉静了一会儿：“将来会有许多变数的。”

　　连惜歪头问：“那会变好么？”

　　“会。”阿城转过头来，视线从月色转到连惜的脸上：“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连惜坐在身侧，试探地问：“如果她们来了，你会接收她们么？”

　　“你的朋友，我当然会收下。”

　　今天是老太离开的日子，让连惜觉得意外的是，一同随行的只有林子。

　　破天荒的，这天早上月亮下去后，太阳没来得及升起来，倒是先滚上来一大团乌云。

　　天气阴沉，连惜站在洞口看天，怀疑要下雨了。

　　等等。

　　下雨？

　　连惜从未想过，她竟然还能经历一场雨。

　　金色的晨光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山洞方向滚过来，所有人都被那团云吸引到洞口，面容呆滞，不可置信。

　　即使是在杜克城，下雨也是不多见的，生活用水更多依赖地下水源和水资源再利用，并把城里的水尽可能地拦截在绿城范围内。

　　像今天这样的乌云天气一年里也并不多见，因此不仅吸引了连惜，连准备去地下工作的人也被吸引了出来，一群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天空发着呆，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相似的愿望。

　　天气的恢复或许意味着空洞的修复，绿色的范围在未来或许会越来越大，渐渐的，整个地球又会变成一个蓝色的水球。

　　人人都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只是不知究竟要等到哪一天。

　　这当中最兴奋的该属连惜了，她在荒漠基地多年，根本就没有见过一滴雨，因此带着多多恨不得奔向那片乌云，结果就是越走越远，几乎在众人的视野里消失掉。

　　平静的草原上起了微风，夹杂着一丝凉意，令连惜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起先她只是看见短短的几根发丝在眼前晃动，渐渐的，飞舞的发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多多走在她的前方，凉风吹来时有一时的愣怔，尾巴高高竖起，眼神看向风来的方向，像是在警惕着什么，长长的尾巴毛被风吹着往一侧偏去，像是飞舞的旗帜。

　　她仰起脸，静静等待着，等待第一颗雨点砸在她的脸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这场雨来的比想象中的要快，要急，要大，不消几分钟雨势就从零星几点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直响。

　　“老太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你快看啊老太婆，下雨了——”

　　连惜兴奋地直叫，连带着多多也在雨地里叫唤起来，叫的听不清人到底在说什么。

　　“轰隆——”一声巨响，闪电把天空劈开一个口子，连惜站在地上，非但没有想躲，反而安静了下来，像在等待第二道闪电一样。

　　她呆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脱去上衣，露出背上大片的淤青，仰头站在那里。

　　雨水瞬间浇透她的身体，亮晶晶的水流滚过成熟的麦田，滚过成片的紫云英，滚过无际的青草地，最终汇在连惜的脚下。

　　她站在那里，脑袋渐渐低垂下来，不再动弹了。

　　多多被雷声吓到，紧紧贴在她腿边站着，被淋的睁不开眼。

　　连惜低头瞥见，轻轻说声：“我们回去吧。”

　　她固执地在雨中拧着那件T恤，怎么拧也拧不干，干脆湿漉漉地往身上一套，抱着多多就这么往回走去。

　　屋檐外，各个都是落汤鸡。

　　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等连惜走到屋子边时，一道金光自厚重的云层里蹦出，雨势便渐渐收了，浓黑的乌云自头顶飘向远方，一群人的视线追着那云彩跑。

　　要是能每天都来一次就好了。

　　身后的阳光在地上拉出一排长长的影子，草尖上的水珠折射出彩虹般的绚烂的光彩。

　　彩虹？

　　连惜猛地回头，果然在天上看见两道巨大的彩虹，几乎横跨过整个山头。

　　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其他人看见了也不免跟着转向，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

　　双层彩虹如同一座桥梁搭在山脉之上，在半空中划出巨大的优美弧线，一群人顿时噤声，一个个都看着那彩虹，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我们合个影吧”，也不知道谁说了句“好”，大家自觉的往前跑去，试图离彩虹更近些。

　　阿诚搬出三脚架，连惜忙着去抱多多，一群人挤在刚刚下过雨的草地上，巨大的双层彩虹下，“咔嚓”一声响，记下数张灿烂的笑脸。

　　分别的时刻近在眼前，连惜甩甩湿透的发丝，看着老太跟众人往车里搬运物资，准备离开。而不远处，林子正跟阿城牵着手，面对面，说着外人听不见的悄悄话。

　　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除了她自己，被迫排除在外。

　　“小狗今天洗两回澡了。”老太的手在她湿漉漉的脑袋上一按，语带调笑：“你俩当初可臭了。”

　　“你也可臭了。”

　　老太没反驳她的话：“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连惜噘着嘴，把头撇开，看见依旧你侬我侬的情侣。

　　“林子姐姐为什么要走？我要是她，我就不走。”

　　“所以你不是林子。”

　　“那你呢？”连惜转头问：“如果你的爱人在这里，你会走么？”

　　老太眯起本就不大的双眼，久久没有说话，连惜识趣地没有再问，转头重新看向二人，随即惊讶地发现，一向沉默寡言，十分绅士的阿城，此刻竟然在跟林子接吻。

　　“他......啊？”

　　大庭广众之下唉......

　　连惜惊的张大了嘴。

　　“啊什么？没见过小情侣啊？”

　　连惜的重点瞬间跑偏：“老太婆，你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接过吻么？”

　　“砰”的一声响，连惜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多多看的都是一愣。

　　“问什么不好，问我一个老太婆这种问题，要不要我帮你科普科普怎么生孩子啊？”

　　刚刚还和谐的温馨氛围瞬间被打破，连惜捂着脑袋，脑子却想起荒漠里的点滴。

　　那个毒舌的老太才是她熟悉的老太，她喜欢那种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