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25、朋友 请问我可以

　　那夜之后，基地的氛围就全变了。

　　莉莉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不再站着转圈，踩踏，而是坐在地上，沉默地绝食。

　　阿城重新开始喂她，牵她出去吃新鲜的草，却毫无作用。

　　莉莉不再跟他对视，不再流连青草地，只是在一阵沉默的嗅闻后，自己回到马厩，像一场无声的抗议。

　　阿城变得越发沉默，只有林子坚持不懈地靠近。

　　“我是不是很失败？”

　　阿城坐在马厩前，浅色的衣裤少见的沾染泥土，脸色也越发憔悴。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太愚蠢，幻想事情总有一天会和平解决......”

　　“不关你的事。”

　　阿城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叫他们把今天的午饭做的丰盛一点，以后不见得会有了。”

　　餐桌上除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就只剩咀嚼声。就连多多都察觉出异样，趴在桌子底下不动了。

　　连惜两颗眼珠子转呀转，却不知要怎么开口。

　　“吃过饭后我会回城。”阿城罕见地开口，吃饭的声音立即停止了，除了他自己。

　　“以后基地恐怕不会太平，大家想留的可以留，想走的也可以走。”

　　连惜一口饭包在嘴巴里忘了嚼，茫然地看着餐桌上的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收留我们这么久，没有要出事就走的道理。”

　　一个光膀子大汉说话了，接着更多人说话。

　　“是啊，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绝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你想干什么，直接告诉我们就是了。”

　　阿城的眼睛盯着碗底，低低“嗯”了一声。

　　“这次进城，带上我吧。”老太放下了碗筷，连阿城也抬头看向了她。

　　“带你进去，我不确定能不能带出来。”

　　老太轻轻一笑：“你放心，对付那毒妇，我比你有经验。既然决定开始干，怎么能少的了我呢。”

　　阿城露出这两天少见的笑容，虽然夹着一丝苦。

　　连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饭后老太就收拾东西，准备跟阿城进城，临行前才在洞口叮嘱她。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回来的。”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进城么？”

　　老太笑笑：“有些事情不喜欢就不做，但有些事情，就算不喜欢也要做。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你就在这里等我。”

　　连惜乖巧地点点头，看着老太上了阿城的车子，两人一道进城。

　　“他们进城干嘛？”

　　“阿城哥说基地以后不会太平，让大家想走就走是什么意思？”

　　阿城跟老太走了，连惜开始缠着林子发问。

　　林子没有直接答她，只是一只手搭在她的脑袋上：“连惜，别担心，你是老太的朋友，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连惜丝毫不怀疑这个承诺，她隐隐觉得老太那种人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但她守信。

　　那林子跟阿城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她并不满意，这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说，这不是她唯一想要的。

　　这天下午，基地的氛围又变了，从死气沉沉忽然变得动力十足，就连夜里都在地下干活。

　　倒是连惜，被早早赶了上来，只好跑去喂莉莉和多多。

　　莉莉依旧不怎么吃，只是拿鼻尖嗅了嗅，就将脸撇开。

　　倒是多多，在没有了嘉宝之后开始喜欢围着莉莉打转，看连惜抓着草料喂她，她也叼住草料递到莉莉面前，拿鼻尖拱着莉莉的脸，直到莉莉伸出舌头，卷进一口草料。

　　这天夜里，林子很晚才从地下上来，彼时已是月满中天，恍如白昼。

　　她看见连惜依旧坐在洞口，视线在月亮和杜克城的方向间流转。

　　“怎么还不睡？”

　　连惜回过头来：“我睡不着。”

　　“有心事？”

　　连惜垂下眼，点点头。

　　林子搬了把椅子过来，在连惜身边坐下了。

　　“愿意说给我听么？”

　　连惜的视线重新转向外面，半晌开口：“你跟老太是朋友？”

　　“对。”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子看向被月色铺满的草地，缓缓道：“我做流人的时候认识的。”

　　连惜从未想过，林子曾经是一个流人，而且是从杜克城出来，自愿成为流人。

　　“每一个基地的建立，都经历了大混乱时期，杜克城也不例外。自相残杀，相互屠戮，在那个时候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厌恶这些事，所以自我放逐，开始了逃亡的日子。”

　　“相比基地内部的屠杀，荒野就单纯多了，也残酷多了，一切只为了物资。”

　　在荒野，林子只是一个新人，狠心与锋利都不足，很快遭遇危机，抢她的人正是老太。

　　听到这里的时候，连惜忍不住笑出来。

　　“她也抢你了，是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

　　老太一直保持着旧习惯，只抢一部分，幸运的是当时她没有丢车，所以林子幸运地保住了交通工具，自那之后就一直追着老太要报仇。

　　每一次，就在她觉得马上就要追上的时候，老太的车又消失在她面前，像猫逗老鼠一样，逗的林子没了脾气。

　　在只剩最后一个罐头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停在一片荒野里，等死。

　　老太幽灵一般出现，随着一起出现的还有漫天的极光。

　　“小鬼，怎么不追了？”

　　林子气的拿枪指着她：“死老太婆，抢我东西。”

　　老太只是呵呵笑着，两眼看向天空：“今晚景色这么好，死了多可惜。”

　　“要不要再续几天命？”

　　她晃了晃手上的罐头和水，林子立即投降。

　　没有什么比饥饿更难战胜的了。

　　自那之后她就跟着老太，去抢，每次都留下一些，不致人死地。

　　这个习惯很好，这个习惯也很糟，因为总会有仇家找上来。

　　没多久，老太在交战中受了伤，林子必须带她治疗，不得已，她重返杜克城。

　　可是那扇门已经不是能随意进去的了，也是在那个时候，她遇上了在郊外种地的阿城。

　　另一个从杜克城里退出来的男人。

　　“一个男人，种地，想想都不可思议。可他偏偏说他是医生，能帮上我的忙。”

　　“所以后来你就留下了？”

　　“不，”林子狡黠地笑笑：“他把老太治好后，我们就跑了，所以阿城后来常说我是个白眼狼。”

　　“那后来呢？”连惜听的入神。

　　“后来，”林子像是陷入美好的回忆，嘴角带着笑意：“后来我没吃的，就回来打劫他了。”

　　“啊？”

　　“别担心，我都是经过他允许的。”

　　林子模仿起当初的口气，真诚的询问对方：请问我可以打劫你么？

　　谁也没想到站在对面的男人只是耸耸肩：随你。

　　“从那之后，我就过上了基地荒野两头跑的日子。”

　　连惜从未想过，眼前这个闪闪发光的女人，曾经有过那么不着调的过去。

　　“你呢？你有朋友么？”

　　连惜垂下眼，轻轻点头：“有。”

　　“她现在怎么样？”

　　连惜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应该......不太好。”

　　她想起了嘉宝，想起了莉莉，阿城从未想过伤害她们，却不得不承认牵连了她们。

　　那方怡呢？英红呢？自己的出逃真的不会牵连到她们么？

　　连惜不敢往深处想，生怕她们会跟嘉宝一个结局。

　　“别担心，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惜只能点头。

　　阿城和老太是在第三天上午返回基地的，两人表情严肃，问过连惜大家都在哪里后，就直奔地下去了。

　　连惜想跟着，却被拦下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只是过了许久才见人从地下钻上来。

　　老太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连惜看见她在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里？”连惜慌了。

　　老太手上没停：“我要出去办事，你就留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是说不会扔下我的嘛？”

　　老太的手停了下来：“这次要办的事，不适合带上你，不过我跟阿城说好了，你就留在基地，他会照应你的。”

　　连惜撅着嘴，找不到理由反驳。

　　明明她帮自己达到了目的，可是心里总是不舒服。

　　“你们到底要去干嘛？”

　　老太继续收拾。

　　“是去杀人么？”

　　她猜到了。

　　“连惜，留在这里。”

　　老太的话不容辩驳，连惜扁着嘴，冲出门去。

　　她在草地上跑了许久，一直跑不动了才停下，蹲在地上直哭。

　　多多追过来，拿鼻子拱她的脸，就是不见她抬头，最后就保持着脑袋贴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老太没来找她，林子也没来找她，是阿城来的。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连惜没理他。

　　“难道就不想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嘛？”

　　过了半晌，连惜才抬起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前两天阿城在城里给她拍的照片。

　　连惜将那些照片抓在手里一一看过，粉色的衣裙，绿色的树叶，彩色的花朵，七色的彩虹，还有跟在她身边黄白相间的多多......

　　“你不是说很想留在这里么，现在可以留下，为什么不高兴了？”

　　连惜咬着唇，低声嘟囔：“我也想变成有用的人。”

　　阿城笑了笑：“你在这里帮我的忙，难道没用么？”

　　连惜不说话了，只是低头不断翻看照片。

　　许久之后：“我朋友，在等我。”

　　阿城叹息一声：“连惜，眼下不是冒险的时候，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连惜没有被允许跟随离开，整个下午到晚上都闷闷不乐，一言不发，只在角落里逗多多，喂莉莉，直到夜里跟老太躺在一个被窝。

　　深夜的山洞是寂静的，老太的呼吸是轻微的，连惜便知道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