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金门》花犯儿

9、自作多情 烛火下，楚

　　“二殿下和四殿下，靖远王更看好谁？”

　　音量不高，在场众人却不约而同全噤了声，齐齐望向问话人。

　　说话的是司川也远房表弟，江南士族邹家的小公子，心性通透豁达，却是个厌恶读书，醉心游山玩水的纨绔二代，因前些日子奉命来探望姨母，便顺道同司川也一同来猎苑寻乐。

　　许是多喝了几杯，邹元青脸颊泛红，并不知道自己问了整个大雍最讳莫如深的问题！

　　众人齐齐看向他，有同情，更多也好奇——靖远王究竟会站哪一边？

　　太子因病薨逝之后，皇帝悲恸万分，东宫迟迟未有新主，如今百官请奏皇帝选立太子，是大雍朝廷头等大事。

　　大雍皇帝赵衍有五子三女，太子薨，三子赵安睿沉迷黄老之道，整个王府已成道场，五子赵安霁生母是回色人，没有争抢资格。

　　只剩老二、老四相争，若得楚成誉相助，便是毋庸置疑的东宫新主。

　　整个大雍都想知道楚成誉的心思，但此事敏感之极，只怕楚成誉会发怒。

　　司川也万没想到邹元青会问出这种混话，皱了下眉，随即朝楚成誉道：“喝多了，不用理。”

　　楚成誉母亲，宁国公主赵清昶曾镇守容平关，是巾帼英豪。

　　二十五岁时，眼高于顶的赵清昶，遇到同样挑剔万分的楚小将军楚堰，两人不打不相识，之后结成连理，伉俪情深。

　　楚成誉十岁那年，赵清昶和楚堰双双阵亡于大雍和北骊的交战中。

　　皇帝赵衍悲痛之余，也忧心外甥楚成誉骤逢巨变，心性受损，遂将楚成誉送至自己恩师、天下文宗之首，窦老太傅所开设的正心书院，希望借书院清正平和之气与老太傅的睿智通达，涤荡其心中悲恸。

　　似乎有些成效。

　　但那个曾活泼灵动的孩童已然沉静，从此言行举止带上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克制。

　　十六岁，楚成誉如愿奔赴北境。

　　彼时北骊倚仗的，是“北骊苍狼”——大将军兀术脱斡，此人勇猛残暴，是北骊军魂所在。

　　因有此人，北骊大军屡犯大雍北境，试图挑起战火。

　　楚成誉深知兀术脱斡性如烈火，骄狂自负，寻常诱敌之计难以奏效，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楚成誉命手下一支精兵，佯作运送过冬粮草和御寒物资的辎重队，在经过一处地形看似开阔、实则四周有矮丘环抱的“龟背甸”时缓慢前行，并“不慎”把消息泄露至北骊斥候耳中。

　　兀术脱斡听闻此讯，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若能截获这批关键物资，不仅能重创大雍北境军补给，更能大大提振连日小败而低落的士气。

　　他虽有一丝疑虑，但自恃勇猛，认为任何计谋在他的实力面前都是徒劳，加之他对楚成誉这位“黄口小儿”的轻视，最终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倾巢而出，直扑龟背甸。

　　楚成誉早已将主力精锐化整为零，潜伏于龟背甸四周的矮丘之后，又派轻骑切断了兀术脱斡可能的退路和与后方大营的联系。

　　当兀术脱斡带铁骑完全冲入盆地，战鼓号角齐鸣，埋伏的大雍军队如神兵天降！

　　楚成誉并未急于近身肉搏，而是利用地形优势，不断压缩其空间，消耗其兵力与士气，最终兀术脱斡及其精锐，被困死在了龟背甸这座天然的牢笼之中。

　　龟背甸一役，不过是楚成誉初至北境的第二年。

　　此战犹如一道惊雷劈，击碎了“北骊苍狼”不可战胜的神话，也狠狠震慑了那些因他年纪尚轻、身份尊贵而心存疑虑的边军老将。

　　此后数年，战场之上，无论是正面决战、奇兵突袭、固城防守，还是长途奔袭，他未尝一败。

　　其用兵如神，时而疾如烈火，摧枯拉朽，时而静如深渊，谋定后动。

　　北骊元气大伤之后，楚成誉以胜者之姿，与北骊王庭签订了二十年休战盟约，以新推进的三百里疆域为缓冲，为两国百姓赢得了宝贵的和平。

　　很多人觉得觉得楚成誉年纪轻轻，杀伐太重，对他敬而远之。

　　但无论心内对他如何评价，总绕不开一个事实：不是楚家需要加爵郡王的尊荣，而是大雍需要楚成誉这样百年难遇的帅才。

　　因此，楚成誉更看好哪个皇子，便等同于哪个皇子一条腿已迈入东宫。

　　营地上人声寂然，只有篝火毕剥，鸟虫微鸣。

　　楚成誉脸上并没怒色，甚至连不悦都没露出，偏头认真思考，语气平静似在回答寻常问题。

　　“东宫之位，关乎国本，自有陛下圣心独断，本王行事，只论对错，不问私情。 ”

　　但这种平静之下，是一种居高临下、基于绝对实力与原则的宣告。

　　楚成誉说完，司川也和郑无恙立刻寻了新的话题，此事迅速揭过。

　　沈为看楚成誉说完只喝了口清茶，却仍未动箸，疑心自己今日的食单全部踩在雷区，心下懊恼，趁众人接话司川也和郑无恙时，悄悄起身去厨下吩咐给众人上些养胃的米粥。

　　他不能暴露自己关注楚成誉的事，幸而这两日肉食吃的油腻，众人其实喝酒比进食多，粥养胃，沈为这样安排，也算合情合理不露破绽。

　　万幸楚成誉真的将小碗粥喝了干净，沈为这才稍稍宽慰。

　　众人明日约着早起林间射猎，不可再宿醉耽误，加上谢共秋明日也要早起启程，用过晚饭，众人未多做停留，陆续离去。

　　楚成誉率先起身，他随手将解下的玄色披风挽在臂间，经过末座的沈为面前时，楚成誉的云纹墨靴停顿。

　　紧接着，那只挽着披风的手臂自然地向前一递，就这么朝着沈为的方向递了过来。

　　沈为的心猛地一跳，几乎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组织游戏，张罗酒食，他本就是打杂的角色，眼下帮靖远王拿下披风实在合情合理。

　　沈为几乎是屏着呼吸，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殷勤，双手迅速而恭敬地向前伸出，姿态放得极低，准备去承接那件披风。

　　然而，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从沈为身后掠出，越过沈为，稳稳接过楚成誉递过来的披风。

　　是楚成誉的亲兵。

　　楚成誉似乎没看到沈为，被亲卫接过披风后，随即继续向前走。

　　沈为的双手无比尴尬、徒劳地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对着空气上演独角戏的小丑。

　　沈为飞快收回手，生怕被人窥见方才那自作多情、无比难堪的一幕。

　　幸而子弟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离开，只邹元青上前拍了拍沈为肩膀以示安慰。

　　“他这样位高权重，目中无人是常有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幸亏邹元青误读了沈为的尴尬来源，沈为感激的对他抱以笑意。

　　等营地狼藉收拾妥当，沈为转回自己帐内休息时，没想到在帐门处遇到司川也。

　　“这两日多亏你照料，否则这次猎苑之行，不会如此尽兴。”

　　虽然因为楚成誉，他会过分关心一些，但把手上的差事照顾周全，一向是沈为的行事准则。

　　“能同来猎苑，是在下的荣幸。”

　　司川也点点头，说起此来目的：“苑医在后殿之外，遣人来回太过麻烦，听共秋说你备有活络的药油，靖远王那里要用。”

　　龟背甸一战，楚成誉在格挡兀术脱斡的铁骨朵时震伤了左肩筋腱。

　　但经过多年调养，除非发力过猛或姿势不对，否则不会牵扯这种旧伤，许是这两日打猎挽弓所致。

　　沈为微蹙一下眉，今日楚成誉没有胃口，想来这便是原因了，可他一向对观察的仔细，竟然没有察觉。

　　“有，”沈为立刻应答，“我去拿。”

　　“还要麻烦沈公子送一趟，”司川也无奈摇头，眼睛望向营地另一侧，“我去叮嘱元青几句，免得他日后再乱说话。”

　　司川也说完自顾自离开。

　　沈为却愣在原地，让他去给楚成誉送药？倒也合情合理。

　　可他刚刚才自作多情误判了楚成誉的意思，此刻却要主动凑到对方跟前去……

　　但沈为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心绪纷乱进帐，取出为这次猎苑之行特意准备的药箱，从中拿出装有舒筋活络药油的白色瓷瓶。

　　仔细检查药油封存情况后，把白色瓷瓶装小心装在一个小紫檀木盒子里，沈为深吸一口气，捧着药盒朝营地末端那个安静的主帐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稍稍冷却了他面上热度，却吹不散心头的忐忑。

　　若楚成誉他让帮忙上药，他该如何？

　　沈为脑海不受控的勾勒画面。

　　烛火下，楚成誉玄色中衣半褪，露出戎马生涯锤炼出的线条流畅有力的肩膀与背脊，每一寸肌理都紧实分明......

　　沈为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阻止思绪继续滑向不该去的方向。

　　不长不短的距离，沈为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站在楚成誉营帐外，沈为只犹豫了一瞬，便转动脚尖走向刚刚接披风的那位亲兵。

　　“司副统让送来的。”沈为递上手里的东西。

　　看亲兵接过紫檀药盒，沈为才心下一松，但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我鄙夷，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若让谢共秋知道，定要嘲他胆小如鼠，送上门的机遇都能直接丢出去。

　　但他心里又无比清楚，他的目的，从不是在楚成誉面前露脸。

　　这药本就是为楚成誉而备，用不上最好，如果要用，他备好了，且送到了，这便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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