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金门》花犯儿

10、妄自菲薄 楚成誉见

　　司川也从邹元青处回楚成誉营帐，看装药油的白色瓷瓶还好好放在紫檀锦盒，问：“不是肩伤发作，要我去找元青时顺便让沈为送药过来，怎么不用？”

　　“这会不疼了。”

　　司川也怔了一瞬恍然挑眉：“哦，你是要试探他。”

　　也难怪。

　　楚成誉身份尊贵、圣眷隆重，又早早显露出不凡的军事才能，不知多少人处心积虑地想将自家子弟、门生，甚至女儿、姊妹塞到他身边。

　　美其名曰“历练”、“侍读”或“结个善缘”，实则无非是想攀附这棵未来的参天大树，为自己或所属势力铺路。

　　龟背甸大捷不久，兵部李侍郎那位号称‘精通兵法、尤擅推演’的侄儿，千方百计打听了楚成誉的行程，连续两个月，‘恰巧’每日清晨都在楚成誉去校场必经的那片山丘上练剑，风雨无阻，就盼着能得楚成誉一句指点，好顺势投入麾下。

　　楚成誉最后只评价：剑法花哨，下盘虚浮，不堪大用。

　　还有更迂回的。

　　窦老太傅七十大寿那日，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提前数月就苦练棋艺，又买通老太傅家一个远亲，好不容易在寿宴后争得与楚成誉手谈一局的机会。

　　结果楚成誉半盏茶功夫就杀得人家片甲不留，起身告辞时连对方闺名都没问，听说那姑娘回去还病了一场。

　　从小是这样的环境，楚成誉自然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疏离。

　　司川也坐下给自己倒茶：“那试出什么了？”

　　楚成誉：“没试，他没进来。”

　　司川也险些一口水喷出：“你是说，他只把药送到门口，并没有入帐？”

　　沈为是聪明人，且这聪明，并非锋芒毕露的机巧，而是沉淀于世事历练中的一种通透与周全。

　　生意场上能洞察先机，往往生意谈成还赚对方几分好感。

　　与王孙公子周旋，恪守本分，又不显得卑微怯懦，甚至能获得几分真诚接纳。

　　这样一个精明练达的人，如果别有用心，会把握不住“送药”这个绝佳的、能近距离接触靖远王的机会？

　　“他曾是窦老太傅看重的门生，又是共秋好友，我看他机敏周全，并非另有企图，你不必担心。”

　　司川也一向心思缜密，能得他这样认可，实属不易。

　　沈为返回帐内，认真罗列明日行程，笔墨详录，务求周全妥帖，哪会想到不远处正有人在剖析自己。

　　他在楚成誉面前恨不能化为一缕清风、一片薄影，力求不引人注意。

　　且他也确信楚成誉不会注意到自己，两人身份悬殊，自己于他，如蜉蝣之于鲲鹏，渺小得不值一顾。

　　但这只是沈为自认为罢了。

　　谢共秋说过，沈为在楚成誉面前过分妄自菲薄，以至于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惹眼。

　　沈为生得极好，并非咄咄逼人的俊朗，而是如精笔细描的工笔画，眉眼清润，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干净与疏离，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静谧美感。

　　仅凭他那张脸，便足以令人过目难忘，即便他刻意置身角落，也如明珠蒙尘，难掩其辉。

　　楚成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也很难不记得这张脸，这个人，这双眨眼间像睫毛如同蝴蝶轻扑的眼睛。

　　沈为确实聪明，所有的事做得无可指摘。

　　临江楼合口的饭菜，令人愉悦的歌舞编排，软硬适中的腰托，就连随机送上的餐后小食也意外的合口……

　　这些都可以解释成临江楼的出色服务，何况他位高权重，对方在细节上格外注意也无可厚非。

　　但奇怪的是，明明同在窦老太傅的正心书院听过学，沈为却绝口不拿此事攀附关系，甚至有意回避。

　　临江楼那晚，楚成誉知道沈为是被谢共秋推着上前敬酒。雨夜散席，沈为手中分明有伞，却也只递给了司川也。

　　猎苑营帐里，跟子弟们对弈连胜，自己一出现，沈为便连输棋局，迅速寻了个借口躲去角落，仿佛生怕与自己产生任何多余的接触。

　　沈为讨厌自己吗？楚成誉当然不觉得。

　　那双清润眼眸里从未流露出丝毫厌恶或不敬，相反，他能感受到对方子啊发自内心地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所以，他想要什么？楚成誉一时竟看不出。

　　这份难以捉摸，勾起了楚成誉极少产生的探究欲，于是他换了骁骑卫的装扮，刻意去林中与他赛马，想看看卸下那层周到面具后，私底下的沈为究竟是什么模样。

　　确实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不再是那个在营帐角落安静垂眸、要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沈老板。

　　而是马背上目光锐利、身姿舒展，带着几分疏狂意气，能紧紧咬住他踪迹不放的骑手。

　　那份沉默下的专注与不甘示弱的韧劲，与他平日展现的温润圆滑截然不同。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楚成誉更加确信，沈为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沉默与退缩，并非全然因为身份尊卑......

　　且他似乎，格外不愿意被自己注意到。

　　司川也离开后，楚成誉才慢慢打开那白瓷药瓶，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随之散发在空气中，清雅宁神。

　　其实就连皇帝御赐的活络药油，也有麝香、阿魏这种能迅速起效的药。

　　但战场这几年，楚成誉养成夜间极易惊醒的毛病，麝香、阿魏等药材气味浓烈，且味道经久不散，醒来之后再闻到这种气味，就再难安睡。

　　从沈为处拿来的药油，却偏偏没有此类药材，只有淡雅清香的气味挥发在空气中。

　　当然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所以很难不让人多想。

　　谢共秋去霖山的第二天，众人也离开猎苑返回京城。

　　没有谢共秋这个由头，沈为只好自己想合适的法子出现在楚成誉面前。

　　毕竟时间不多，等楚成誉身边有了人，他就没理由再执妄。

　　只是去猎苑之前沈为就忙的焦头烂额，回京之后更甚。

　　打听到宫内还在寻找合适藏书楼用的香料和药膏，沈为与几位调香师傅钻研多日，终于赶在限期前，将特制的香丸呈递了上去，解了内廷管事的燃眉之急，在京中博了个“办事稳妥”的名声。

　　恰好工部有一桩跟香料采买有关的琐碎小活，也顺手指派给了他。

　　活儿不大，油水也有限，却是一个极难得与工部打交道的机会，沈为对此自是万分上心，亲自督办，力求完美。

　　即便忙的昏天黑地，关于楚成誉的消息，沈为一个不肯错过。

　　楚成誉正式上任禁军统领，吃空饷的子弟知道楚成誉不好惹，很多悄悄请了辞。

　　但也有像王承业这种，请了自己祖父——致仕多年的前兵部尚书给自己撑腰的。

　　王老爷子须发皆白，中气却足，搬了把太师椅坐到禁军衙署门口，历数自己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的军功，以及王家祖上从龙的开国功勋。

　　说到激动处，骂楚成誉“黄口小儿”、“刻薄寡恩”，丝毫不给老臣体面，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楚成誉无事发生一般，照常处理公务，面都没露一下。

　　老爷子见无人搭理，愈发恼怒，扬言要一头撞死在衙前石狮上，还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让天下人评评理。

　　直至午后，楚成誉出衙前往京畿大营巡防，这才恭谨严肃地对老爷子说了一句。

　　“王老尚书，您当年掌兵部时，最恨的便是虚报员额、冒领饷银吧。”

　　王老爷子嗫嚅了下，满腔的愤懑瞬间被噎在喉咙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怔怔地看着楚成誉年轻、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睛，倚老卖老的底气顷刻间泄了个干净。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躲在人群后、面如土色的孙子厉声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家去！老夫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此后再没人敢闹事。

　　楚成誉在大内，禁军署衙、京畿大营三点一线，恪尽职守，连家都不怎么回，沈为想找个见他一面的场合都难。

　　守在楚成誉可能出入的长街角落，却因楚成誉出入时间完全不固定，多半等不到人。

　　直到半个月后，京中勋贵子弟攒了马球赛，邀请楚成誉观赛。

　　这马球赛阵仗颇大，原是皇帝授意，德高望重的怡老亲王亲自操持，意在敲打京中沉溺享乐的勋贵子弟，莫忘武备，居安思危。

　　京中稍有头脸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沈为也被邀请，位置在最远的席位上。

　　隔着重重人群，沈为终于看到主位上坐的楚成誉。

　　楚成誉今日穿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较之平日的冷硬肃杀，添了几分清贵雍容，即便只是闲适地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场。

　　因面对怡老亲王和几位宗室长辈，楚成誉难得显露出几分晚辈姿态，侧耳聆训时唇角会牵起符合礼数的笑意，这般温和颜色，让人全然忘了他前几日还居高临下震慑前兵部老尚书的锐利模样。

　　他是平辈和晚辈的榜样，有子弟争相找机会上前见礼，楚成誉也好脾气的一一回应。

　　但大部分时间，楚成誉只平静地注视赛场，目光锐利，仿佛不是在观赏一场游戏，而是在审视一场微型的战术演练。

　　沈为在观赛同时也自然而然看到商机，接下来打马球会成为风靡京城的娱乐活动，其中大有生意可做。

　　球赛结束，主看台上的几人先被簇拥离开，沈为故意等到最后，可确保惹不到任何注意。

　　看人群散的差不多，沈为去驻车场找自己那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却万没想到遇到本应早早离开的楚成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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