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除妖吏》流泉得月光

8、遗忘的“神” “微栗为了

　　“盈筐山遍生桑树，盛产好桑，在素练村还不叫素练村之前，这里的村民便以养蚕缫丝为生，十五年前，山里的桑树染了疫病。”
　　面对阿陆与郑榆柳，男子面容平静地叙述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至漫山遍野，很多村民失去生计，几近饿死。微栗是与我同岁的古桑，她的幸存让众人有了生的希望，于是便将她尊奉为神祇，成日跪拜祈祷。”
　　说道此处，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微栗是个不曾经历过风浪的女子，哪怕活了这么久，也不懂生而为己的道理，她竟不顾我劝阻，散尽自己的修为，治好了盈筐山所有的桑树。”
　　男子虽是笑着，眼底却浮现出明显的黯然，阿陆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倾听，而郑榆柳，一脸试图努力听懂的表情。这段往事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就连他的阿婆也鲜少提及。
　　“那她现在......还好吗？”郑榆柳忍不住问。
　　“她在沉眠。”
　　“沉眠？”
　　郑榆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阵沉默后，男子忽然看定阿陆，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能否烦请你设法救救微栗？”
　　他的神情分外凝重，口吻亦是恳切，然而阿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散尽修为的妖怪，还能保持本相实属不易，其余的，不能奢求再多。”
　　“可是，已经难以为继了。”
　　男子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颤声道：“微栗她......微栗为了我已经伤及了精元，就快灰飞烟灭。”
　　“伤及精元？”
　　阿陆略是一愕。
　　“如你所见，我因某些缘故心中积怨已久，几近被恶念侵袭，多数时间，连最基本的理智都无法维持。微栗不忍见我这般痛苦，失去法力的她，只能动用最后的力量，施术暂时将我保全。可她不明白，失去她，比被恶念侵蚀还要痛苦万分。”
　　他的神情越来越寂寞，唇边忽然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我是被世人遗忘的山神，无力拯救一方生灵，不仅如此，连自己最在意的女子都无法保护，多么可悲，多么......”他无力再说下去，眼中浮现出深深的哀伤。
　　阿陆注视了他半晌，自顾站起身。
　　郑榆柳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他，却见他只是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望向了屋檐外的天空，“生死之事，都是命数，你大概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话说回来，微栗姑娘有心愿未了吧？”说着，他又瞥了郑榆柳一眼，“不然也不会盯上这个倒霉蛋。”
　　妖怪鬼魅缠上人类，无非两种最常见的情况，要么寻仇，要么有事相求。虽然就目前看来，这位“山神”的解释有些笼统，但他们与郑榆柳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旧怨的。
　　被阿陆这么一问，男子薄唇紧抿，仿佛陷入了挣扎。
　　“她想听一首古曲。”沉默许久后，他才低声道。
　　“古曲？”
　　“且......且慢！”
　　不等阿陆追问，郑榆柳这边已经低呼出声：“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飞快扯了扯阿陆的衣袖，“我懂了，我说怎么会找上我呢！这家伙......不是，这位山神大人原先在我们山上是有一座破庙的，那天我上山采桑，随手吹了吹从路边摘下的树叶，就那么一会儿，他八成以为我通音律。我说呢，原来是想找个会奏乐的人。”搞了半天竟是这个缘故，他总算是有些明白了。
　　“唉唉，你淡定一些......”
　　瞥了眼自己快被扯烂的袖口，阿陆无奈地吐槽。

　　因有圣上特赐的信物，夜叉寮的人出城并不算难事，只是这一路前往素练村，力量式微的山神只能借住在郑榆柳体内。在沉眠之前，他告诉阿陆，他的名字是苍灵，一个看似缥缈，却又仿佛游走于世间万物的名字。
　　到底是何等的恨与怨，可以摧毁一位神灵，阿陆有些不解，况且，像他这般微小的神，倘若没有香火供奉，过不了多少年，力量便会逐渐流失，直到最后，变回最原始的模样，或许是一条河川，亦或是一阵风。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愿更换驻地，去吸收新的香火，哪怕是借来的。
　　执意固守着盈筐山，宁愿冒着有朝一日彻底消散的风险也不肯离去，思来想去，大概是放不下那位叫微栗的女子吧。
　　披着遥遥暮色，马背上的阿陆胡乱猜测着。
　　“那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与阿陆共乘一骑的郑榆柳冷不丁开了口。
　　“怎么了，屁股颠得痛？”
　　阿陆漫不经心地望着前路。
　　郑榆柳摇了摇头，神情复杂道：“我想起阿婆说过的一件事，关于后山上的庙。”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说了起来：“很久之前，一个游方的修行人在盈筐山上遇到了吃人妖怪，险些丧命时，一阵强劲的山风救了他，修行人看不清那纵风者的模样，心念是山中神灵现身，便亲自在这山间盖了一座庙，用来供奉。自从有了这座庙后，那吃人妖便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这么听来，是件善举对不对？可是，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众人因缫丝而富裕，渐渐遗忘了这里的供奉，山神庙也因年久失修变得破败。有人提出筹钱重建，却不知为何，一拖再拖，直到地方太守要来巡行，县尉觉得破庙有碍观瞻，就命村民把庙拆除了。”一口气说完，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淡淡的遗憾，“现在留在后山的，也只有一部分的庙基而已。”
　　马蹄阵阵，在四合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寂寥，阿陆手握缰绳，沉默着，碧色的眸子略微深邃了几分。
　　“你在听吗？”
　　郑榆柳回过头。
　　“话这么密，当心掉下去。”
　　阿陆略显无聊地掏了掏耳朵。
　　郑榆柳一脸局促，赶紧乖乖转身坐好。
　　凝望着前方的夕阳，一丝近乎于无的笑意在阿陆脸上飘过，随即又很快隐去。
　　原来，“被遗忘”是这么个意思，他暗自笑笑，眼底却是一片怜悯的冷嘲。

　　“阿婆好，晚辈是从京城来的医师，岑松云。”
　　一进屋子，阿陆便冲着织机旁的老妇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登门唐突，还请您海涵。”
　　赶路许久的二人，终于在翌日傍晚时分，到达了素练村。
　　“是谁人在讲话？”
　　坐在暗处的老妇人竖起了耳朵。
　　郑榆柳悄悄凑到阿陆跟前，低声提醒：“我阿婆是盲的。”
　　阿陆乖巧地点了点头。
　　话音落地，老人家无光的眼底忽然闪过一道警觉，抄起手边的笤帚，二话不说便朝门口摔了过去，啪一声响，吓了二人一跳。
　　“阿婆，我——”郑榆柳慌得要辩解。
　　“臭小子，偷跑那么些天，不要命了？”不听他解释，老人家便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早跟你说过这后山有吃人的妖怪，你就是不长记性！”说完，又熟练地掷过去一只鞋。
　　阿陆闪身一躲，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好险，好险。
　　“阿婆，我不也是怕您担心嘛，”郑榆柳一脸委屈地蹭到她跟前，将她扶稳坐了回去，“都怨我考虑不周全，您打归打，别气坏了身子。”
　　“你个臭小子。”老人家显然对他这套已经免疫，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脸上的神情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阿陆看在眼里，不由笑着叹了口气，走上前，俯身对那老妇人道：“您要是不介意，我帮您看看眼睛吧。”
　　“啊，这......”老人家稍显局促地应了一声，“好好，那就麻烦了。”她摸索着握紧了郑榆柳的手，忍不住靠过去悄声说：“这个医师，听着好生年轻。”
　　“嘿，人家厉害着呢。”
　　郑榆柳揉着发疼的屁股，咧嘴笑笑。
　　“这里先前下过大雨吧。”祖孙俩的谈话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阿陆的观察，他一脸专注地打量着老人蒙了翳的眼睛，忽然问：“下过雨，然后出了彩虹，对不对？”
　　老人略作一怔，随即赶紧应声附和：“对对，确实是这样，我还记得那彩虹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就盯着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就——”
　　“然后就眼睛发疼了，”阿陆顺势接过她的话，轻轻一笑，“怪就对了，那彩虹是一种叫做‘绛’的小妖所幻化，比起寻常彩虹，颜色要更为艳丽，它们最喜欢寄宿在其他生物的眼睛里。不过数量不多，平时也极少会出现在人类的村落。”说道此处，他的脸上忽然透出一丝古怪，“除非是被驱赶了出来，被某种更强大的......”
　　“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他的神色恢复如旧，“我帮您把它们祛散吧。”说着，轻轻将手覆在了那双苍老的眼睛上，一阵旖旎华光在那修长的指间转瞬流过，前后不过刹那。
　　“好了。”
　　收回手，他往后退了半步。
　　郑榆柳飞快地伸出手在老人家眼前晃了晃，满脸紧张，“阿婆，现在能不能看见了？”
　　老人家眨了眨眼睛，又抬手揉了两下，下一刻，忽然惊喜万分：“看清了，看清了，”她神色激动地想要起身道谢，然而当目光掠过阿陆，整个人却定在了原处。
　　“您......您是山神大人？”她脱口道，一脸的震惊。
　　郑榆柳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就连阿陆的脸上也浮出了几分茫然。
　　老人又定定地看了阿陆好久，好一阵恍惚后才逐渐反应过来，“怪我老眼昏花了，”她讪讪地笑了笑，“您怎么会是那位山神呢 ，山神庙早就不在了。”
　　“阿婆......”郑榆柳低声唤道，握紧了她苍老的手。
　　“哎哟，不用在意，人老了就是这样，记不住事，”老人家笑着站起身，伸手拿过一旁的油灯，“你们都没怎么吃东西吧，我去热些汤饼。”说着，用手护着那一豆灯火缓缓走了出去。
　　望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郑榆柳的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全村上下，就只有阿婆还记挂着苍灵这个山神，害得人家都笑话她......”
　　斜倚在在织机旁，阿陆对郑榆柳的抱怨似听非听。
　　那把悬挂于腰间，通体漆黑的横刀，仿佛正以难以觉察的焦躁，发出了不安的低鸣，阿陆探出手，轻轻按在刀鞘上。
　　草庐上方，乌云不动声色地朝此处集聚了过来，伴随着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如暴雨将至般，不安地翻涌滚动着。
　　“咦，奇怪......”
　　一旁，郑榆柳忽然嘀咕道。
　　阿陆闻声略微侧首，却见这家伙的面色一阵苍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好像......有点儿犯晕。”话刚说完，便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微栗暗暗给自己打气，将紧握在手中的竹笛又贴到了唇边，深吸一口气——
　　噗——
　　“啊啊啊，又失败了！”她彻底崩溃。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笑。
　　幽怨地抬起头，微栗冲着坐在树枝上的苍灵没好气道：“真是辛苦你了，又来听我的笑话。”明明是这座山的山神，还成日游手好闲的，真是叫人看不惯......
　　“笛子好像不是这么吹的哦。”
　　苍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浅金的暖阳筛过层层绿树，落在他青枝色的衣袍上，摇晃出一片潋滟变换的光影。
　　“那你来教。”微栗把笛子朝他一递，“还有，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现都坐在树上，坐在别人真身上，你讲礼数嘛？”
　　苍灵双眼含笑，幽绿顺泽的长发在微风中扬起几缕，轻轻拂过俊朗无双的面庞，似是带起了一阵沁人心脾的山风。
　　某些时候，微栗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自称山神的男人，确实生就了一副好皮囊，叫人过目难忘，但也仅限如此了，招人烦的时候还是一样招人烦，她都不明白，堂堂一个山神，怎么就总喜欢来找自己的麻烦。
　　“喂，快下来......”
　　她郁闷地看着他。
　　苍灵笑了笑，自树梢轻盈落地，很自然地坐在了微栗身旁。
　　微栗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你喜欢笛子？”
　　苍灵略带好奇地问。
　　“不存在喜欢不喜欢吧。因为，先前有人在这里吹奏过，不是樵夫也不是猎人，是一个很奇怪的男子。”微栗轻声道，抬眸望向了远方，“所以我记得很深。”
　　“哦，你喜欢他？”苍灵挑了挑眉。
　　“我没有......”
　　微栗郁闷地瞥了他一眼，简直是无法交流......
　　苍灵又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从长安来的的男人，失魂落魄的，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只剩这一支笛子了。一连三天，他哪里也没去，什么也没做，就枯坐在树下。”微栗的眸子里隐隐闪动着难懂的神色，“我好想问他是否在等谁，可是他始终无法看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人类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明生命如此短暂，却依旧终日被一些没结果的执着占据着。”
　　他只身前来的时候，一直在苦等的那个影子，直到他再也无法离开时，也终究没有现身，而他的目光，一直，一直都在眺望长安的方向。
　　“翩然一回顾，苦思朝与暮......”
　　微栗低声吟诵着这句回忆里的诗。
　　静静地聆听，苍灵只是注视着她，唇边噙着一丝笑意。
　　“所以你就如此糟蹋人家的遗产。”他忽然道，指了指那支竹笛。
　　微栗眉头一皱，看向他道：“我如何对待人家的东西了？还有，什么叫‘糟蹋’，拜托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还山神呢，真是的。
　　“不对么，你把笛子吹成那样，亡魂听了都会死不瞑目的。”
　　苍灵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
　　微栗气到语塞，半晌，郁闷地转过了脸，“算了......”不跟幼稚鬼计较。
　　“哈哈哈。”
　　苍灵笑得一脸愉快。

　　翩然一回顾，苦思朝与暮。

　　翩然一回顾，苦思朝与暮......

　　郑榆柳双目紧闭，深陷在沉重的梦魇中无法动弹，那首半缺的诗，和桑树下相谈甚欢的两个人，隔着遥不可及的旧时光，在他的脑海中如涟漪般激起，又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