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除妖吏》流泉得月光

7、被附身的倒霉蛋 这番话把郑

　　他只是太乐署的一介乐人，身份低微，无人熟识，终日相伴的只有手边的二尺竹笛。偌大的未央宫里千门万阙，于他却不过是浑浑人生，无处安身的半场梦。直到某天，梨花如飞雪穿过屋檐，那抹清丽的剪影从直棱窗外款款走过，无意间的目光交接，仅此一眼，便再难忘怀。
　　她说她叫思归，本是如诗的名字，圣上却嫌其乏味。她说喜欢他的笛声，清幽的韵调让她想起思念的故乡，那里青山如黛，细雨如烟，不同于此处，只有四季不见天日的高墙。她还说，只要闭上眼睛，那笛声便可带着她去往好远的远方。
　　可未央宫太过辽阔，就像一年仅一季的梨花，总也飞不出眼前的三分院落。她走过太乐署的日子，似乎比那梨花还要短暂。后来，她成了圣上的妃子，宫阙重重，笛声清幽依旧，却再也无法穿越那道朱红的棱窗。
　　再后来，他遭到流放，远离京城，孑然一身，枯坐在山野的桑树下，清俊的脸上只剩空茫与潦倒。
　　“吾乃一乐人，茕茕轻贱身......”
　　最后一次将竹笛贴在唇边，他的眼底浮现出苦涩的浅笑，隔着那片渐趋模糊的视线，是多年前梨花纷飞下的惊鸿掠影。
　　“翩然一回顾，苦思朝与暮......”
　　一切皆是梦，如飞蛾扑火般，不可触碰的幻梦......

　　“我不祛了，我不祛了，我要回家！”
　　被阿陆紧紧薅住后衣领的少年，腿脚乱蹬，一副不胜惶恐的模样，无奈力量过于悬殊，只能欲哭无泪地嚎啕大喊。
　　“事到如今，你不祛也得祛。”几缕浅栗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阿陆一脚踩在翻了酒碗的案几上，碧琉璃瞳内闪过一丝凌厉，朝怀中弓背炸毛的金瞳玄猫使了个眼色：“玄将军，上！”
　　收到指令，只见猫咪瞳仁一张，喵呜——纵身朝着惨叫不休的少年飞扑了过去。
　　“救命啊......”
　　少年惨叫一声，双眼一黑。
　　半柱香的功夫前，郑榆柳小心翼翼推开了夜叉寮的乌头门，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了这间破败的院落里，面对在短暂愣神后迅速反应过来，并朝自己露出了灿烂笑容的阿陆，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不禁又原路后退回门后，瞅了一眼匾额上清楚明白的“夜叉寮”三个大字。
　　夜叉寮，位于长安城南永安坊，直属当今圣上的祛邪除妖机构，居然可以破败成这副光景，不仅坊墙坍了一半，连院落中的荒草都长得快要有半人高，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郑榆柳，难以置信地将院子那头的阿陆看了又看。五官深邃全然不同于大唐人，却又丝毫不似胡人那般粗犷，肤白如透露，亦如大漠夜晚无垠的月亮，尤其是那双眼睛，迎着照进屋檐的暖阳，像碧琉璃一般流光四溢，蛊惑人心......
　　真有人可以长得这么漂亮吗？
　　简直——
　　“不像人类嘛......”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喂，你是有事相求吧？”
　　阿陆缓缓放下打招呼的手，皮笑肉不笑道。
　　“我......我叫郑榆柳。”
　　庭院里，蓬草迎风摇曳，少年有些拘谨地端坐在阿陆对面，隔着一方矮案，怯怯地报出了自家姓名。
　　“说重点。”
　　阿陆大喇喇地坐着，轻轻摸了摸怀中眼神警惕的猫咪。那玄猫生着一双罕见的金瞳，从郑榆柳入座后就一直瞄准猎物般锁定在他身上。
　　忽然被猫咪“哈”了一声，郑榆柳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我叫郑榆柳，来自离京城不算太远的素练村，大概从十天前开始，有一个古怪的东西缠上了我，我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不是妖怪......”
　　他语气慌张，脸色越来越怪异，而一只手撑着下巴的阿陆，那双碧色的眸子似是一深，另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就要扑上前去撕咬“猎物”的玄猫。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养蚕缫丝，我家只有阿婆与我二人，阿婆前些日子患了眼疾，我得加倍工作，出门采桑，可是那个东西......”他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那个东西总是在我出门的时候阻止我，那个东西，它，它——”
　　“怎么阻止？”阿陆打断了他的话。
　　“变成树海。”郑榆柳迎上阿陆的目光，有些艰难地开口。
　　“树海？”阿陆眉毛微挑。
　　“是的，变成一大片苍翠的树林，无风自动，乌泱泱的，就像大海一样。”
　　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阿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郑榆柳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两天不知怎么回事，它居然没有再出现了，可就在我想要松一口气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让我赶紧来京城夜叉寮，所以......所以我就赶过来了。”说完，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阿陆。
　　“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阿陆语气平淡，“先听哪一个？”
　　郑榆柳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坏消息，它没有消失，就在此处，它跟着你。”
　　“啊！”郑榆柳差点原地起跳，却听阿陆继续道：“好消息，我准备接手处理这个事。”话罢，他唇角一扬，露出了惯有的灿烂笑容。
　　“什......什么意思，它跟着我是什么意思？”郑榆柳手忙脚乱地撞翻了面前的酒碗，“它在何处，在我身上吗？”
　　阿陆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继续安抚着怀中朝郑榆柳炸毛哈气的猫咪，“我听说，你们村盛产蜀地才有的单丝罗，这样吧，我帮你除了妖，你送一匹丝于我，如何？”
　　“好说，都好说，您先帮我解决眼前的问题，”郑榆柳吓得想哭，猛然抓住了阿陆的手腕，“拜托快点把它弄走！”
　　“嘿，那家伙附在你身上，我帮你把它祛开，当然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一边说着，阿陆准备站起身来。
　　“什么？”
　　“祛走附体妖邪嘛，这种事情我师兄阿肆比较在行，”阿陆一脸的不以为然，“不过他今天不在官署，只得由我来。”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般道：“不知是不是先前祸斗的事处理得不顺某人心意，被召了回去。”
　　“什么意思，处理不得当会怎样？”郑榆柳脸色苍白地问，预感情况不妙。
　　“会嗝屁。”
　　阿陆言简意赅，旋即，展开了一个邪邪的笑。
　　此言一出，郑榆柳彻底石化在原地，接着，便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啊啊啊，我不祛了，我要回家！”
　　“不祛也得祛，玄将军，上！”
　　伴随着一声锐利的猫叫，金瞳黑猫从阿陆怀中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了狂敲退堂鼓的郑榆柳。
　　但见一团浑浊的黑瘴从郑榆柳身上冒出，不出一瞬，便化作了人形。那东西凶狠地伸出双手，就要扼住迎面而来的黑猫。
　　电光石火间，黑瘴迸散，黑猫轻盈地落了地，优雅舔了舔锋利的爪子，一切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郑榆柳仰面摔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脸上微微抽搐着。

　　“苍灵，苍灵......”
　　黑暗中，有人在呼唤，低柔的声音，轻缓缥缈。
　　将醒未醒的郑榆柳，透过一线微光，隐约看见一抹清雅的黛影，似乎是个女子。
　　下一刻，忽觉额头一痛。
　　“喂，醒醒。”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阿陆正悠闲地半蹲在跟前，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看那边。”
　　“那......边？”
　　顺着阿陆手指的方向望去，郑榆柳险些再度被吓晕。
　　大约三步开外的地方，有个被锁链紧紧束缚，长发疯长的男子，那人双瞳惨白，皮肤青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黑瘴，就在郑榆柳和他目光相接的刹那，忽然变得暴怒不堪，势要挣脱束缚朝这边扑来。
　　“什么鬼东西！”
　　他噌一下躲到了阿陆身后。
　　“这便是附在你身上的家伙。”
　　阿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附在我身上？”郑榆柳面如土色，一脸惊愕地盯着阿陆，“他......他就是那片树海？”
　　将郑榆柳的问题自动忽略，阿陆淡淡地看着那男子，问：“为何仍旧不愿离开？”
　　男人似乎无法言语，只是怒目切齿地挣扎不休。
　　阿陆叹息一声，无奈地朝他甩出了一道符咒，紧缚在他身上的锁链，忽然释放出一阵耀眼的猩红光芒，竟如同长蛇般迅速抽离开去，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返回至阿陆手中，瞬间恢复作一把通体漆黑的横刀，红光一闪，收刀入鞘。
　　一系列动作好似行云流水，看得郑榆柳目瞪口呆，可不等他反应过来，那面色青灰，目露凶光的男人便飞快地扑向了二人，长如藤蔓的乱发，顷刻间将他与阿陆缠了个严严实实。
　　比先前还浓烈的猩红忽然铺满了视线，在短暂的失明后，但见一切如初，阿陆将收入鞘中的刀端放到身边，唇角微扬：“真是冒昧了，该如何称呼你，半神大人？”
　　这番话把郑榆柳惊得不行，半神？什么情况......
　　他探出脑袋看去，之前面目可怖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眉目舒朗的年轻男子，身着青枝色长袍，长发幽绿顺泽，如同雨后的山川。
　　郑榆柳用力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确信自己没看错。
　　微风扬起了那身形制陌生的衣袍，男子与山川同色的长发随风飘舞，轻拂过俊朗脱尘的面庞，他注视着阿陆，沉默不语，隐匿着情绪的双眸，就像深不见底的幽谷。
　　“我想，再见微栗一面。”
　　半晌，只听他低声道。
　　满庭荒草，在寂寥的风中簌簌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