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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长莺飞 “她只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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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寮?
赵曜的脸上闪过一抹异样,忍不住将这后生仔细打量,视线落于他别于腰间的夜叉面具,迟疑道:“莫非是城南那间......”
“赵侍郎!”
一旁的陈楷赶紧拽着他跪了下来,面露惶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周围人见状也纷纷跪下,互相窥视,不知所措。
“嘿。”阿陆展颜一笑,从废墟上轻盈跃下,小跑到阿肆身边,熟络地揽过他的肩膀,悄声问:“难怪你消失了好几天,原来是去了宫里,不过......你是怎么说服那个男人的?”
他这么一问,阿肆倒也面不改色,只低声道:“就说这是龙脉所在之处,擅自动工,会惊扰社稷之神。”
“他信了?”
阿陆眼底忍着笑。
“他喝醉了。”
阿肆微微挑眉。
毕竟,才经历过一场折腾人的梦魇,那人身心俱疲,头脑不清醒也算是意料之中。
只不过——
他的眼眸忽然暗沉了一瞬。
那日半夜被紧急宣召到南熏殿,说是要替圣人驱除邪祟,可到了殿内却并未发现任何邪祟存在的迹象,不仅如此,也没有妖怪的气息,亦或是魂魄逗留过的痕迹。问那高官宦究竟何故,那厮也是支支吾吾没半句实话。
龙床上的男人的确被噩梦魇着难以抽身,却也仅仅只是一场浑浊的梦罢了。
阿肆将手掌覆在男人冷汗淋漓的额上,念动咒文,试图捕捉到几许梦影,结果也是无功而返。可就在收回手的刹那,一股奇怪的力量猛地从男人身上抽离,像是忽然蹿出了一阵透骨的阴风。
被那怪风穿身而过的阿肆,只感到有无数嘈杂鼎沸的人言声在耳畔炸响,仿佛成百上千人同时呐喊嘶嚎,喊的是什么,却完全分辨不出。
他的脊背隐隐发寒,镇定下来,刚要掐诀念咒,那沸腾的声音却倏而消散了。
是亡者的声音吗?可为何没有对应的气息......
那阵‘风’,到底想要传达什么?
“怎么了?”
阿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阿肆恢复常色,“说起来,玄将军还好吧?”
“很好啊,小猫很好,都挺好的。”
“是吗,那就行......”
翌日,雪霁初晴,夜叉寮半坍的坊墙上,几只正在啄食的胖胖麻雀,因阿陆一阵爽朗的笑声,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飞向了半空。
“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挺及时。”
他冲阿肆举了举酒盏,眉梢眼角尽带笑意。
阿肆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轻轻抚摸着怀中打着呼噜的金瞳黑猫,“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玄将军将那庙中所视之事一一以梦相告,我得知所谓的妖怪,竟是古时神兽祸斗,这才向那主上费了些唇舌。”他举盏自饮,末了将酒盏搁在案头,淡淡道:“没想到那男人居然听进去了我的劝告,想来兴建行宫什么的,也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是嘛,”阿陆若有所思,顷刻又是一笑,“你说那祸斗,真有那么厉害?”
“祸斗,许久之前是火神的助手,神祇与人类的联系断裂之后,便不再出世,偶而现世,也是为了侍奉明君,”阿肆用修长的手指轻挠着玄将军的下巴,低声喃喃:“他只是看错了人心。”
“人心嘛......”阿陆碧眸低垂,无所谓地笑笑。
二人陷入沉默,檐下融雪的声音滴滴答答,半晌,只听阿肆又道:“我进宫那天,看见夜叉寮附近停了一顶轿辇,那轿子里坐着的好像是工部侍郎赵曜,”顿了顿,他轻笑出声,“鬼鬼祟祟的,到底没进去找你。”
“还有这等事?”阿陆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阿肆不置可否地一挑眉,很自然地递过空了的酒盏,“又想要官爵,又想平怪事,真拧巴。”玄将军舒服地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阿肆那眼尾微扬的墨瞳里闪过一丝笑意,“不过他现在应该放心了。倒是那些从城外找来的方士,不知有没有顺利乔装逃出城去。”
“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他胆小吧,他敢找异士办事,要说胆大,又连自家娇儿的病都不敢往外透露。”阿陆伸手取过酒壶,摇头又叹气:“还不如一开始就来找咱们呢。”
“还是不一样的,我们是圣人的‘身边人’,”阿肆的眼神意味深长,“那赵侍郎做了京官也没多久,朝中大小事倒摸得门清。连我们夜叉寮这种小官署都......”他言尽于此,眼底掠过几许不屑的嘲弄。
阿陆似懂非懂,慢慢给那递来的空盏斟上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抬眼看向阿肆:“昨天晚上,你注意到陈家的小郎君没有,人群散去后,他还捧着那根金笄哭了好久,哭得人都抽抽了,他爹陈楷的脸比锅底的煤灰还黑,哈哈哈!”
“还不都是你,”阿肆顺着猫咪乌黑锃亮的背毛,漫不经心道:“恐吓他做什么,诅咒的事情,早就解除了......”
“嗨,我也只是好奇咒从何来,因何而起。”
“行吧,是你的作风。”
轻飘飘揶揄一句,阿肆将酒盏送至唇边。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要论心眼,那姓陈的小郎君的确还欠些火候——浊酒入喉,醇香之外卷裹起几分额外的涩,那胎质细腻的白瓷盏子,盛着还剩半盏的酒,在他手中幽幽转动。
“我答应那女子,会为她争取想要的结果,赵府三娘的热症今晚便会彻底清除,郎君大可放心了。”
昨夜弦月西落后,人群散尽,阿肆以有事善后为由留了下来,一同留下的,还有毫无帅哥包袱,痛哭不已的陈微澜。
“此、此话当真?”
微澜泪眼汪汪地看定阿肆。
“那是自然。”阿肆客气一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微澜顿时如释重负,“可怜我烟罗吃了这么多苦......”说着说着,又心疼得抬手抹起了眼泪。
阿肆低头笑了笑,少顷,神色如旧地说:“不过,鄙人还有一件小事,不知郎君能否从中帮忙?”
吸了下哭红的鼻子,陈微澜神情茫然地望着他。
“何......事?”
阿肆眼中笑意更深,“因职务关系,在下想打听件旧事,不过毕竟涉及到夜叉寮的办事属性,不便于对外界透露,还烦请陈郎君打听时斟酌一下措辞,万分感谢。”
“打听?”微澜傻傻地问:“您想打听什么?”
阿肆笑容依旧,只是平静地问:“宫中可曾有过异士作乱?”
看似不经意地一问,那倒映着火把光焰的墨瞳却隐约幽沉下来,只是,那抹冰冷仅仅停留了一瞬,便又即刻恢复了先前和善的笑意。
“有劳了。”
不等对方作答,阿肆恭然一礼。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阿陆撑起下巴,几缕浅栗色的长发垂顺而下,如同流水镀了金光。
“我记得火神庙里的亡魂说过一句话,‘凭什么过去的就这样过去’,阿肆,她其实也是想要复仇吧,只不过力量有限,如果再强大一些,估计能用她的火焰把人间搅个天翻地覆。”
“她只是想给所爱之人沉冤昭雪。”阿肆淡淡道。
“沉冤昭雪?不是复仇的意思吗?”
他这么问,阿肆陷入了沉默。
“或许吧。”半晌,阿肆低声道。
“我唐国话不好,你可别骗我,我只知道,螳臂当车没有好结果。”
说完,阿陆抿起唇角,慵懒地趴在案几上,举着酒盏,去盛屋檐外的阳光。
“你还知道螳臂当车,汉文比我好。”阿肆出言打趣。
“真的假的,那我可得骄傲了,老岑说过,你进官署前可是个考科举的好苗子。”
“不赖啊,岑松云,还知道科举呢。”
“所以,‘科举’是什么......”
阿肆摇头笑笑,饮尽盏中最后一滴酒,轻轻放下打呼噜的玄将军,起身离开。
喵——
玄猫半眯着眼冲他叫唤了一声,似对睡眠被打扰一事颇为不满。
阿陆冲玄将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探过身,伸手架起它毛茸短粗的胳膊,仍由它四脚乱蹬,把它抱进了怀里。
“阿肆去念往生咒了,你忘了?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他总是习惯了给故乡的某个女人念咒往生。大唐人真奇怪,觉得念诵经文便能助亡者轮回,可这种单方面的祝愿,故去之人是否接受,他们可曾想过。”阿陆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猫咪湿漉漉的鼻尖,憨笑着感慨:“我倒觉得,世间万物,都有被尘世牵绊的理由,留或走,都不必强求。”
就这浅显的道理,放在固守一方的亡者身上,也是一样......
视线中,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真是怪哉,晴时也会下雪。
踏过满院的荒草,阿肆垂了下眼眸——
岑松云,倘若我说我要调查真相,给大家讨个公道,你会不会阻止我?
你说得对,的确是螳臂当车,可人死有魂,老岑与大家一次也没回来过,我又能如何放下?
你是老岑拼了命救下来的,如果未来九死一生,我希望你能活着。所以,继续做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就好。至于我......这一切终会尘埃落定,而我,也会安然踏上早就决定好的结局。
但愿这故事落幕的那天,大家都能不留遗憾......
不久后的春天,原定建造狩猎行宫的地方,重新立起了一座庄严的火神庙。
因神庙是圣人钦定敕造,香火与供奉再未断绝。
暄风和暖,草长莺飞,庙宇四周开遍了斑斓的野花,在神庙后头,一片不太为人所知的空地上,那里的野花开得比任何地方都要绚烂,三五只蝴蝶在清澄的微风里翩飞,舞动着金色的阳光。
“阿嚏!”
微澜放下手中的花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完蛋,一定是你阿耶又在背后骂我了。”他郁闷地揉了揉鼻子。
“你呀,想点好的吧。”烟罗取出丝帕,小心擦拭他泛红的鼻尖,嗔怪道:“知道阿耶对你印象不好,以后就机灵点,常来看看他......”
微澜瞪大了眼睛,刚想辩解,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抹浅浅的玄红,随风舞动着,似烟霞缱绻着暗夜。而就在那抹玄红身边,似乎还有一个更为高大的影子,像极了神形飘渺,灼灼燃烧的火焰。
后背仿佛被轻拍了一把,他不由怔了怔。
“怎么了?”烟罗凑到他眼前。
“啊......没、没什么。”
没什么,一定是眼花了吧,毕竟......那二位早就不在了。
他落寞地笑了笑,再次抬眼,神情已换作释然。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尘埃飞舞,阳光摇晃着草叶,一切如昔,一切皆空。
“主上。”
阴冷秘牢里,有魍魉悄无声息来报。
男人背向来者,一身常服,一声不响地面朝着半室光影幽暗的旧物。
那些个大小不一的瓷坛,个个贴满了看不懂的符咒,不同形制的兵器与法器,散乱在坛子周围,有些已经生锈蒙尘。
“日前从山野里搜寻到的逃亡异士,已被一网打尽,尸骸皆已焚毁封入坛中。”
“知道了,悉数带来。”
男人幽邃的目光森寒如冰,静静落于一把漆黑的陌刀上。
长柄,双刃,长约一丈,即使被弃置于囚笼也依然本能般释放着强烈的震慑力。一旁,七把幽泽暗淡的横刀同样瞩目,极黑的颜色,刀身虽已损毁,一眼望去却依旧锐气不减。
一如两年前,它们在皇城冲锋陷阵,浴血搏杀时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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