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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决裂 “兄长!” ...

  •   遥远的碧空渊,日光龙鱼已经潜入林间睡去,偌大的宫殿里,不见一个侍卫,只有略显孤寂的灯烛摇曳在无数琉璃盏内,于幽蓝水光中晕染出盈满如月的光华,偶有诡谲的影子从透明的穹顶上缓缓掠过,像极了环伺在周遭的猎影。
      他的兄长,碧虚的王,独坐在象征至高无上的御座上,一只手扶着低垂的头,垂落的长发颓然地遮掩着面容,一身锦袍却黯然无光,远远看去,如同一座风化的雕像。
      他止步在了他的御座前。

      “为何要来?”
      王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无限的疲惫。
      “我给了你其他人从未有过的富贵尊荣,还不满足吗?就连青淼,我曾经最爱的人,也给你了,你......依然不满足吗?”
      可是你也给了我最彻底的徒有其名。
      他在心里默念。
      “为何不敢看着我,王兄?”
      他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盛在眼底积郁多年的失望。
      沉默许久,宫殿里的寂静,如同冰封雪埋的冬天。
      “那么你呢,”王忽然悻悻道,“又为何带着剑?”他冷冷地瞥了他的胞弟一眼,眼中布满血丝,愤怒之下却似是隐忍着一丝悲伤。
      持剑的手一紧,他的双眸瞬间染上了阴郁之色,“臣弟想问王兄,王戒的预言究竟是什么?”
      “预言?”
      王不禁哂笑。
      “兄长!”
      他持剑逼近了两步,“请告诉臣弟,预言到底说了什么,是否和您这些年的疏远有关?您剥去臣弟所有的权力,限制臣弟出行,是否也是因为预言的缘故?”
      “止步吧,不要再靠近了。”
      王一只手臂支撑着御座,颓然地捂着眼睛。
      “为何不回答!”
      他情难自控,再度逼近了两步,然而,只听见周遭有无数脚步声逼近,兵刃出鞘的声音旋即齐齐响起,震惊回首,只见空寂的宫殿内,竟快速汇集了百来位早已埋伏好的侍卫。
      转过身,他定定看着御座上的男人,难以置信道:“您早就计划好了,哪怕不知臣弟是否带有武器,依然布下埋伏,王兄......当真动了杀意?”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眼前的人真的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兄长么?那个在蓝焰树下发誓,和自己一辈子要好的人,究竟去哪里了?
      见对方始终不回应,他的神色渐渐黯然了下来。
      “是因为青淼?”
      “离开吧,寒骨。”
      王似乎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四周列阵的侍卫又靠得更近了一些,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剑,分明在无言地传递着威胁。
      一条仅限一人通过的路径,在他沉默的同时恭然地向两边分开——离开这里,离开碧虚。
      他霎时间明白了兄长未说出口的话,他被永久地流放了。
      嗤笑一声,他摇摇头,转身踉跄地走向殿外。

      碧空,沙岸,徐徐飞舞的蓝焰花,灿烂的笑脸,伸手拉钩的誓言,不做解释的疏远......一切的一切,历经十几年的等待与猜疑,于此处画上了冰冷的句号。

      “我会离开碧虚,恳请陛下善待青淼与她的孩儿。”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已是心如死灰。
      御座上没有回音,就在他走到殿门口,那条为自己留出的惩处之径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从层层包围中冲了出来,看清那人的脸,他的心中猛然一颤,是青淼。
      不等他阻止,青淼已经跪在了御阶前,含泪道:“陛下,您将融雪还给臣妾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青淼,你在说什么?”
      他情急之下想上前,却被面前的刀剑毫不留情地拦住。
      “陛下带走了融雪......”
      她无措地望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挂着惊慌的泪水。
      “王,这是真的吗?您真的要对孩童下手?”他忍不住朝御座上大声质问,心里却是慌乱得厉害。
      对方依旧一声不吭,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深了几分。
      “陛下,求您把融雪还给臣妾吧!”
      “王兄!”
      “陛下......”
      一遍遍嘶哑的喊声中,忽听见一声细弱的童声在一旁响起:

      “父王......”

      齐齐侧首,只见两个年幼的女童手牵手,掀起了帷幔,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素裳,融雪......”
      青淼愕然道,泪如雨下。
      定定望着两个女童,他在震愕后迅速反应过来,再次想突破禁锢,一阵挣扎,被狠狠制服在地。
      “父王,娘亲为什么在这里?”
      小素裳愣愣地看着疲倦的王,一旁更加年幼的融雪也是十分茫然。
      “寒骨要离开碧虚了,你呢,青淼?”王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缓缓看向阶下的女子,眼神深处埋藏着一丝哀伤,“留下来,还是随他一起离开?”
      闻言,他面如土色,飞快看向青淼。
      看不懂的神色在青淼的脸上停留了半晌,她望了望两个女童,情绪复杂,最后,望向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妾身离开碧虚后,恳请陛下尽父亲之责,照顾二位无辜的王女。如此,妾身哪怕身在碧虚外,也会竭全力行祝使之能,庇佑陛下的碧虚。”说完,她深深俯首。
      “青淼......”
      他低声唤道,一阵绝望在心头迅速蔓延。
      他并不知晓,同样的哀莫大于心死,亦在御座上的男人心中无声地弥散开去。

      琉璃穹顶上空,海水静谧而幽澈,在岁月的一隅寂寂摇曳着,筛下暗淡而斑驳的微光,宏伟却孤单的殿宇,连同殿宇内一个个被命运裹挟的渺小身影,在晕开的光与暗里渐趋模糊。
      与此同时,那丝存在于时空另一头的光线,同样摇曳在融雪和阿肆的双瞳深处。

      由战场上的残盔断剑彼此串联起来的“蛛网”,随着融雪突如其来的拨弄,正在疯狂地震颤着,而就在这些残骸的中心,一面三寸大小,毫不起眼的珊瑚镜在飞速变大,很快,就幻化到了八尺多高。镜中戴着面具,俊美苍白的男人,白色的长发徐徐飘荡,如同幽魂触手般率先探出了镜面,那双赫然睁开的双眼,呈现出鬼鳢才有的浑浊铜黄。

      是幻咒。
      阿肆心里一咯噔。

      想要拔刀,手却僵硬着无法动弹,眼见触须般长发越来越近,身边的融雪却依然如坠梦魇还未醒来,他越发紧张起来。
      发须游动得更近了,几乎快要触碰到他们的身体,四周水域妖气渐浓,弑妖刀的忍耐也几乎到了极限,猩红瘴气自鞘中激烈地喷涌着,简直如同暴怒的猎犬,想要立刻从阿肆手里挣脱而出。
      忽然,只听见镜里的男人用暗沉的声音呢喃道:
      “你长大了,融雪。”
      随着他的声音,一缕长长的白发已经探到了融雪颊边,温柔地拭去了从她眼中涌出的泪珠。
      阿肆想大声制止,然而喉咙就像是被扼住了一般,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一时间也顾不了太多,正要强行破咒去拔刀,却听发白男子语气漠然道:
      “我等水中灵咒,岂是岸上人能破除的?”
      他略略扬手,只见白光一晃,漂浮在周围的残剑碎盔猛地冲撞过来,刹那间便砌成了半扇崎岖牢固的墙,将阿肆挡了个严丝无缝。
      “暂且在其中候着。”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随后便从容不迫地走出了珊瑚镜。
      布满伤痕的身躯依旧颀然而长,风度出众,只是在褪去绫人的光泽后,仅剩下一身苍白到发青的皮肤,生着飘逸长鳍的鱼尾,也彻底变作了堕落的黑色,原本的尊贵优雅之人,如今看来似乎只剩下流离半生后的落魄与颓废,可即便如此,从容不迫的举止,蔑视众生的眼神......他依然是当年那个浑身散发着尊贵之气的绫人。
      寒骨,被整个碧虚抹去身份的王族,现身了。

      在铜墙铁壁后与禁锢咒较劲死磕的阿肆,气力耗尽,身体逐渐开始失温,能记起来的咒文都全都试了一遍,还是动不了,就在忍不住感到挫败之际,忽然有一帧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两尾巨大的鱼影,从巍峨山峦上空游掠而过,一金一银,释放出璀璨而温暖的光华,温柔之中,又隐约带着一股宿命般的凛然,如此奇异肃穆的一幕,竟让人不自觉想起了日月同辉的奇景。
      画面倏尔消失,阿肆意识到身躯在瞬间放松了下来,紧锁的眉头刚刚舒展开,看清眼前的处境,心里不由又是一沉,眼前的铁壁铜墙居然合成了一个坚固的笼子。
      暗自咒骂了一声,他唰地拔出早已按捺不住的弑妖刀。
      “壳笼”外,传来了寒骨的说话声——

      “你恨我吗?”
      他牢牢凝视着融雪木然的脸,专注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具身躯,遥望向了另一个人。
      “你和你的母亲并不相像,不过......”他的手轻抚上融雪颤抖的眼睑,修长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低喃道:“你哭泣的样子很像她。”
      收回手,罕见的一丝温柔也从他眼底彻底消失,他的声音骤然变冷:“既然你已看见我和青淼的回忆,那么,心甘情愿为你的母亲献上躯壳吧。”话罢,伸手从身边抽出一把血迹干涸的剑,毫不犹豫地朝融雪心口刺去。
      空洞的眼瞳内有什么在颤抖着,一丝惊慌在那只黑瞳中浮现,就在利剑刺来的刹那,她忽然抬起了手。
      被夺去意识的人居然能做出抵抗之态,寒骨似乎也愣了愣,只见剑锋飞快地穿透水屏,与一道皎洁的白光砰然相撞,几乎是同一时刻,不远处响起了甲胄被大力破开的声音,无数碎片纷飞四散,猩红色的怨瘴顷刻化作锋利的刀刃,破水分浪,呼啸着迎面劈来。
      眼前爆发出一阵夺目的白光,周围的水域顿时被照得通透,视线模糊之际,只觉数道飞刃带着杀气袭来,寒骨条件反射地持剑抵挡,心里却是一阵诧异。
      待到两股力量平息,再次凝神去看,融雪和那岸上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一片残盔碎甲七零八落地飘荡在四周,如看热闹的鬼魂,相互飘游磕碰着。
      狠狠将剑震作两段,寒骨的眼底闪动起了阴森的怒意。

      前方鱼群惊散逃窜,阿肆快速瞥了融雪一眼,但见她尾鳍翻飞,似乎游得越来越快,不得不也加快游速紧紧跟随。
      弑妖刀已经平息了下来,也就是说,至少当下他们脱了危险,此处应该没有鬼鳢了,只是,一想起方才无意间看见的类似回忆的画面,心里的一根弦依然紧绷着。
      那个叫寒骨的男人,似乎和融雪的关系非同一般,他被放逐后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能变成如今这幅可怕的模样......
      可惜无论当年有何内情,同他王兄的误会应该是解不开了,碧虚的王生死难料,一如素裳他们话中的意思,大概率死在了先前那片战场。
      不过眼下最棘手的,还得是寒骨投身了鬼鳢阵营吧,退一步想,倘若他真的只是想要返回故土称王倒还好,可万一他心底的仇恨比预想中积累得还要深,深到夺回仇人的一切依旧无法平息,他大概会做出更恐怖的事来。
      想到这里,阿肆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融雪,一丝狐疑也不自觉冒了出来。
      如果寒骨当真是她父亲,她会不会......
      不,不至于。
      他迅速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融雪对素裳的忠心有目共睹,应该不会做出有损于碧虚的事。倒是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混乱关系里越陷越深了。

      碧虚内有几道混浊的影子,碧空渊的龙鱼有危险,请告诉大家,务必保护好它。
      结界过厅内,焰的声音再度响彻在耳际。

      这几道影子,除了灵渊和那条鬼鳢,还有谁?
      “洞穴在前方。”
      融雪简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阿肆回神望了眼手中的弑妖刀,原先断开的咒引子也不知不觉重新浮现,正凝聚成血红的长线直指前方,水的流向貌似也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
      “到了。”
      融雪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忽然伸手往前指了指。
      纵目望去,不经暗自一诧,一道犬牙参差的裂罅静候在前方,偶尔有三五成群的游鱼掠过,看似毫不起眼,与路过的其他水中洞穴未有不同。
      就是这里么?
      好像也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气息。
      又观察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道:“走吧。”

      无论如何,先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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