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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寒骨 “殿下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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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听上去好神奇,是什么样的预言?!”
蓝焰花开满树冠,碧水、游鱼、落英......宫殿的后花园被粼粼日光照拂得澄朗无比,波光落在寒骨天真的大眼睛里,如同将清澈的天空摘取了一小帧,轻轻地投印在里头。
“我也不知道,”云山喃喃道,看着手里的沙子从小小的掌心滑落,“只听父王说,关乎到碧虚的存亡,具体是什么,要等我们成为下一任的王,戴上王戒的那一天才会清楚。”
“好吧......”寒骨一阵失落,半晌,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兄长真傻,碧虚的王只能是一个人,我们怎么可能都成为王呢。”
手中的沙子漏完了,在地上累起了一个小小的沙堆,像一座无碑的坟茔。
云山尚显稚气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落寞,低声道:“碧虚不以长幼嫡庶选定储君,我们身为王族之子,都有可能被选上。到那时,一定会忙的不可开交。”
寒骨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可我不想变得像父王,成天愁眉不展的,连母亲也没有时间去探望。”云山皱起眉头,“我只想保持现状,每天能和寒骨在一起玩,开开心心,什么也不用想。”他忽然望向寒骨,一脸近乎执拗的认真:“弟弟,如果我不小心被选为储君,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愣了愣,寒骨重复道:“像......现在这样?”
云山眼神中透着孩童的倔强,眼见寒骨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他忽然将视线移开,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管了,不管了!”稳了稳情绪,他又笑着对寒骨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对吧?”
望着兄长熟悉而灿烂的笑脸,寒骨微微睁大了双眸。
“嗯!”他一脸欣喜地点了点头,“寒骨和云山哥哥是最最好的朋友。云山哥哥,以后不论我们之中谁成为新的王,戴上戒指的那天,我们都要告诉对方,关于碧虚的预言究竟是什么,好不好?”
“好,”云山笑着点头,伸手拉勾,“一言为定!”
伸手拉勾,“一言为定!”
头顶,一片蓝焰花的落瓣,无声地飘幽而下,像一句不堪承载的诺言,沉默地落在二人之间的沙冢上。
待白砂悉数落尽,露出顶端的蓝花,沙漏整个调转过来时,云山被选为了储君。
为了能被培养为合格的君王,他开始了严苛的训练,日复一日,两个小小的身影逐渐疏远。
波光晴朗,蓝焰如云的花园里,曾经的欢声笑语再难寻踪迹,曾经的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如今也仅剩下一人。
成为王的兄长再也没来见过他。
他开始在此处练剑。
某天,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清灵柔婉的声音,好似一阵从落英间翩跹而过的水风。
放下长剑的他无意识抬头,隔着一群身着月光色绫绡的曼妙身影,一眼便看见了一道惹人注目的侧颜,那是人群中最不沾染凡尘的一张脸,晨曦薄雾般,不施半点粉黛,听着同伴口若悬河,她垂眸低笑,轻轻抬手掩着唇角,从袖口露出的半截指尖,纤细得让人不舍去牵握。
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仿佛带着世间所有能想象到的美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轻而易举,便捕获了他的心。
似乎留意到了这边的注视,她微微侧首,遥远地望过来,四目相接,忽然怔了怔,旋即脸颊绯红。
“我叫青淼,和殿下一样都是王族,路过此处,只是为了去神玉殿修行灵术。”
第二次相遇,他们互通了名字,远处等候着她的女伴们,一边起哄一边偷笑。
青淼,青淼。
他在心中默念,不经意地扬起唇角。
果然是如水般灵透动人的女子。
“殿下一直在这里练剑吗?”
第三次相遇,他被她天真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啊,不......只是偶尔有空便会过来。”
他摸着鼻子,眼神躲闪。
“这样啊,那,回头见。”
她笑容明媚。
“好,回头见......”
第四次,第五次——
“又见面了,今日又得闲了吗?”
他握着剑,局促地点头,胡乱应了声“嗯”。
这一次,她没有说再见,只是伫立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耳根发烫却依旧不发一言,心中叹口气,转过身欲走,下一刻,却感到一只手被飞快握住,愕然回头,只见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神色慌张,似乎更笨嘴拙舌了几分。
“恕在下冒犯了。”
忽然,他快速松了手,耳根的红唰地扩散到了脸上。
傻子。
她不由轻轻笑出了声。
临走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渐渐地,她的身边似乎不再有女伴相陪。
御园里的蓝焰树,从满树花开到枝头寂寥,再到繁花满枝,光阴在此处流逝,也在此处见证。
“寒骨殿下,你最近好像总有空闲呢。”
背靠蓝焰树而坐,她环抱双膝,望着水里的游鱼,宁静的双眸中微含笑意。
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身旁放着没有出鞘的剑,依旧心乱如麻,却不再慌张。
“殿下在想什么?”
她忽然问。
寒骨似乎欲言又止,话未出口,耳朵先唰地红了几分,他有些挫败地垂下了头。
一声无奈的低笑,她将手轻轻覆在了他踌躇半晌,始终不敢越距的手上,只觉他身子一僵,却没有挪开。
“我是个不太认路的人,可是从看见殿下的第一眼起,便牢牢记住了这座花园的路。”顿了顿,她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殿下相信命运吗?”
“命运?”
他愣愣地望向她,却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不自觉心跳漏了半拍,眼眸深处倒映着她明媚的面容,莫名的,似乎有什么在慢慢沉淀下来,如同旋涡,变得深邃而迷乱。
仿佛下定决心般,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命运让我看见了这座花园,可是前几日,我又看到了另外的东西,似乎还有别的指引在更远的地方,不知是快乐的,亦或是痛苦的。”
看着她的唇轻轻启动,说出如同梦呓的话,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青淼,我其实......”
喉咙一阵发紧,他正要开口,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被选为下一任祝使了,除此之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头靠在了他胸前,隔着灼热的皮肤,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急剧地跳动。在她紧闭的眼睑下,却是身不由己的黯然。
彼时的他,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并不明白怀中女子所言的命运有何意味,直到她开始同王兄一样从自己的生命中忽然消失,蓝焰节来临。
满城蓝焰花开,灿若云霞,王族最美丽的女子,青淼,以与生俱来超乎寻常的灵力,被家族推举,如约于成人礼后的第二夜,与王结为连理,背负着整支家族的厚望,漫步走过神圣的花雨,成为举国爱戴的王后。
万众瞩目,一片欢呼,身披嫁衣的她,却如同误入此地寂寂燃烧的白珊瑚,那双并无喜悦的冷清眼瞳,掠过人群,落在另一张没有笑容的脸上。
另一张与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脸,没有恭贺,亦无羡慕,任由纷扬的蓝色落英飘然而下,将自己包围,落寞地拂过长发与肩头,遥遥相望,空余无尽的悲伤与孤独。
“王不会允许我和其他男子亲近......”
满室绡纱凌乱,如同无视背叛,向欲望张开怀抱的温软眠榻,水色摇曳在青淼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潋滟出一片暧昧朦胧的柔光。
“那么,王将不会知道今晚之事。”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青丝,寒骨附在她耳畔,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低低呢喃。
他爱她,远早于她爱上自己之前。
他知道,她知道......
因此这份堕落心甘情愿,心照不宣。
濡湿的喜悦与苦痛缓缓从双眸深处涌现,像二人身下不分彼此的绫绡,不顾一切,交织,缠绕。
她把自己交给了他,伸出双臂,拥抱他的迷乱与疯狂,就像三天前那样。
离开时,青淼挽起由他梳顺的长发,吻过他的手背,告诉他,自己会忘了他。
一如这番誓言,她真的忘了他,她将这份忘记谨记于心,埋藏了又一个三天。
王许久没有前来临幸了。
第三个蓝焰节后,她诞下了小女儿,也是唯一一个,未受到王赐福的王族子嗣。
“我梦见了水域之外的陆地,那里正值冬天,白雪皑皑。”
青淼躺在他结实的臂弯里,褪去稚气的她,眼眸中氤氲的温柔似水一般轻漾,沉默了一霎,一丝惆怅却随之浮现,“可是不久后,雪很快就化了,一切的美好在阳光照耀进来的刹那,变得无疾而终。寒骨,我有些害怕。”
他低头吻在她发间,羽睫低垂,声音低哑道:“没有谁能伤害你们,哪怕权位最高的那个人。”
蓝焰花开了又落,碧虚的天空外,白雪再次降临,时隔许久后的又一次相见,她依然那么美丽,只是不知何故,眉目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惊慌。
无比强大的灵力,使青淼在梦中无意间预见了未来,虽未能窥探全貌,但浮光掠影中的仓促一瞥,依旧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的噩耗,将本就摇摆不定的明天化作泡影。
“王将会把死亡带给我们,”她用力抓紧他的双手,泪水潸然,几乎泣不成声,“素裳和融雪,其中一位必定会在未来死去,而你我二人,也会因为王的一道御诏......”她哽咽着无法开口,半晌,才颤声道:“我不怕死,可我不想失去你和孩子,寒骨......我不想失去你们!”
他紧紧地扶着她的肩膀,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难道,这就是当年的预言?
就因为自己和青淼相爱?
可是为何......像王兄那样没有温度的人,又怎会在意一段捕风捉影的传闻。
王会把死亡带给我们。
青淼的话,仿佛无边黑暗里忽然刺出的利刃,狠狠划过他的心脏,偏离之距仅有半寸。
被众人疏远,置身晦暗孤岛的他,怔忡地看着鲜血从胸口汩汩流出,汇集在脚边,扩散到四方地面,原本是封存回忆的地方被顷刻间腐蚀融化,露出埋藏多年的残酷真相——一张属于王兄的,目露厌恶的脸。
过去的种种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反复来去,让他意乱心慌。
尊为王嗣,却被完全架空,这些年,他困惑过,怀疑过,始终等不来一个解释,主动“求和”,换来的却只有越来越深的回避。
莫非真的跟预言有关?
他感到无比混乱,于是孤身一人,提着剑,来到了王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