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哀伤的灵魂 云山表情复 ...

  •   裂罅比想象中要深许多,血色的引线在暮色一样的水里不断向前延伸,好像总也望不到头,不知过了多久,幽暗中,一团暗红的光芒率先映入了阿肆的双眼,他飞快地游了过去。
      近了一看,不由精神一振,果然是阿陆的佩刀,赶紧伸手去拾取,手指触碰到冰冷刀身的瞬间,密密匝匝缠绕其上的血线便消失了。
      仔细一阵检查,漆黑的横刀上并无磕碰,还好还好,这回总算是放了心,他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找到了吗?”
      融雪也游了过来,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
      “是的,不过,”阿肆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没有其他的绫人。”
      洞穴里空无一物,流动的水就像是冰冷的风,“风”穿行而过,顺手吞噬了一切,就连周遭的杂音也仿佛被吃得干干净净,目之所及,除了这把刀,什么也没有。
      融雪面色凝重地望向洞穴深处。
      “莫非感知出了偏差?”
      阿肆自言自语道,脑海中想起了焰笑容宽慰却略带凝重的脸。
      因为是亡灵么,灵术也不如生前?
      正疑惑时,半壁金色的光亮忽然自幽暗中苏醒,悄无声息地照亮了他的侧脸。愕然回头,只见一张苍白的脸赫然放大,险些伸手去拔刀。
      “岑公子?”
      融雪紧张地喊了一声。
      “是......一个亡魂。”
      阿肆脸色一缓,将拔出一半的刀利落收了回去。
      看来那位祝使说的没错,此处的确滞留着他们的族人。只不过,眼前这个亡魂似乎处于意识混沌状态,想要沟通大概要费些功夫了。
      “你看到了?”融雪急切地迎了上来,“在哪里?让我看看!”
      “近在咫尺,融雪姑娘看不见吗?”
      “我......”
      她咬紧了唇,忽然低声道:“我们绫人从未见过亡者的魂魄。”似是挣扎了一番,又问:“这位亡者是什么模样?”
      阿肆端详起亡魂的脸,语速缓慢:“按照人类的标准,应该过了而立之年,可我记得你说过绫人的寿命很长,所以无从清晰判断。比起你和素裳殿下,包括那位镜流丞相,这位显然更为年长。”
      “那,五官呢?”
      融雪越发紧张不安。
      注视着亡者的脸,阿肆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再看他身上甲胄的幻形,如此尊贵精良,应该就是位身份显赫之人。他忽然注意到灵体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由怔了怔。
      “是不是陛下的亡魂?”
      见阿肆不说话,融雪急了。
      迟疑了一下,阿肆低应一声:“大概是他。”
      身子猛地一颤,融雪红了眼眶。
      “要带他回去吗?”
      阿肆凝视着亡魂的脸,喃喃问道。
      大多数魂灵直至轮回,都会保持在生前执念最深的状态,亡于红烛夜的女子,一般身披嫁衣,失足落水的渔夫,亦会呈现出肿胀濡湿的模样,而眼前的绫人,身披甲胄,死于枭首,死不瞑目......
      战死沙场的那一刹,他最放手不下的,又是什么?
      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将悲伤竭力吞咽了回去,融雪红着眼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暗自叹息一声,阿肆开始默念起咒文,将结印的手指伸向亡魂。
      一阵忽明忽暗的白光从他指尖涌出,触及到魂魄的眉心,如涟漪般荡漾开去,随着咒文的念诵,白光越来越亮,即将覆盖过由魂魄自身释放出来的金色光芒,忽然,整个洞穴如同地震般激烈地晃动了两下。
      白光倏尓熄灭,阿肆脸色微微一变。
      “怎会如此?”他的低语里露出几分困惑。
      融雪正欲询问,却听见阿肆惊诧的声音:“这道光......”
      金色的光芒在白光消逝后骤然变亮,由先前只能映照半个洞壁的势头,迅速扩大到几乎照亮了整个洞穴,如此耀眼,简直堪比那条似楼船般巨大的日光龙鱼。
      就连融雪的视线,也在意外之中被这灿若金乌的一幕映亮。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她顿时睁大了双眼。
      “不清楚,但......”阿肆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定定地看着辉光飞速凝聚在那亡魂的心口,只是那么一瞬,便幻化成了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但见亡魂浑浊的双眼,一下子恢复了神采。
      目光双双相遇,融雪不禁失声惊呼。
      “您......能听见吗?”阿肆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惊异。
      男人将沉静的目光从融雪脸上移开,缓缓看向了阿肆。
      “您现在......”
      “我是碧虚的王,云山。”
      男人开口道,声音深邃且清晰,光下鎏金的长发徐徐拂过英俊的面容,一墨一银的幽深眼瞳,从容地注视着阿肆,印刻在那只墨瞳里疲惫,仿佛从回忆延伸到了现实。
      听见思念已久的声音,融雪的眼泪瞬间夺眶。

      “绫人和鬼鳢看不见亡魂,这些年,寒骨遍寻不获,是因为......”伸出手,云山展开的掌心里端端躺着一枚流光耀泽的金戒,“它一直跟着我。”
      “陛下......”
      融雪泪流不止,想要说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云山看向她,唇边露出一抹温慈的浅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收回手,轻声道:“我也很想你们,融雪,素裳,这些年辛苦了。”
      融雪用力摇头,哽咽得不能自已:“不,我全都知道了,我的身世,我和......素裳姐姐被修改的记忆,可是我始终是叛贼的女儿,我......要如何回去面对他们?”
      一想到素裳对她的信任和温柔,她就难过得恨不得自己能够消失。是自己的父亲给碧虚带来了灾祸,也是她的父亲,杀死了素裳此生最爱的两个人,何以面对?她根本不敢去想象。
      “傻孩子,”云山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这又怎会是你的过错?命运从来都是无从选择,不可阻挡的,爱你的人自然也会理解。倒是我,始终没有给你王女的身份,我对青淼的怨恨,本不该伤及到你。”他深深地注视着融雪的眼睛,“你,还愿意原谅我吗?”
      融雪哽咽着点了点头,拭去泪,“我知道,我全都看见了,父......寒骨让我看见了一切。融雪不怪陛下,也不怪母亲。”
      “全部?”
      云山略是一怔,转而看向阿肆。
      “是类似于幻咒的咒术。”一直沉默的阿肆解释道。
      “幻咒......”云山喃喃,又问:“是否看见一面珊瑚镜?”
      阿肆思忖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的确有一面珊瑚为框的镜子,藏于战场上的那些甲胄兵器中央,能随意变换大小。”
      “青淼的法器。”云山表情复杂,默然了半晌,神色忽然低落起来,“她爱的果然是他,哪怕走向陌路,依然可以为了他......”他没有再说下去,顿了顿,道:“绫人置身水中超过九百九十九天,会退化成没有记忆的游鱼,青淼一定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才让自己的意识保存在法器中,供寒骨驱使。”
      “融雪,”他看向她,“可以把他们离开碧虚后所发生的事告诉我吗?”
      略一迟疑,融雪缓缓点了下头。
      “在那之后......”
      她的眼中飘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声音沙哑着讲述起来。

      在那之后,寒骨和青淼在无边无际的水域中游荡了许久。
      外面的世界广阔自由,却也危机四伏,这种感受离碧虚越远便越是强烈。
      一开始,他们只需要面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掠食性水族,而后,便是更加凶邪的怪物,或许绫人养尊处优的肉身,对终日蛰伏于暗处的生物而言,是嗅之垂涎、不可多得的美味,那些东西对他们穷追不舍。
      寒骨锋利的剑替青淼挡下了一个又一个贪婪闪现的猎手,而青淼的灵术,也在无数次敌不寡众时让二人险中逃生。
      在碧虚,他是剑术杰出的战士,她是天赋超群的祝使,可当所处之境放置到更广阔无边的国土外,孤立无援便成了最真实的写照,身处弱肉强食规则下的二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他们开始不同程度地受伤,美丽的躯体上也渐渐出现了难以愈合的伤痕。青淼有一面镜子,镶珊瑚为框,嵌碧玉为心,可随执镜人之需遣变大小,是她们家族代代相传的法器。某天,勉强脱战的他们在洞中疲惫依偎,躺在他滚烫的怀中,青淼将一个秘密轻声相告:
      “这面珊瑚镜,原为子母镜,可一分为二,子母之间能无视结界互通远近,在离开碧虚之前,我暗中将子镜留了下来,就在我们初次邂逅的御花园中,那个地方,王再也没有去过,今后也不会靠近。”
      环抱着她的手臂颤了一下,寒骨略带惊疑道:“莫非......你想借助那面子镜回去?”
      青淼虚弱地笑了笑:“要想施展空间贯通之术,需施术者将毕生灵力倾注进母镜,这也也意味着,施术者需要献祭自己的灵魂。”
      寒骨的脸色开始发青,忽然扳过青淼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我不允许你做这样的蠢事,就算变成鱼,失去记忆,我也不在乎。青淼,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无法同你在一起!”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乱,猛地将青淼揽入怀中。
      “笨蛋......”
      青淼无奈地笑道,眼中却掠过了淡淡的哀伤。
      “时间就快到了,九百九十九天一过,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也不怕死,可是,她怕他后悔。
      “你知道绫人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吗?”她低声问,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道:“绫人的死亡,意味着彻底归于虚无,我们的灵魂会消弭在水中。从古至今,哪怕最强大的祝使也无法寻得珍视之人逝去的灵魂,因为灵魂在□□化为泡沫后也随即消散了。寒骨,你真的愿意就这样死去吗?”
      他神色怔忡,松开手臂,轻轻抬起她的脸,“你不相信我?”
      摇了摇头,青淼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这样的女子,竟让你愿意一起赴死。”
      “胡闹!”他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怒意,“为何要说这些话?我寒骨认定了这辈子就只有你,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曾变过,无论是蓝焰花下初见,还是王殿内当着众人之面携手离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心。没有能力与你相爱,让你嫁给他人,这是我一生的愧疚,但是我爱你这件事,不论生死,永远不会变......”他的情绪激动不已,话音刚落,便近乎蛮横地吻上了她的唇。
      激烈而炙热的吻,仿佛此时此刻他备受煎熬的内心,一丝带着血腥气的痛意从唇间弥漫开来,苦涩之下,似乎,还裹挟着一阵极力掩盖的悲伤。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放开了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他伏在她身上,用沙哑的声音低低祈求。
      “对不起......”
      身下的她,难过地呢喃了一句。

      他们约定好,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九百九十九天。
      时间倒数,九十天,七十天......四十天,他们用尽全力爱着彼此,仿佛要把对方深深刻入自己的骨血,埋藏进连遗忘也无法探知到的幽秘深渊。
      然而,一些来自远方的黑色暗影,比最终审判先一步找到了他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