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除妖吏》流泉得月光

48、无法成全 “如果我说

　　“冥途蛊是在妖怪之间相传的蛊术。”
　　时吟低声道，疲惫地捂着右臂上的伤口。
　　“这种蛊只能以人类的躯壳为容器，等人服下九十九颗妖怪精元后，杀死他，取出最终炼化的精元，再找到死去妖怪的尸骨——”
　　“青山是怎么死的？”
　　话道一半，清音突然平静地发问。
　　时吟捂住伤口的手微作紧收，默然了片刻，道：“有个人类以救命为由找到他，说玄鹿的血肉能拯救疫病下的村庄，青山......同他去了那个村子，再回来的时候，便做出了决定。”
　　玄鹿是天地间纯善之灵，啖其肉，能延寿千年，对于患病将死之人，则胜过所有良方。

　　再度踏足望舒，岑孟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的。
　　他跪在林中整整三天三夜，期间，鬼魅精怪前来骚扰也毫不动摇，杀了那么多妖怪，欲将其除之后快的多不胜数，他却主动缴了械，一副诚心求人的坦荡态度，将陌刀横于膝前，任由四面八方的仇家对自己拳脚相向。
　　时吟和玄鹿出现的时候，小妖们幸灾乐祸地哄笑着作鸟兽散去，满脸血污，伤痕累累的他，已然同先前风逸轩昂的少年郎相去甚远，但，那双幽邃双瞳里坚定不移的决然，却如同不灭的火焰，即便眼睛的主人满身狼狈，那火焰依旧灼灼燃烧着。
　　“眼下有一村庄蒙受瘟疫之苦，我需要你的血肉，用以化解疫病，还请成全。”
　　他注视着青山，旋即深深一俯首。
　　从头到尾，他都是不卑不亢的，他到底在自傲什么？作为旁观者的时吟只觉极度窝火。
　　“一介除妖人，岂敢腆着脸叫妖怪为自己献身，你无需在这里故作悲惨，死再多的人都是你们自己造的孽，快滚！”
　　时吟愤怒地扬起利爪，却在下一刻被青山伸手拦下，“以你的身手，想取我性命不是难事，为何委屈自己？”他神色平静地问。
　　“青山......”
　　时吟惊愕地看了青山一眼，收回手，悻悻地盯着岑孟。
　　“恳请成全。”
　　岑孟只是一再相求，也不论时吟如何破口辱骂，甚至几度想要冲上前去殴打，他始终保持着跪下求人的姿态。
　　明明是身手不凡的除妖人，何必要演上这么一出苦肉计，都已经杀了成百只妖怪了，双手沾满血腥又不止一朝一夕，摆出这副迫于灾厄、妄图救人于水火的卑微姿态，又能洗刷掉什么？
　　真狡诈，真虚伪，真......可悲。

　　“是么。”
　　清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既如此，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也算合情合理了。”
　　“不，”时吟脸色一变，上前半步道：“我改变主意了，我......我想通了，清音，你不该作为谁的牺牲品，即使是玄鹿也不行，何况如若真的复活了他，得知经过，他也定然不会原谅我。你该好好活下去，我这就帮你解除蛊毒！”说着，他朝清音伸出手去。
　　“不要。”
　　清音大声制止道，旋即，声音一低：“青山于我，是救命恩人，更是家人，没有他的话，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冰天雪地里了。继续你做的事吧，不是还差最后一颗精元吗？你去找吧，我就在此处等你。”
　　滞在半空的手紧握成拳，时吟的神情不停变换，不甘、不忍亦或是悲伤，相继浮现在他眼底，不断地交织挣扎。
　　事已至此，或许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吧，利用了清音这么久，她一定对自己心灰意冷了。
　　“如果我说，其实我也下不去手，你信吗？”
　　两相沉默后，时吟低声问。
　　清音背对着他，倔强地咬着下唇，心里，只觉隐隐作痛。
　　不敢回应，唯恐一开口，软弱的哭声便会暴露无遗。
　　“你快走......”她用极轻的声音勉强道出一句催促。
　　不知是否听见，时吟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
　　“快走！”
　　清音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话音刚落，眉宇间忽然染上一丝痛色，当即捧住心口，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见她身子微微一晃，时吟飞快上前扶住她的肩，脱口道：“清音，你怎么了？”隔着衣物，只觉她的身体冷得像冰，那只被他顺势紧握的手，更是同那幽眠花一样苍白，不仅如此，就连肌肤的质感也诡异到不似血肉之躯。
　　他猛地掀起清音的衣袖，脸色瞬间由震愕转向惊恐，“清音，你......”
　　“我都说让你走了，”清音挣扎着道出一句话，“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说完，她便开始更加艰难地喘息。
　　“既然不舒服，为何瞒着不说，你是不是白痴！”时吟又急又怒，颤着手捧过清音的脸，触碰到那红妆下毫无温度的皮肤，心中一阵莫名的扯痛。
　　这个傻子永远不懂如何照顾自己，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就遭人欺负，到了望舒，也是隔三差五挂彩，不是爬树摔倒便是掉进山涧，偷学个法术还能被反噬，这种笨蛋，怎么可能一个人好好生活......
　　时吟皱眉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指尖渗出的鲜血凑到清音干枯的唇边，急促道：“快，喝了它！”
　　清音固执地偏开脸，“你去找精元，没时间了。”
　　“不要管精元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时吟瞬间失去冷静，忽然抬起手，朝自己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含满半口鲜血后，强硬地掰过清音的脸，迅速将唇覆上。
　　身子微微一震，清音不悦地试图将他推开，只是痛苦叠加上疲倦，她的拳头绵软得毫无反抗之力。
　　腥甜的血，随着开启的唇顷刻间汇入，带着一丝焦躁与粗蛮，满溢着，淌过唇角，滑落咽喉。
　　不可否认，有了时吟的血液，一股温暖的力量很快便蔓延至了四肢百骸，那冰冷到仿佛连心脏都可以冻结的寒意，似乎真的淡化了不少，压抑住心头的愤怒，清音渐渐松开了手。
　　等等......
　　似是隐约看见了什么，她心下一颤。
　　紧闭的眼睑后面，猝不及防地涌现出了一片更深的黑暗，一枚苍翠的茱萸印记赫然浮现。
　　那是——
　　青......山？
　　她震了震，正要睁眼，却见那翠印被一股来自暗处的浊瘴飞速浸染，一只又一只狰狞的大手从印记背后探出，愤怒般狂乱地伸向了自己。
　　察觉到怀中的清音窒息般挣扎了两下，时吟迅速放开了她，直到看见她缓缓睁开双眼，方才恍然一惊——
　　一双完全陌生的瞳孔，极致的绿色，仿佛死亡之沼一般幽冷邃暗，原本存于其中的活人气息，显然已不复存在。
　　“清音？”
　　他怔忪地唤了一声。
　　眼前的“清音”忽然一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她指尖涌出，化作一条寒光森然的锁链，眨眼功夫，便紧紧地缚住了时吟。
　　用力动了动，时吟发现自己根本奈何不了那束缚分毫，顿觉慌乱起来，眼睁睁看着藏于胸前的包裹被取出，于半空中开启，露出了里头的一小截枯骨，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你不是清音，你到底是谁？”
　　迅速冷静下来，他的眼底涌起了一层寒意。
　　枯骨被绿光笼罩着，很快便恢复了它原有的大小——一整只鹿的骨骸。
　　红妆绿瞳的“清音”静静注视着他，嫣然含笑，那笑容，无比纯真，也无比的陌生。

　　山林中，异动越来越强烈。
　　一路上尽是横冲直撞、四下逃窜的鸟兽，阿肆提着躁鸣不已的弑妖刀，沿妖力遗留的线索逐一搜寻，且听得一声似人非人的怒嗥，弑妖刀当即如同困兽一般，凶蛮地震颤不休。
　　“饿成这样，看来刀的脾性也随其主。”
　　瞥了眼猩瘴四溢的横刀，阿肆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空，不再迟疑，朝声源处飞速赶去。

　　“既然决定复活我，又为何要反悔？”
　　“清音”笑问道，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缓缓收紧扼住时吟脖颈的手，欣赏着他因痛苦而逐步扭曲的表情，脸上浮现出一丝快意的微笑。
　　奋力挣扎无果，愤怒彻底盖过了时吟眼底的慌乱，他试图褪去人形挣脱束缚，却冷不防感到胸口一凉，似乎有某种东西，正携着全身的气力自源头拔起，慢慢地往咽喉涌动。
　　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他的瞳孔不觉一颤。
　　“取了那么多精元，这种濒死的感觉却是第一次体验吧。”
　　“清音”的嘴角向上一扬，“最后一颗精元，便取于你身。”说罢，她眼中闪过寒光，双手骤然使力。
　　“你......你究竟是......”
　　双目通红，时吟额间青筋叠冒，难以置信地挣扎道。
　　凝结所有修为的精元，即将自唇边涌出，那股堪比剥皮抽筋般的痛苦，也随着消散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莫非，就要了结于此了？他心有不甘地握紧了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手，双瞳震颤不已。
　　就在彻底堕入虚无之前，一道疾驰的刀光，淬满杀气，忽然呼啸着从黑暗中飞来，不偏不倚正中“清音”这只靶心。
　　弑妖刀的血刃撞上结界，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砰响，竟被生生反弹了开去。
　　手上一松，“清音”皱了皱眉，侧首望向来者的方向。
　　夜色的另一头，阿肆与她遥遥相望，眼中也飞快掠过了几许怪异的神色。
　　气息如此混浊，莫非......是怨灵？
　　盯着“清音”这团幽暗的绿焰，阿肆略一迟疑，旋即，持刀冲了上去。
　　“她是人类，不要伤她性命！”
　　眼见阿肆刀法狠绝，捡回一条命的时吟忍不住在一旁大声劝止。
　　然而这所谓的“人类”，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皆强大到连弑妖刀都难以招架，几番交手也不见伤其分毫。
　　紧了紧握住刀柄的手，阿肆索性抽身将距离拉开，以弑妖刀上的怨瘴为器，飞速甩去好几道锋利的血咒，山石碎裂，树木摧折，轰然如雷的震鸣，瞬间惊起满天的尘土。
　　阿陆的刀着实不好驯服，一旦投入战斗，便蛮横得如同冲出囚笼的兽，眼前，一方山林被毁得残破不堪，可待到尘土散去，锁定的目标却消失了踪迹。
　　紧紧握着还未舔到血、意犹未尽的横刀，阿肆的眉宇间扫过几分凝重，回头瞥了眼伤势不妙的时吟，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正欲举步追击，却听身后传来时吟的声音——
　　“我的蛊术失败，招致了反噬，清音是人类，你......可有方法救她？”听得出，这番祈求对时吟而言难以启齿。
　　阿肆似乎稍显惊讶，略微侧首，缓缓道：“你最好说的是实情。”他猩焰未熄的眼瞳里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愠怒。

　　村口——
　　“阿耶，等等我，我这就来救你......”
　　紧紧抱着怀中的弑妖刀，郑春景一步一步，缓慢且艰难地朝前方挪动。
　　自路边苏醒时，天色已经向晚，失血过多的她究竟昏迷了多少时辰，已然分不清了，伤口好像也由疼痛转为了麻木，好在，终于赶回了村子。
　　“这是......”
　　她一脸怔忡，僵立在原地。
　　目之所及，村民们全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一个个面带笑容，透着诡异的满足，双目紧闭，似乎没了呼吸。
　　“汪——汪！”
　　嗅到熟人的气息，黄狗小松飞快地跑了过来，围着她吠叫个不停。
　　“小松，到底发生何事了？”她赶紧询问。
　　“汪汪汪！”
　　小松冲她叫得更加急切。
　　心里一紧，她颤声道：“是不是阿耶出事了？”
　　“汪汪！”
　　一口叼住她的裤脚，小松急匆匆地领着她往前跑去。
　　前方是神使的住所，但见大门洞开着，横躺在门口的村民看上去半点气息也无，郑春景浑身发冷，忽然没有勇气再往前深入，直到被强行拽进了那扇大敞的门，看见眼前被绑在柱上，面呈死色的老者，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阿耶......
　　“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