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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干戈 端立在“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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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郑春景呆坐在地上,神思恍惚,喉咙一阵发紧。
脑海中闪过许多混乱的记忆,眼前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就没善待过她们母女,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农事全是阿娘在操持,后来又不顾阻拦,执意跟几个赌鬼去长安做生意,结果掉进烟花巷赔光了家底,还是她和阿娘大雪天挨家挨户借钱去赎的人。那么冷的天,阿娘的手冻得跟冰一样,明明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手却比男人还要粗糙,就因为跟了他,阿娘吃了多少苦。
出殡当日,他守着阿娘的棺木哭得像个疯子,大家都说,他定会洗心革面,做一个好父亲,毕竟是一家之主。
郑春景暗自笑笑,好父亲......
真希望你当年就死在妓院,早些死了才好,省得祸害这么久。
回忆闪现,她在心里恨恨地骂,却不知为何,看久了那张沧桑的脸,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楚。
耳边依稀响起了一阵笨拙的歌声,那是......她高烧时的记忆,她都记得,只是不轻易去想起。
失神着,仿佛还翻过了关于某天一场大雪的回忆,男人披着破烂的蓑衣,在外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脸冻得皴裂发红,连眉毛都结了冰,可那只不远千里买给自己的风车,宝贝似的揣在他怀中,竟滴水未沾,完好如新。
如此种种,大概还有好多好多......
“春景......阿耶以前不是个好东西,但阿耶发誓,以后绝对不亏待你,阿耶要赚大钱,给你盖大房子,选最俊俏体贴的夫婿,阿耶不许任何人瞧不起你!”
醉意朦胧的一番话,莫名在此刻变得清晰,鼻子一酸,郑春景不由得哽咽了两声。心里发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委屈混杂着悲伤,如同过境的山洪,让既往所有的坚强都溃不成军,她终究还是哭了。
“为什么就不肯稍微眷顾我一次,哪怕就一次......”
紧紧攥着心口,郑春景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恍然显现出一片诡异浮动的白色,想起阿肆的解释,“幽眠花”一词,瞬间变得刺耳不堪。
妖女!都是你们毁了这一切!
热血涌上心头,她一把抽出手里的弑妖刀,朝那片看不真切的花团拼了命般挥砍过去。
漆黑的横刀冷然如铁,不带任何生气,却在与那妖花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强悍而冰冷的力量,仿佛无光无焰的爆炸,砰然一声,将持刀之人毫不留情地撞回了半空。
为何,竟会如此艰难......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耳边依稀有风声掠过,可重重跌落地面的疼痛却并未如期而至,身后,一双有力的手及时出现,稳当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幽眠乃妖花,不能草率摧毁。”
一个熟悉且冷淡的声音随即响起。
肩膀一震,郑春景猛地回过头去,见阿肆那张清俊疏离的脸近在咫尺,心惊的同时却也是内疚顿生,慌忙抽开身子,偏开脸去。
自己偷袭在先,而眼下又发生了这么多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事,她想为自己辩解,但发现根本没有合理的解释,错了,就是错了。
没多说什么,阿肆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
握刀的手颤了颤,郑春景赶紧将横刀双手奉上,话到嘴边却只是欲言又止。
“不必了,”阿肆语气冷漠,“这刀你先保管着,别从这间屋子出去,记住了,一步也不行。”话罢,他扫了一眼一旁状如死者的老人,背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外。
弑妖刀可张开结界,不管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至少能够抵御一段时间。
深吸了一口气,他握紧了腰间那把同样形制的佩刀。
独自站在原地的郑春景,目睹阿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如烛火熄灭。
室外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凉意,阿肆抬眼望了望风雨欲来的天空,眼底的凝重隐隐加深了几分。
有伤在身,无力再遁风前行的时吟终于追了上来,几乎没有大喘气过的他,此刻竟也气喘得有些狼狈。
“你确定她会过来?”
阿肆不动声色地看着天边低沉的浓云。
“除却那只逃走的树妖,这片山林已经没有妖怪了,”时吟表情勉强地咽了下喉咙,“清音被冥途蛊反噬,一定会冲着生灵最多的地方来,人类的灵比不上妖怪,但也远胜于野兽禽鸟。”刚说完,他便咳嗽个不停。
“冥途蛊。”阿肆轻轻哼了一声,瞥了时吟一眼,“你这些蛊术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被他这么一问,时吟忽然陷入了沉默。
“是一只——叫‘瞳人’的妖怪。”片刻后,他低声道。
周遭,野草沙沙作响,碎石振动,仿佛有无形的气浪贴着地面穿行而过,不知是否在听,阿肆望向天边翻卷的乌云,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瞳人身在三界缝隙中的清幽界,确切地说,它非妖非人,亦非仙鬼,也就是它,知晓万物之事。”如是说着,时吟的表情有一瞬的古怪。
似是想到了什么,阿肆脸色微变,冷声道:“等今天这事了结,你得如实告诉我,关于那只狰的行迹。”
略微怔了怔,时吟正要开口,恍觉周遭的气息赫然变得混浊,一股毛骨悚然的妖气,正如同翻滚的乌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来了。”
低语一声,阿肆下意识握紧了手里震颤不安的佩刀。
头顶乌云涌动,而地下,同那乌云一起翻涌的妖瘴,好似奔腾的“浪”,一层高过一层,大有排山倒海之势。端立在“浪头”最高处的“清音”,红妆绿瞳,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妖诡万分。
就像初次会面时隔着人潮的敌意相望,“神使”与阿肆,再一次对上了视线。
红唇边绽开一抹愉快的笑,“清音”微微抬手,只听天边闷声雷动,层层推拥的瘴气化作潮头,掀起了数丈高的浪,接着,狂澜倾覆,伴随着轰然大作的雷声,狠狠地朝地面劈盖了下来。
眼中猩焰骤燃,阿肆拔出弑妖刀,以最快的速度从村道飞驰而过,念动咒文,朝八方各甩出一张符咒,八条沐着火焰的腾蛇即刻汇聚到空中,腾啸间,张开了一道火光灼灼的坚固的网,仅是刹那功夫,便将那洪水猛兽般的妖瘴挡了个严实。
说到底,哪怕再棘手的怨灵,也只是怨灵罢了,还不至到于完全束手无策。
脸上现出明显的怒色,“清音”望着跃向半空,朝自己持刀砍来的少年,忽然伸出手,从空中抽出一条怨瘴浸淬的锁链,用力朝他劈扫过去。
那婴儿手臂粗的链子怪异至极,不论阿肆是攻还是守,总能看准最刁钻的时机变换攻势,哪怕被弑妖刀死死咬住,也依然能迅速散作烟雾,再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灵巧回归原貌。
稍作不留神,阿肆的手臂和肩膀上便多出了几处渗血的伤口。
或许是受那怨灵的气息所扰,阿肆的眼底也是怒气渐浓,似是再难冷静下来,挥刀的招式也渐渐显露出了杀意。
时吟见状,心下不由一紧,忙飞身前去阻挡,无奈伤口再度开裂,一时力有不逮,险些连同分心的阿肆一起身首异处。
“你到底想做什么?”从半空狼狈摔下,阿肆飞速挡下攻击,恼怒地推了时吟一把。
“我已经说过了,清音只是被蛊术反噬,你不能连她也杀了!”时吟的脸上也闪过了几分怒色。
“那么你说,这蛊要怎么解?”阿肆冷声质问。
这村子离长安太近,绝不能把事情闹大,更不可让那怨灵附身的女子跑去长安,真到那地步,夜叉寮定落下个玩忽职守的话柄,没准,还会因此被降罪。
见时吟一时半刻搜刮不出半个字,阿肆气得不行,接连几刀挡下攻击,正要持刀冲上前,却听时吟飞快地问:
“能否用解除蛊术的咒法对付?”
“这蛊太过复杂,”阿肆握紧了刀柄,脸色有些发青,“我也无从下手。”
这些年跟着老岑学了不少,不管是身法还是咒术,自然也包括各式各样的蛊,可唯独眼前这种,他见所未见。
想起老岑,当初与他雨天交心的场景莫名地再次浮现。
对了,交心——
他神色微振,忽然问时吟:“你可有办法潜入那女子的内心?”见时吟没反应过来,他又快速解释:“倘若能让她的意识醒来,夺回自己的躯壳,便有望将体内的怨灵驱除出来,届时,我便有办法释放它。”
时吟略一迟疑,随即坚定地点头,“好,你拖住她,让我去。”
阿肆痛快地拍了下他的肩。
“且慢,”时吟吃痛似的地捂住肩上的伤,沉了口气,“我需要借力。”
猩焰横扫半空的刹那,天边的浊障被涤荡出了半扇足以突破的空白,时吟跳上那血雾四溢的刀,伴随着地狱红莲般的烈火,纵身跃向了天空。
血红的曼珠沙华,齐齐怒放,每一朵的盛开都伴随着无数妖魂的嘶吼,那些个抱恨死去的脸,几乎就浮现在时吟跟前,咫尺距离,愤怒且狰狞,斥责他为何与除妖人为伍。
对不起,清音......
“我来带你回去!”
眼神一凛,他逆着结界探出利爪,不顾其皮开肉绽,竭尽浑身气力,念出侵心术的咒文。
望着眼前舍命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清音”愕然地蹙了蹙眉,震怒之下,扬手狠狠挥出一鞭。
锁链笞出的爆裂响声,几乎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震颤,却见眼前猩焰乍燃,那意外凶猛的力量竟如甲胄般,将凶悍的攻击挡了开去,而待到火势减退,时吟的速度分毫未减,依旧照先前那般拾级而上。
盯着那张越发逼近的脸,“清音”面露惊惶,明显失去了方寸。
“你最好能一次性成功。”
地面这头,阿肆牢牢望着时吟的背影,露出一丝极淡的解嘲般的笑,皮肤苍白得仿佛血液尽失,握刀的手,更是颤抖不止。
“你,你就这么想死么?”“清音”脱口道,不敢相信地怒视着时吟,“好,那我便遂了你的愿!”说着,她脸上凶光乍现,飞快一抬手,只见镶嵌在八方的符咒迅速燃烬,数丈高的瘴浪顷刻间化作数之不尽的恶鬼,凄切哭嚎着,眼见就要冲破阿肆布下的咒屏。
终于,时吟道出了侵心咒的最后一字,护佑其身的猩焰旋即熄灭,地狱之花凋零,星星点点的余烬,如坠星般,寂寞地划过了天空。
四目相接,百鬼定格。
仿佛脑子里崩断了一根最关键的弦,“清音”还想说什么,忽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连带着意识一起,跌入了身后的虚无。
黑暗,一望无垠的黑暗——
寂静中,一片不属于此季节的冰凉,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如此洁净,如此透明,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