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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自责 “总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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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为何想做个除妖人?”
入梅后的落雨如同弥漫不散的雾气,安静地润湿着满庭的荒草,微风中,有淡淡的青苔气息。
“这个嘛......”男人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人总该有个理想。”
又来了,敷衍。
阿肆低头盯着地上的水洼,雨水从屋檐滴落,打碎了倒映在里头的一小片天空。
“曾经有过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没守住。”沉默片刻,男人忽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宁静的温柔。他很少这般正经,阿肆忍不住侧首看向他。
“我想过未来有一天,与她在黄泉相见,能坦坦荡荡地告诉她,那件事之后,我并没有一直沉沦。”他笑了笑,眼里晃动着释怀,“有人在死人堆里把我拽了出来,送了我他的刀,而我,也将那把‘刀’传承了下去。”
潮湿的雨风拂过他俊朗却略带沧桑的侧颜,那头被麻绳不羁束起的长发,安静地垂顺于后背,总是大大咧咧,笑起来心无城府的家伙,心中到底藏了多少自认为不足道也的故事,恐怕只有哪天把他灌醉了酒才肯说出来吧。
不,差点忘了,他就算醉了酒也不会吐露真心......
一时看得出了神,男人伸手拔起一根阶下的野草,衔在嘴里,“看什么?我脸上有字啊?”他似乎有些嫌弃。
脸上扫过一丝尴尬,阿肆故作无事地回过头去。
雨声近乎于无,庭院里的荒草却亮晃晃的,嘀嗒——檐下又是一滴落雨。
“阿肆呢,可曾有过想要保护的人?”
雾雨濛濛,男人平静地问。
“......”
“哈哈哈,当我胡言乱语好了,我酒喝太多,还没清醒。”
“有。”
沉默过后,阿肆声音一低,握紧了双拳。
“嗯?”
“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我和她,会再相见的。”
眼神一片清明,阿肆纵目望去,目光越过朦胧的雨幕和庭院那头的坊墙,在铅灰色的天穹下,不知尽头地绵延着。
就在世界最迢远的一隅,一川溪水倒映着月色,将往事寂寞无声地停泊在那里,与之相伴的,还有一棵柳树,一只竹编的蚂蚱,以及,久久等待的人。
忽觉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头顶,男人的话语间透着温柔:“那么,在重逢之前,照顾好自己,坦荡无愧地走接下来的路,不要让她担心。”
从掌心传递出的温暖,仿佛阔别已久的阳光的热度,在梅雨将尽的最后一个清晨,这个名为“岑轩冕”的躯壳,开始重新生长出血肉。
总有一天,失之交臂会成全久别重逢,总有一天,哪怕,那一天跨越了现世与黄泉......
往事褪色洇散,老岑的笑容却一时半刻难以淡去。
“所以,我跟你一样,厌恶命运。”
将回忆抛开,阿肆疏冷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反感。
“你......”时吟怔了怔,忽然恼羞成怒,“你又懂什么,区区一个人类,凭什么大言不惭!”
“是啊,区区一个人类,我也是这么想的。”
眼中升起猩红的焰痕,阿肆举起了手中的刀。
时吟脸色微变,眉宇间难掩慌乱,右臂的伤口流血不止,没有余力再发动攻击了。
嘁,要是死在这里,孙清音那个傻子肯定会哭到发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清音的脸,时吟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闷。
“夜叉寮......”他冷不防语气一沉。
阿肆的刀滞了滞。
“夜叉寮是因为围剿一只妖怪而覆灭的,对吧?全军覆没在长安。”
“你要说什么。”阿肆的眼神冷若寒冰。
时吟勾起一抹浅淡的讽笑,迎上阿肆的视线,“能够斩杀数百只妖怪的除妖师,连同他的徒弟们,竟敌不过单枪匹马的一只妖怪,莫非你不觉得蹊跷?”
眼中似是闪过了什么,阿肆双唇紧抿,没有回应。
时吟又是一笑,欠身望向他,低低地道出了几个字:“我见过那只狰。”
心脏骤然抽紧,阿肆面色发青地盯着他。
骤雨将鲜血冲刷的画面,不由分说地闯入脑海,老岑和大家的脸一张又一张接连涌现,握刀的手不由得轻颤。
“你是说你......”
他艰难地开口道,却听另一个急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时吟!”
回过头,时吟霎时变了脸色,“清音?”
“快跟我走!”
一边高喊着,清音催动手中的幽眠花,朝阿肆大喝一声:“去!”
异香瞬间化作一张氤氲的网,牢牢地罩住了仍深陷在震惊中的阿肆。
一只手被飞快握住,时吟任由清音拽着自己,踉跄地朝山林深处跑去。
一路奔逃,步履不停,时吟怔忪地望着清音瘦削的背影,她如水的乌发散落在风里,青丝间夹杂着似雪的银,当风飞舞的衣带,轻盈得仿佛蝴蝶的羽翼,随时可能带着本尊飘然逝去。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苍白的手,竟冷得刺骨。
不对,这个状态......
盯着那抹异样的苍白,时吟只觉心中一阵不安。
“我现在就带你回望舒!”
清音的话让他恍然回神。
“已经足够了,我不要变成妖怪了,我......”她似乎有些哽咽。
“清音......”时吟低声唤道,眼底的情绪不由得纷乱起来。
不知是不是体力不支,清音的脚步放缓了一些,不多时,她在前方停了下来,只是牵着时吟的那只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这些年我利用你做了太多的事,是我太想回到过去了。”背对着时吟,她低声说道:“我们虽然总是在吵嘴,你也说过要一走了之的气话,可我心里明白,你就是嘴硬而已。你说无月之夜我体内的妖力会不稳定,必须早早入睡,不得外出,其实这些都是安慰我的托词,我都明白。”内心情绪翻涌,五味杂陈,她勉强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似是神色一慌,时吟想要说什么,却被她出言打断:
“有一次你很晚都没回来,我去了河边,看到一对放河灯的母女,我想到了自己的阿娘,没忍住,朝她们走了过去,那个女孩回头看到我了,被我的模样吓得大哭。一个红妆的老妪,走路连声响都没有,她以为我是鬼怪变得。后来你找来了,看到我在河边发愣,赶紧用咒催眠了我——”顿了顿,清音哑然失笑,“可是时吟,那天晚上你伤得那么重,你的咒根本就没作用啊,催眠一点效果都没有,事情我都记得。我对你发了很大的脾气,对吧?歇斯底里的,像个真疯子,而碰巧那晚就是无月之夜。”
“清音,我......”握紧她的手,时吟的脸上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没关系,”清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更没有立场怪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老去的恐惧中,害怕没能撑到最后一刻,死于寿命耗尽。可是时吟,你也会受伤,也会痛啊,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原谅自己......”清音死死地咬紧下唇,自责的酸楚化作眼泪,不受控地盈满了眼眶。
无言地垂下头,灰色的长发掩住了时吟的面庞,但见他薄唇紧抿,良久,忽然道:“我骗了你。”
脸上浮出几分不解,清音泪水潸然,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会变成妖怪,”一番挣扎后,时吟还是选择了坦白,“我没有能力将你变成真正的妖怪,至始至终,不是你利用了我,而是我在利用你。”
清音握着时吟的那只手松了开去,时吟的手悬滞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清音的声音细不可闻。
“让你吃下那些精元,不过是将你的躯壳作为容器,好炼成复活妖怪的蛊,冥途蛊。”时吟神情黯然道,无力地将手垂下。
“复活?”清音颤声重复了一遍。
似乎有一些被忽略的细节,隐约变得清晰起来,遗落在过往的避而不谈中,时吟他,莫非......
心里微微一震,她不自觉攥紧了双手,而接下来听到的话,则彻底将她推入了深渊——
“玄鹿,已经死了。”
头顶枝叶摇荡,叶片与叶片之间的嘈杂,如同空茫的簌簌作响,就像......望舒林里生灵散尽,孤单死去的古树的哀鸣。
“清音,”见她没有反应,时吟不免有些慌张,“你先听我说——”
“呵......”
一声低笑,仿佛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大颗大颗的泪,滑过清音苍白的面颊,徒劳地簌簌落下。
山林间,倏地闪过一道刀光,阿陆那张笑嘻嘻、帅得不可方物的脸立即应刀声裂作两半。
这是第三只被斩于刀下的“阿陆”,在此之前,依次出现的还有柳娘与流渚,甚至连曾经短有交集的镜妖也跑出来混了个过场。
幽眠花到底是如何定义人心欲望的?简直离谱......
阿肆不胜其烦地甩去刀身上粘滞的白雾,举步欲走。
“岑轩冕,朕何时说过可以离开了?”
一个雄浑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男人冷声质问,抬起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
脚步滞了滞,阿肆的忍耐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只是略作停顿,便继续朝前方走去。
“大胆,区区夜叉寮小吏,见了朕竟敢如此狂妄,回过头来!”
身后的“人”勃然大怒。
“如此视朕如无物,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不跪下谢罪!”
冒名“圣人”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了。
白痴......
阿肆暗骂一句,冷着脸,一边默念破术咒文,一边自顾自走着,忽觉身后一凉,一只光滑如玉的手无声地缠绕上了他的脖颈,顺势下滑,轻轻探入了他的衣襟之内,流渚充满暧昧的声音随即在他耳畔呢喃:
“你又要丢下我了吗,汀洲?”
步伐被牵绊住,阿肆的脸上却只有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淡。
“留下来吧,我带你去更快乐的地方。”
戏谑般的低笑带出一片温软的呼吸,朱唇轻轻点触,“流渚”熟练且耐心地舔舐着阿肆的颈侧。
“来吧,跟我一起......”
她用濡湿的唇瓣索求着,另一只手缓缓往下......
眉头瞬间紧锁,弑妖刀在手中翻转半圈,稳准地刺入了那替身的躯壳,“不要戏弄那张脸。”阿肆满含憎恶地冷声道。
利落地抽回刀,幻咒彻底碎裂,只有一朵如萎败睡莲般的白花坠落在地上,如活物般颤抖两下,没了呼吸。
那妖怪和他同伙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阿肆有些烦闷地望向树冠之外的层云,只听翅膀扑腾的震响自远方传来,一大群黑压压的飞鸟,雨云过境般乌泱泱地掠过了天空。
紧握在手中的弑妖刀,忽然焦躁不安地震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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