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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所谓的道义 人的生存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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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如剑的树枝从半空密密匝匝落下,带起一阵势不可挡的风。
时吟一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凉的树干,再无退路,眼见树剑横聚成林,穿风簌簌飞来,他忽于最后一刻纵身跃上那淬满杀气的枝干,朝着另一端俯身疾驰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右手的龙爪却飒沓如火,将来势凶猛的“利剑”悉数斩断。一丝惊愕在绿瞳女子的脸上飞快掠过,一晃眼的功夫,视线中时吟的身影消失了,凝神再看,那双冰冷的眸子已然闪现在自己眼前。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纤细的喉咙被时吟紧紧扼住,树妖惊怒交加地瞪着他。
“取你精元。”
时吟面不改色,另一只手稍一用力,轻松折断了树妖的左腕。
一声凄厉的尖叫,树妖眼中怒气更深,唤起更多锋利的枝条,齐齐刺向时吟。
“没用的。”
话音刚落,那些距离时吟仅有寸许远的尖枝们便定格在了半空。
“放开我,疯子!”
她怒不可遏地大吼。
时吟不为所动,抓过树妖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折,喀嚓一声,树妖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半片山林。
“饶了我吧,我只有三百年的修为!”她哭着向时吟祈求,“我的精元没有任何修炼的价值。”
“与修炼无关,随我回去吧。”时吟低声说,不顾她哭喊讨饶,攥住她枯折的手腕从树上纵身跃下。
“我不明白,我从未害过谁,为何要遇到这种事情......”
任由时吟一路拖拽,树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美丽的脸上沾满尘土,神情已如死灰。
是啊,他也不明白,从未害过谁的妖怪,为何结局来得这么仓促。
“玄鹿......很快,很快你就能摆脱黑夜了。”
眼神略微一黯,时吟低声自言道。
层林中,有凛冽的气流破空而来,擦过一道零星明灭的火星,生生削去了时吟的一缕灰发,望着那飘然断裂的发丝,他愕然抬起双眼,又一道红光飞速袭来,这次稳准嵌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七寸。
看清远处持刀矗立的玄衣少年,那双疏冷的墨瞳里隐约燃烧着熟悉的焰痕,他的身子微微一震。
“你......”
不顾他惊讶,阿肆修长矫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过树林,红光一闪,手起刀落——
从山林里传来一阵躁动,惊飞了窗外的鸟雀,清音的心随之一惊。
“我要去找他。”
她不安地咬着手指。
时吟不会一声不响出去这么久的。
以往每次出门“捕猎”,他都会提前告知自己,这次却自顾离开,连封信都未留下。
“不行,我得去找他......”
越想越焦虑,清音倏地站起身,转身要去开门,可手刚触碰到门闩就听外头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吵嚷——
“那个异乡人挟持了郑家翁的女儿,逃到南边的林子里去了。”
“你怎么不早说?你们几个赶紧追过去,剩下的人随我想办法把这扇门打开,我们进去查看一下神使的情况!”
“好!就这么办。”
“走吧!”
“走!”
啧,那些村民为何还在逗留?简直蠢不可及!
她有些烦躁地收回了手,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缓缓侧目,望向了满室的幽眠花。
那些苍白的“睡莲”仿佛早就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正以微不可见的饥切晃动着,就像围墙里饿了几天的兽,面对仅有一墙之隔的猎物,蠢蠢欲动,垂涎不已。
清音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与幽眠花同等的苍白已经在朝着手背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替代了原本的皮肤。一个微弱且焦急的声音告诉她——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等下去,或许那些好事的村民真的会破门而入,反正仅剩下最后一颗精元,在何处服下,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她索性伸手拔出发簪,一咬牙,狠狠刺入了自己的中指,伴随着一丝疼痛,鲜红的血珠飞快渗了出来。
事不宜迟,她赶紧念动咒文,指尖的血珠升到半空中,化作一片红色的雾,游移到幽眠花的上空,像一张飘落的网,轻轻覆盖其上。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所有的花都绽放到了花瓣所能负荷的最大限度,大风拔地而起,掀翻了满室的供品花果,窗板被横冲直撞的强风撞了个大开,一时间,比以往都要浓烈的幽眠花香如同山洪过境,从窗户里翻涌着漫卷而出。
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梦,没有一人,能逃脱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幻梦——
“啊,这是......”
“钱,我的钱,我发财了!”
“阿娘......是您回来了吗?”
金银,亡者,酒色,所有人都在幻象中看见了他们朝思暮念的东西,先前的不安与恐惧荡然无存,中咒之后,只剩下各自膨胀催熟的欲望,与花香交织缠绵,甘之如饴地,任由那一只只贪婪裸露的手,穿透自己的心,将残存的精气疯狂攫取。
这是在软磨硬泡下,玄鹿授予她的唯一的法术,她一直记得他的告诫,非必要不准使用,尤其是面对必然会受伤的人类。
“抱歉,青山,”她暗自低语道,“等我找到时吟,我定会解除这里的咒。”
俯身拾起一朵幽眠,深吸一口气,她抽出门闩,用力地推开了大门。
刀锋擦身而过,猩红的雾瘴几乎遮住了时吟的视线,片刻躲闪不及,只觉胸口猛地挨了一击,整个身子不受控地往后飞出,接连撞断了两棵大树。
喉间起泛起一丝腥甜,抬起眼,时吟悻悻地望向阿肆。
“青出于蓝啊。”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拖曳着漆黑的弑妖刀,阿肆步步逼近,刀尖划过碎石,迸出细小的火星。
“我本不想杀你,但你杀人了。”
晨霜般的眸子里燃烧着焰痕,如同地狱红莲的火,随着他沉稳的步伐,飘散过清俊的面庞,拂过乌发,消弭在风中。
“你同你师父一样偏执。”时吟冷笑一声,摇晃着站起身来。
那矮小的村民不过是陷入了沉睡,三日后便会苏醒,他不想解释,没必要。
阿肆神情冷漠,目光凛然,缠绕在刀身上的红瘴骤然变浓,好似一朵妖诡盛放的曼珠沙华,他忽然闪身到时吟近前,迅疾持刀一挥,红光闪过,命中目标的顿感却落了空。
化作龙爪怪蛇本相的时吟,蓦地出现在他身后,就在阿肆转身格挡的刹那,利爪已然撞上刀身,砰一声响,蛮横的力量竟将阿肆逼退了半步。
“我也不想杀你,我要杀的人早就死了。”
时吟的眼中升起一股恨意,猛一挥爪,将阿肆重重甩了出去。
身体穿风而过,阿肆伸手攀住一根树枝,借力荡落在树梢上,面对迎面飞来的血刃,利落地举刀一一挥砍,猩瘴浸染的刀,撞上殷红似血的刃,于幽林中迸发出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光,像极了喷溅三尺的血雾。
“你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一爪一刃似闪电般交斗纠缠,时吟的眼底隐隐浮动着如血的暴戾:“夜叉寮不得善终,人都死了,还要坚持,人都死光了!这所谓的道义就这么重要?”
作为人类,就非要将妖怪赶尽杀绝,人的生存就是生存,妖的生存难道就不是了么?妖怪就不配活着?
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阿肆,额边的青筋因愤怒而不住颤抖,旧伤又裂开了,却感受不到疼,唯有屈辱和仇恨交叠在一起,冲撞着残存的理智,将过往掘地三尺——
深秋夜半,山间疾驰,断头的陌刀,萤海,古树,额间苍翠的茱萸印,低眉浅笑,听不懂的诗,翻来覆去的故事......
天地间落了雪,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再相逢,希望却在眼中死去。
“我孙清音,玄鹿青山,还有讨厌鬼时吟,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哈?你脑子冻傻了吧,说什么胡话。”
“不行吗,又不是你说了算,哼!”
“你个臭小鬼,你......哎哟,玄鹿!这小疯子咬我。”
“哈哈哈。”
回忆越清明,视线就越模糊,心,沉重得几乎窒息,唯独有仇恨,唯独......还剩下仇恨在胸腔内沸腾翻滚。
狠狠一挥爪,时吟撞开阿肆的刀,旋即一记尾鞭,将阿肆拦腰摔出了几丈远。
接二连三的飞刃破空袭来,轰响如雷鸣,震起漫天飞扬的尘土,蛇怪的阴影闪现在混沌之下,阿肆只觉身子一晃,整个人被利爪带到了半空中。
一足蛇的啸叫震荡着山林,给耳膜带来一阵刺痛,他蹙了蹙眉,正要换刀入左手,以右手结印,忽觉紧扣住身体的龙爪一松,眼前有什么东西迅速晃过,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炸裂般的疼痛,尾鞭的蛮力将其重重抽回了地面。
擦着冷风飞速坠落,后背猛然撞上大树,阿肆的瞳孔失焦了一瞬。
混账......这家伙是想同归于尽么?
脸色有些发青,他拄刀咳出了几口鲜血,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痕,眼神骤然变得阴郁起来。
东边的天空,乌云开始蔓延,暴雨将至。
着急赶路的脚步渐渐变得艰难,孙清音紧握着寒气刺骨的手腕。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片不详的白色已经蔓延过了十根手指,或许不仅是手腕,手背,就连双臂也......
心里一紧,她咬紧了泛白的唇。
恐慌仿佛无边的黑暗,不受控地向外满溢,想要抑制已是徒劳。
隐隐约约,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情,在这记不清是第几个十年的人生,陪伴自己最久的,到底是想要回归望舒林的执念,还是实实在在相伴左右的那个身影?
其实她早就发觉时吟受了伤,那道旧伤,从未真正痊愈过。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都怪我,都怪我不敢停下来。”
心口微微一痛,她伸手顺过自己的一缕青丝,低头看去,眼底晃动起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要......带你回去!”
松开手,放任青丝滑落,她调匀了呼吸,眼神被坚定取代。
弑妖刀斩出的势不可挡的光,几乎把山林都削开了一道惊人的罅口,猩红的怨瘴直扑半空,化作无数魑魅魍魉,将逃无可逃的时吟牢牢困住,那一足蛇愤怒挣扎许久,到头来依旧是颓然坠落。
褪去本相,变回赤衣灰发的人形,凌乱的长发沾染了血污,披散在时吟俊美的脸上,他恶狠狠盯着阿肆,眼底涌动着不甘的怨气。
“我没有坚持什么道义。”
玄衣颓损,阿肆苍白的脸上同样沾染了血污。
时吟眉头紧蹙,似乎欲言又止。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阿肆没做任何解释。
或许可以坦言,他从未信奉过任何足以被推崇为“道义”的事。
延续老岑保护人类的作风,事实上,也不过是换了个悼念的形式,去试图留下这个亡人在世间的影子,以及,说服自己在恩情未尽之前,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