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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跌入梦中 “倘若有一 ...

  •   时间已过了未时,有些人一旦离开了他的梨园,勤政起来还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踏出大殿,阿肆冷淡的墨瞳微微眯起,望了一眼天边依旧耀眼的太阳,一丝不易觉察的轻嘲在眼底掠过。
      再早些时辰,他应邀去往大理寺狱,为一被冤魂附体的狱丞驱邪,事了后并未立即回官署,而是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偏僻处,唤住那正要离去的枉死鬼,只为——一桩久经暗查却始终未有结果的“旧案”。
      “劳驾使君留步,”墙角青苔漫生的老槐树下,阿肆向那鬼魂发问,“曾经死在这大狱里的,除了寻常官员,是否还有任职宫中的异士?”
      那一身官服的清瘦鬼,半身以下如混沌雾气,脸色青灰,双颊凹陷,抬起一对耷拉的眼皮,悻悻地瞥了阿肆一眼。
      “异士?”
      他沙哑的嗓音透着一股阴寒。
      “即能通妖鬼,会咒术身法的人。”阿肆低声解释:“往前数几年,京城有许多从天南海北赶来谋职的异士,后来莫名都消失了,其中缘故使君可知晓?”
      鬼魂沉默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你是城南的除妖吏,”那亡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笑得意味深长,“你想打听当年的案子,喔......那或许也称不上案子。听说为了除一只妖怪,皇城里死了好些人,结果就那么草草收了场。不过,后生——”他抬眼看向阿肆,缓缓开了口:“有些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好。我就是好奇心太重,为了一笔去向不明的税银,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这才弄丢了性命。”
      看着他,阿肆似是欲言又止。
      “你想知道,那些消失的异士是否和你们当年的遭遇一样,”鬼魂一脸了然,混沌如雾的下半身幽幽地晃荡,“承蒙郎君信任,可惜了,我对当年之事也不甚了解,告诉我这则传闻的人,曾在皇城当差,消息透露不久便不知了去向。要论这旧事到底是真是假,眼下也从无考证,你说呢?”
      好一个“无从考证”。
      沉默片刻,阿肆冷淡道:“我是夜叉寮的人。”
      鬼魂笑而不语。
      “行吧,总之这大狱里死过不少官员,唯独没见过为官的异士,不如你去御史台狱和例竟门问问,反正那两处糟烂地方的死人也多的是。”他青灰色的脸上透着几分讥笑。
      “明白了,”阿肆拱手致意,“多谢使君相告。”
      御史台狱和例竟门,他又何尝没打听过。只是......有些事被尘封得太过严密,严密到足以同时封住死人跟活人的嘴。
      转身欲走,只听那死去的刺史忽又唤了一声——
      “后生,你身上有亡者的气息。”
      阿肆蓦然一怔。
      不等他回应,但听那阴魂又哑声道:“虽不知是何隐情,可既然阴阳两隔,还是设法送她往生吧。”说完,便不再发一言,晃晃悠悠地融入了墙角的暗影中。
      “亡者......”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薄唇不自觉抿紧。
      不由自主的,一双水雾氤氲的墨瞳浮现在脑海中,轻颤的睫羽如同脆弱的蝶翼,在灯火下缓缓睁开,噙满熟悉笑影的眸子,于遥远的记忆里泛起温柔又寂寞的光。
      心中忽然隐隐作痛。
      “流渚......”
      你......还未离去吗?

      往事恍惚间翻过,思念与悔恨也随之而起,阿肆烦闷地闭上双眸,只觉就要被这番熟悉的自责压得喘不过气。阶前阳光依旧刺眼,却莫名冷了几分。
      再睁眼,只见一个远在垂柳边与宫女嬉笑的身影,随性不羁,容貌出众,再加上一头少见的浅栗色长发,简直显眼得过分。
      是他?他怎么来了!
      脸色微微一变,阿肆快步上前,一把拽过那人便走。
      “你在这里做什么?”来到更隐蔽些的假山旁,阿肆沉声道:“跟你说过别来宫中,为何就是不听?”他的脸上依稀透着愠怒。
      “我又没怎样。”阿陆倒是满不在乎,“再说,我带了这东西。”他笑着拍了拍别在腰间的夜叉面具。
      黑面独眼,血口獠牙的夜叉鬼面,是夜叉寮的象征,只要有它在,便可以自由出入宫中,这是圣上的谕旨,他阿陆可是按规矩行事的。
      “平康坊还不够你玩的,要来兴庆宫找女人,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阿肆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压低了声音:“快跟我回去。”说罢就要伸手去拽他。
      “哎,你先别激动。”阿陆好脾气地挡开他的手,难得认真地说:“我是当真遇上麻烦事了,不得不找你岑轩冕公子帮忙。”
      稍作一愣,阿肆又立刻冷声质问:“那你为何不在官署等我?”
      “我这不是等了你好些天嘛,”阿陆郁闷地抱起胳膊,看了看他,“你若再不回来,有人就要出大事了。”
      “谁?”
      “一个被恶念侵蚀的人,不对,被恶念侵蚀的神。”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聊作补充:“姑且算作‘神’吧。”
      “什么?神?”
      阿肆的神情顿作古怪:“怎会牵扯上神的事?”

      潭水中哗啦啦一阵扑腾,郑榆柳很快便耗尽了力气,就在意识即将弥散时,忽然被一阵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双眼。
      眼前的黑暗在势不可挡的熊熊白焰下迅速褪色,直至光辉深处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孤身伫立于山巅,青枝色的衣袖随风翻飞,正面无表情地向下眺望。
      好熟悉的背影......
      “是苍灵?”
      郑榆柳心下一震,刚脱口而出,便觉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被水包裹的感觉随之消失了。
      恍神的瞬间,他似乎占据了苍灵的视线——
      山林中,有一群手持农具的人,粗暴地砸毁了那间虽已破败,却还未完全坍颓的庙宇,众人掀翻了贡品,踢倒了香炉。
      “他会不会怪罪我们?”
      一番暴力拆毁下,有人不安地问。
      “谁?你说山神?”另一人费解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一冷:“现在不是山神的问题,太守要来巡行,县尉老爷再三吩咐我们,一定要拆了这间破庙。”他神情复杂地擦了擦汗,又低声道:“别胡思乱想了,由不得我们做主。”说罢,再次挥起了锄头。
      “可是......为何不在原址上重建呢,这样岂不是更好......”
      “重建你出银子吗?”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可没钱!”
      原来阿婆说的都是真的,望着逐渐模糊的画面,郑榆柳的思绪乱作了一团。多年前,真有这么一群人,奉命拆除了盈筐山里的山神庙。
      只是......
      他隐约感到一阵怪异,自己貌似能共情到苍灵的心,而这一刻的苍灵,面对如此不敬的行为,竟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是他已经见惯了人世的变迁吗?就像看尽月升日落,水滴石穿.....
      人心之善变,于长岁的神祇而言,不过是再习以为常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郑榆柳的心头多了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怅然。
      画面和声音渐渐远去,就在黑暗再度自四周开始渲染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
      “在做什么?”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郑榆柳蓦地转身,却见一容貌秀美的女子,一袭缥缈的绿衫,青丝及腰,正巧笑嫣然地看着自己。
      尽管只在梦中有过短暂的停留,他还是立刻忆起了这张熟悉的脸。
      “微,微栗姑娘?”
      郑榆柳慌张开口,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自己,但觉一阵奇异的疏风穿身而过,苍灵那颀长的背影居然实实在在地现身在了眼前。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惊讶。
      “只许你去打搅我,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微栗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旋即盈盈一笑:“我笛子练的还算上手了,吹给你听吧。”话罢,便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
      稍显稚拙的曲调,从那二尺旧竹中流出,轻盈地飘荡在山巅清澈的空气中,带起一阵绿意盎然的风,拂过二人的长发和衣袂,一男一女,皆是如璧玉的模样,闲雅而超逸,置身缥缈绿野,美好得仿若身在画中。
      苍灵眺望着天边的流云,眼眸深处浮现出如水般潺远的宁静与温和。
      片刻后,笛声戛然而止,微栗略显黯然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听说,就在不久前,他们拆掉了你的庙宇。”见对方半天不回应,她的语气变得急促了几分:“这样一来,你的灵力来源或许会受到牵连。”
      “那只是一座建筑而已,”苍灵依旧凝望着远方,神情平淡,“在没有它之前,我也存在于这片天地间。”
      “可是......”微栗眉头深蹙,似是艰难地开口道:“倘若有一天,你又变回了曾经的风,我怕我......”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不忍地移开了视线,“我怕我会再也看不见你......”
      就像那位从长安而来的乐师,再也望不见他苦苦等待的人。
      一丝微愕在苍灵的眼底掠过,他侧首看向微栗,神情中的疏淡被温柔一点点替代。
      “笨蛋。”
      “你和那些人类不一样,”他的目光重回到远方,“无论如何,你都能看到我。”眼神渐深,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微笑着将手轻轻覆在了微栗的手背上。
      身子稍显一震,微栗唰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难得的朋友。”
      “哈哈,”苍灵低头笑了笑,“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是说真的。”她似是有些不悦。
      苍灵止住笑,看向了她,“好。”这一次,他的语气更为认真。
      “不管这天地间如何变迁,树永远能感受到风的存在,我苍灵会一直在这里,在微栗身边,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话到一半他却不再继续,只是启唇浅笑,盈盈若水的眸子深处,似是有什么永恒不灭的东西在隐约闪动。
      至此,眼前的一切再次如涟漪般模糊消散,一时间忘却了身处何处的郑榆柳,只觉心中莫名的难过,或许是因为亲眼所见的这份往昔太过美好,而关于他们的已知的将来,又是那么的令人遗憾......
      “不管这天地间如何变迁,树永远能感受到风的存在。”
      身边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他猛然回头,看清来者是谁,一张脸顿时由白转红,“微栗姑娘?”
      “让你见笑了。”微栗注视着苍灵消失的方向,“你掉进了他的回忆里。”
      “啊?那我还回得去吗?”
      掉进回忆里,怎么听都算不上好消息......
      “等他醒来吧,不会太久的,他只是太累了。”微栗的眼底一片温柔,转而又对郑榆柳道:“可以答应我,不要伤害他吗?”
      眼前的女子乌眸盈盈,双瞳内泛动的微光,宛如七月晴夜里最澄澈的星河,盛得下所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好,郑榆柳不由得失神了片刻,回过神来,立刻坚定地点了点头。
      “微栗姑娘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伤害苍灵大人分毫。”
      发完誓愿,他却陷入了犹豫,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抛了出来:“其实我......之前听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催促我去夜叉寮,那个声音,是不是就是微栗姑娘?”
      “叫我微栗吧。”女子浅浅一笑,“确实是我,夜叉寮虽然远在京城,但就在前些年,他们的事迹也传之甚广,我虽未离开过这座山,对于他们却也算是有所耳闻。那间官署中能与神妖邪鬼打交道的能人异士,约莫有十来位。”
      十来位?
      郑榆柳一脸困惑,只觉目前的描述与事实之间存在着巨大偏差。
      看他反应,微栗似乎也有些茫然起来,喃喃道:“或许是我记错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
      郑榆柳连连摆手。
      回想起一开始来到夜叉寮,目睹了它的潦倒与破败,他也曾好奇过,一路上不是没向人打听这间官署,自然也从一些路人口中得知了它直属于当今圣上的消息,如此殊荣,按理说不会破落至此,想必,也是遭逢了一些不足为外人说道的变故吧......
      “那个,微栗姑娘,说起来,我还有一事不太明白。”
      趁此机会,他索性把心中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是何事?”
      “就是......”
      迟疑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微栗:“苍灵大人的怨念,单单是因为被推倒的庙宇吗?还是......其实另有缘故?”他想起早在夜叉寮时,苍灵对阿陆说的那番话,微栗不忍此地村民被活活饿死,散尽修为拯救了漫山的桑树,让大家的生计得以恢复。
      苍灵既然不在乎自己是否依旧被当成神来尊崇,那怨恨的来源,只能是微栗的一意孤行了,自己最在意的人为了救这群无关紧要的人类,弃自身安危于不顾......
      只是怨归怨,恨——是否有些过于言重?郑榆柳百思不得解。
      “你是想问苍灵变得如此,是否与我有关,对吗?”
      微栗的眼底尽是了然。
      郑榆柳讪笑两声,揉了揉鼻子。
      短暂的沉默中,但见几星幽翠的萤光从微栗的发间浮现而出,飘逸在空气里,又幽幽地划过了她白皙透明的面颊。
      “那是因为十五年前,”她低声道,移开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怅惘,“十五年前,亡故在我脚下的——”
      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忽然打断了她的低叙,与此同时,整片混沌之地开始摇晃不止,竟是近乎于地崩山塌的态势。
      “怎么回事?”郑榆柳脚下一个趔趄,一脸惊恐地问。
      侧首望向半空,微栗神色微变,忽然脱口道:“当心。”话音未落,已是飞身挡在了郑榆柳身前。
      但见一阵白昼般的耀光刺破了眼前的混沌,无数幽绿的萤火从微栗体内飞散而出,在郑榆柳这一介凡人都能感受到的强大压迫下,似有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半空中誓死对抗。
      “是它?没想到它居然还活着,”微栗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短时间内妖力大增,定是吞噬了不少妖怪。”
      它?它是谁,吞噬妖怪又是什么意思?
      突发事件接二连三,郑榆柳的脑子属实有些转不过弯来,只听微栗略带凝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者的目标是你,你要快些跑,一直撑到他们赶到为止!”说罢,便唤起一阵更为强烈的辉光,猎猎风声中,但见微栗衣袂飘动,长发飞扬,急如星火的萤光瞬间从她体内涌出,就像古树释散出自己的灵魂片羽,燃烧起了漫天的绿焰,随疾风扑卷呼啸着。
      一时间,仿佛半山的草木都感知到了某种召唤,不约而同地拔节猛长起来,飞速地吞噬着身下这方时间停滞的世界。
      快跑,快跑!
      心里有个声音在高声催促。
      可是恐惧来得太过强烈,郑榆柳的双腿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任凭如何捶打,就是挪不动半步。
      焦头烂额之际,脚踩之处骤然断裂,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溺水感,冰凉的潭水不由分说直往口鼻中倒灌。
      郑榆柳瞬再一次方寸大乱,手脚并用开始胡乱扑腾,隔着晃荡的水面,只看见一片熊熊燃烧的萤火,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个身影,像一团不详的黑雾,悬停在那绿焰之外,一遍又一遍蛮横地撞击着一扇看不见的墙,不是微栗,也不是苍灵,那是——
      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却意外倒吸进一口刺骨的冷水,顿时被呛得眼前发黑。
      “咳咳!”
      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发出真正的声音,也来不及多想,他赶紧胡乱抓取一通,手忙脚乱中还真摸到了一块粗糙的石头,心里不由大喜,借力一蹬腿,朝“水面”飞快地游了上去。
      太好了,终于......终于要摆脱这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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