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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因后果 那天,甘霖 ...

  •   憋着一口气好不容易钻出了“水面”,郑榆柳趴在“岸”上拼命咳嗽,只觉自己差点没被呛死,一连猛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方才缓过神来。然而,等到定睛一看,却傻了眼——
      身下分明就是再熟悉不过的山间野地,碎石荒草间,点缀着零星几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哪有什么庙基残垣的影子。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吗?难不成大白天中了暑......
      正纳闷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鹰唳,狂风砭骨应声而起,撞得他险些扑在地上。
      糟糕,不是幻觉!
      心里窜起一阵恶寒,他连滚带爬地拔腿就跑。
      身后,似鸟非鸟,头上生角的怪物紧追不放,俨然一副不到手誓不罢休的态度。短短片刻时间,所经之地便石崩树折,鸟兽逃散,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了半个盈筐山。
      这......这莫非就是阿婆总挂在嘴边的吃人妖怪?之前采桑怎么从没撞见过!
      郑榆柳头皮发麻,眼前却莫名闪过了一个似曾相识画面——四周听不见声,也看不见人,自己依稀站在家门口,视线好像被蒙了一层不真切的雾,雾的外头,是几个缠斗不休的影子,有猩红躁动的刀,还有绿焰浮光的剑,还有......某个腾飞于半空,生着巨大双翼的幽暗鬼影,他的心里猛地一咯噔。
      “是真的,刚才半梦半醒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就连几天前,到家时做的‘梦’也是真的!
      郑榆柳被自己的迟钝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双草鞋慌不择路,跑得快要生烟,他怕的要命,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去想一看究竟。然而不看不要紧,这一回头,狂跳的心脏差点咻地蹦出嗓子眼,只见那妖怪张开整个羽翼后竟生生有六丈多宽,硕大的爪子更是利得如同镰刀,但凡轻轻擦一下都得脑袋搬家。
      心一凉,脚一软,郑榆柳狠狠地摔了个狗啃泥,脑子里迅速闪回的是每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刀子嘴豆腐心的阿婆、满山的桑树、晃眼的日光,以及,长安城南那间破败的官署——夜叉寮。
      阿陆没心没肺的笑容,很是及时地浮现在郑榆柳的脑海,他紧紧捂住脑袋,崩溃地大喊了声:
      “岑公子救命!”
      又一阵刺耳的鹰唳,这回却是惨烈许多,但见一抹熟识的青枝色从眼前掠过,如同自山川万灵汇聚而成的一缕风,缥缈且迅捷,他蓦然一怔,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去,看到眼前的境况后,却是不喜反忧——
      苍灵不知何时脱离了他的身体,与那较先前明显暴戾了许多的怪物殊死纠斗起来,只是,眼前的苍灵却不再像“梦里”那般疏朗俊逸,他又变回了初次见面时的狰狞模样,长发乱舞,皮肤青灰,双瞳惨白......简直,与所谓妖邪别无二致。
      一屁股跌坐在原地,郑榆柳呆呆地看着猩红的血从鹰怪喉间喷涌而出,眨眼间,那怪物便身首分离,同样的猩红也飞溅在了他这看客的脸上,像烧红的碳星,烫得吓人。
      “苍灵大人......”
      盯着转身走近的“人”,他僵硬地挤出一句话。
      苍灵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彻底失去自我,双目中毫无理智可见,无比压抑的杀气化作漆黑的瘴,萦绕在其周身,仿佛攀爬吐信的毒蛇。
      唰一声响,淬了绿焰的剑,冷冷地架在了郑榆柳的脖子上。
      头顶上方,树叶在寒风里瑟瑟摇摆,一滴冷汗,沿着他僵直的脖颈滑落下来。
      林间,一阵疾风,手起刀落。

      “就说要快些,现在可好,活活给吓死了。”
      “只是晕了而已,无大碍。”
      “封印好了么?”
      “那是自然。”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有来有往,郑榆柳晕乎乎地睁开眼,两张放大的人脸映入了眼帘——栗发碧眸的阿陆见他清醒过来,瞬间面露喜色,而一旁黑发冷眼的阿肆,只是淡淡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便起身离开。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郑榆柳满脸沮丧地说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阿陆笑嘻嘻地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虽有满腹的郁闷,但想想自己也没兑现给对方什么,承诺好的两匹单丝罗也还没交货,唉,罢了罢了。
      郑榆柳在心里直叹,拍拍身上的灰土,视线无意间一扫,发现手心多了道幽光潋滟的记号,像篆文,又像是符咒,不由好奇起来,正想问阿陆,一抬眼,却愣住了。
      此处是南山的山巅,他记得这里的地势,包括三步开外那块状似日晷的怪石,但不知何时起,那怪石旁竟多出了一棵苍苍古桑,他来过此处多次,还曾靠在那大石块上打过盹,印象里这里从不曾有过有棵树。
      就在他惊讶之时,与阿陆同来的阿肆已经径直来到了树下,抬手将手掌附于树干,不知低声念诵了几句什么。但见一阵拔地而起的风掀起了那少年的衣袍和长发,也舞动了整棵树的翠冠,无数的绿萤泛着朦胧的金光,从那树身释放出来,如同被微风温柔筛碎的暖阳。
      “我师兄,岑轩冕。”
      阿陆抱起双臂,注视着树下的男子,唇边扬起了一抹不掩骄傲的笑容。
      郑榆柳只是傻傻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直到那些萤火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倩影,自半空逐渐清晰,一袭青黛衫子,长发,乌眸,缥缈得似苍树旖旎的幻形。
      “给大家造成如此多的麻烦,实在不是我本意。”化形的女子深深地注视着众人,虽疲态难掩,但眼中的柔和却依旧谦雅如初。而那些拥簇着她、组成了她的光,随着山野间的风,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力量飘散涣灭。
      “微栗姑娘......”
      郑榆柳心里一紧,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阿陆已将大致经过告诉我了。”另一边,阿肆淡淡地开口道:“那位叫苍灵的神,我把他暂封在这小后生体内,只不过,纠缠在他身上的两股怨念实在太过牢固,若想彻底拔除,还得请姑娘告知在下其中缘由,如此,才好针对施咒。”
      “好。”
      眉目低垂,山风浮动着微栗顺泽柔软的长发,和着萤萤飞舞的幽光,带起了她眼底一丝似有若无的落寞。
      “四百多年前,有一位从长安来的男子,因过于思念他天各一方的恋人,在这棵树下郁郁而终,至死都在低唤那个女子的名字。或许是心结未解,又是绝食而亡,最终成了可怜的地缚灵。他化骨在我真身之下,长久以来,被迫被我的力量压制,终于在距今十五年前堕化成了恶灵。他的执念太深,深到连苍灵也无法撼动他分毫,若是我们能早些发现就好了,再早一些,趁苍灵还有足够的力量与之对抗......”
      “所以,这个亡魂始终都无法魂归故乡,探望旧人。”阿肆神色从容地看着她,疏离的墨瞳里透不出半分情绪。
      “他无法言说的怨恨与日俱增,直至激化成了恶念,灼伤了你。从而,间接导致了十五年前整座盈筐山桑林的疫病。”
      “是的。”微栗轻轻点头,“看着那些满是愁苦的脸,那一个个饱受饥饿的孩童,我又怎能置之不顾,更何况,我自己多少也参与了其中。”似是轻叹一声,她的眼中浮现出了几分隐忍的哀痛,“苍灵想要阻止我,是我太过任性,执意将自己的修为化作治病的甘霖,撒向整座盈筐山,那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他对我动怒,也是头一回,我在他眼中看见如此深切的悲伤。”
      那天,甘霖化作了急骤的冷雨,山神的心,也会动摇这一方的阴晴。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
      隔着滂沱的雨,微栗低声回应。
      “那你为何......”苍灵的脸色隐隐发青。
      “我是这座山最初始的那棵桑,盈筐山的桑林因我而牵一发动全身,这件事终归由我而起,我不能弃之不顾。”
      她想说抱歉,却不知如何开口,心怀歉疚的又岂止是对这片山林和土地。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苍灵冲上前,牢牢捉住了她消瘦的双肩,“快停下,听见没有!”他的眼中透着少见的愤怒。
      微栗抬头看他,泛红的眸子里掠过几许挣扎。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便知晓再次面对他会有多难,可是为何......为何心竟会这么痛。
      “苍灵......”
      她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好,既然你不愿停止这种自毁行为,那么便由我来阻止这一切。”苍灵眼神一冷,后退两步,开始念动须臾之咒。
      以盈筐山为首的这方天地间,山石开始倾颓,河川飞速倒流,就连夜幕下滂沱的暴雨,也以一种诡谲的形态拔地而起,飞快收回到天空。
      微栗心下一惊,快步上前捉住了他的手,“这是时间回溯的咒法,你已经受伤了,扛不下的,快住手!”为了给自己治疗,苍灵已被那乐人的恶瘴所伤,本就有伤在身,又岂能操控如此庞大的咒术。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见苍灵的脸色顿作惨白,紧接着,便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苍灵!”微栗失声喊道,紧握着他的手微微发颤,“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笨蛋......”一丝无奈的浅笑,浮现在苍灵失去血色的脸上,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微栗湿透的长发,声音低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管这天地间如何变迁,树永远能感受到风的存在,我苍灵会一直在这里,在微栗身边。所以,绝对不会让你就此死去,绝对不会......”
      那阵揪心的痛猛然扩散,微栗再也无法自持,一头扎进了苍灵的怀中,“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着,泪如雨下。
      用尽全力回应着她的拥抱,苍灵将脸庞深埋在她发间,似是低声道出一句什么,却被轰然落回的雨声尽数吞没。
      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因为风,会一直护佑在这里。
      “无论如何,病从我生,继而害了苍灵和这里的村民,以及漫山的同族,所以就算修为散尽,精元受损,我也绝无悔意。”微栗眼睑低垂,低声道:“我告诉苍灵想要听听笛声,只不过想借一人类之手前往夜叉寮求援,苍灵随时会陷入沉眠,无法去往京城,而我自己,也走不了那么远。”
      “可是......”沉默半天,郑榆柳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为何不直接告诉苍灵大人,让他找素练村的人帮忙?”
      他想起了自己的阿婆,那个一直以来对山中神祇深信不疑,满怀敬畏的老人家。如果是阿婆的话,她一定会不顾自身眼疾,想方设法出手相助,就算没法亲自动身,也定然会悍然不顾地求援于他人。
      微栗摇了摇头,“倘若如此,苍灵会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无能,继而陷入更深的自责。我太了解他了。”
      他对人类的情感很复杂,不喜欢也不排斥,所以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开始微栗并不懂,直到村民们推翻了他的庙宇,她才似乎明白了一些,人心是难测的。
      她记得自己问过苍灵,既然不喜欢人类,又为何要在危难关头出手相救,得到的回复很平淡,因为一时兴起。
      “那修行者,用自己的法力治好了河川中的鱼妖,我同那鱼妖喝过酒。”
      明月朗照,山风习习,苍灵漫不经心地说着。
      微栗似懂非懂,又歪着头看向他:“山下村子里那个女孩呢?采桑时不小心从山崖跌落的那一个。”
      “她嘛,”苍灵轻轻一挑眉,忽然侧首对微栗笑道:“她夸过你很漂亮。”
      “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打瞌睡的时候。”
      “这样啊......”
      她费解地回忆着。
      往事的流影从脑海中掠过,微栗的眼神略是一深。
      “你是如何得知夜叉寮的?”一旁,阿肆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某天,一只从京城回来的鸟妖告诉我的。”微栗的神色恢复如初,抬眸看向阿肆,“她告诉我夜叉寮帮宫中官员祛除诅咒的事,我恍然想起,自己也曾听说过这间官署。”
      可能活得久了便有这种好处吧,能够从更广的渠道获取更多的信息。
      “我虽不曾离开过这座山,但在那蛊雕疯狂吞噬山间同伴之前,我也有过一些除苍灵之外,很喜欢远游的朋友。”她的浅笑中依稀带着一丝酸楚。
      蛊雕?阿肆眉头微蹙,回头看了阿陆一眼——没记错,这可不是什么修为低浅的寻常小妖。
      阿陆朝他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臭小子......
      “好吧,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阿肆回过头,脸上似是掠过几分无奈,“那乐人的执着由怨恨转为恶念,侵蚀了你,而苍灵在施术救治你的同时,也被恶瘴所伤,后来眼见覆水难收,被自责以及伤痛反复折磨的他,身心遭到黑暗之物侵蚀,堕落为了邪祟。现在,先来化解那乐人的恶怨吧。”
      略一思忖,他再次看向微栗:“尸骨可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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